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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回眸一笑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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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要鼓實些,餓不餓都來,餓不餓也都點些東西,吃吃喝喝談談,有時又呼朋喚友,本來只有一兩個人,到了後來,來了七八個人。”

陶四不禁關切地問:“那麽多人,又喝酒,又聊天,會不會喝醉了鬧事?”

孟曉秋嘆口氣。

“這也是難免的。”

“千萬不要跟醉漢頂真!你就跑到隔壁客棧,喊醒他們!或者拔腳就跑!”

曉秋“噗嗤”一笑,再擡頭時,碰到陶四焦急的目光,不由怔了怔。

“我知道啦!你放心,沒那麽嚴重。”

“你一個女孩子家,一個人開店,我還真不大放心。”

曉秋說:“客人們總體來說還是文雅的。我這兒只賣米酒,客人買醉也醉不到哪兒去,最多是借酒裝瘋罷了!況且,鄭捕快就住在街後,五兒托了陸家莊洪掌櫃,讓鄭捕快多多關照我這邊的安全。陶四哥,你就放心吧!”

一首曲子結束,魔力傳奇組合又給大家獻上了他們的新歌。

在客人們的鼓掌或起哄聲中,陶四和孟曉秋相談甚歡。

陶四仔細觀察了一番,百變廚房的情況果然跟曉秋說的一模一樣,進出的客人們似乎都是有些文化修養的人,且有不少熟客。當然,也不排除像他這樣偶然來一次的客人。

謝三少和阿黛走到櫃臺前。

“歇會兒咯!待會兒我要唱一首憂傷的情歌,所以,現在我要培養培養情緒。曉秋,給我來一碗黯然銷魂湯吧!”

阿黛說:“我喝點汽水就好了。”

曉秋說:“偏你的花頭多!成天不是黯然銷魂湯,就是千頭萬緒菜,再不然就是冷艷無雙水、金風玉露茶!煩也煩死了!”

謝三少說:“你可別嫌我!要是百變廚房少了咱們,這些客人沒準都不會來呢!”

曉秋冷笑道:“我開店的,客人來,客人走,進進出出,再正常不過!”

阿黛忙打圓場:“天下心口不一的人,莫過於謝三少。曉秋姐若是跟他計較,只怕慪了一肚子氣,他卻嬉皮笑臉,賴在這裏,趕也趕不走呢!”

像是印證她的話,這邊謝三少已忘了他才說過得罪孟曉秋的怪話。

“哇!好香,銷魂蕩魄的香!”謝三少吸著鼻子,低嘆了起來。

孟曉秋將一碗黑乎乎的湯端給他,又給阿黛倒了一杯汽水。謝三少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湯,一邊吹氣,一邊將勺子送進嘴裏。

忽然,他皺起眉頭,砸吧著嘴。

“這,這是什麽?”

孟曉秋白了他一眼。

“你不是覺得,這香味很銷魂蕩魄嗎?”

“嗯,沒錯,確實很香,可是味道……”

“味道怎麽啦?是不是讓你的心情變得黯然無光?”

謝三少點頭道:“果然是黯然銷魂湯!孟曉秋,我服了你啦!”

孟曉秋得意一笑,偏過身子,詢問坐在餐臺邊的陶四。

“陶四哥,我給你也來一碗,好嗎?”

陶四笑道:“好啊!都隨你,都隨你。”

“這位是?”

“哦,都忘了給你們介紹。這位是陶四哥,是陶五兒的哥哥。”

孟曉秋說完便去給陶四做湯了。

謝三少在陶四邊上坐下,笑嘻嘻地說:“其實,就是一碗黑芝麻糊。”

陶四笑笑,“嗯,聞著挺像的,是黑芝麻的味兒。”

謝三少說:“可惜沒有放糖。陶四兄,這黑芝麻糊,一點糖都不放,可不是有點苦嗎?孟曉秋這丫頭,別看她笑嘻嘻的,其實鬼著呢!我跟你說,你千萬別得罪她!否則,一有機會,她就會報覆你。”

陶四只是笑,孟曉秋已端來一碗黑芝麻糊,柔聲道:“陶四哥,時間不早了,不是我趕你走,實在是因為長途跋涉,今兒你跟陶三哥旅途辛苦,明早又要趕回桃溪鎮,不敢多留你。喝了這碗黑甜鄉,你就回客棧歇息吧!

187黑甜鄉

“黑甜鄉?好名字!好名字!可我為什麽覺得,這跟我的黯然銷魂湯差不多呢?”

謝三少不解。“孟曉秋,同樣的東西,你換個名字就來蒙人,這可不對!何況你蒙的人,是陶姑娘的哥哥。”

阿黛說:“你們兩個天天在這裏見面,天天打嘴巴官司。這樣吧,我來做個公道!陶四哥,你先別忙著喝,趁你還沒有動筷子,你的黑甜鄉,能讓我嘗一口嗎?”

陶四連忙將碗推了過去,阿黛另拿了一只湯勺,舀一勺黑甜鄉送進嘴裏,又從謝三少的碗裏舀了一勺吃了。

“果然是一樣的東西,不同的滋味!完全可以叫兩種名字。”

“阿黛,你可不能偏向曉秋哦。”

“絕對公正!這兩碗黑芝麻糊,區別就在於放沒放糖!你的那一碗是苦的,所以是黯然銷魂湯。陶四哥的是甜的,所以是黑甜鄉。”

孟曉秋得意道:“都說謝三少聰明,我看你卻笨得可以。黑甜鄉的甜字,已說明裏面肯定有糖,黯然銷魂的黯然兩字,必然是微苦的嘛。”

陶四一勺一勺地舀著黑芝麻糊吃,偶爾擡眼,觸到孟曉秋溫柔的目光,整個人都陷入在巨大的幸福中。

他真不舍得吃完這碗黑芝麻糊,於是一小勺一小勺慢吞吞地吃著,只想將相聚的時光磨得更長久一些。

曉秋本想勸他快點吃,涼了就不好吃了,但見他目光依依,也就罷了。

她的心裏湧起一股又一股甜蜜滋味,憶起去年初雪之夜,他們幾人在三碗飯帳篷裏初相遇的光景。

她喜歡陶四,可也只是喜歡罷了。他們不在一座城裏,她過得如何,衣食冷暖,一粥一飯,陶四都幫不到她。同樣的,陶四過得怎樣,她也幫不了他。

在孟曉秋的生活經驗裏,朋友或愛人,要相濡以沫,要互相幫助,感情才會日益濃厚。

不過,經歷了和謝三少單獨相處的那十五天,孟曉秋的感受又有所不同。即便兩個人患難與共,若是生活背景差距太大,興趣愛好和所思所想截然不同,感情也會越來越淡。

時間已晚,店裏的客人陸陸續續離開,只剩零散的一兩桌。陶四速度再慢,一碗香甜的黑芝麻糊總有吃完的時候。

“孟姑娘,那我就告辭了,改天我們再聚。”

孟曉秋說:“來去匆匆,辛苦陶四哥了!我送你到店門口吧!”

到了門口,陶四便叫孟曉秋回去。

“這春寒料峭的,早晚溫差還是很大,別凍著了。”

“行,陶四哥,多多保重,有機會再來看我吧!”

陶四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一朵火花。

“孟姑娘,我邀請你到桃溪鎮來做客。你能否賞光?”

孟小秋笑道:“如果五兒妹子回去的話,我和她一起去。”

“那,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

回到店裏,謝三少酸溜溜地問:“這位陶四哥,真是陶五兒的哥哥嗎?”

“那當然了。不單單有陶四哥,還有陶三哥呢!下午,五兒、寶勝,他們兄弟倆都來過,只是這會兒五兒和寶勝回陸家莊了,陶三哥也先歇了。”

謝三少說:“原來如此!你不細細說明,我還當陶四哥是你的情人呢!”

“瞧你,說什麽呢!”孟曉秋啐道,心卻“撲撲撲”急跳了幾下,臉也發起燒來。

謝三少一把摟過阿黛。

“阿黛,你說,像咱倆這樣的組合,旁人會不會以為咱倆也是情人呢?”

阿黛掙脫他,幽幽道:“旁人怎麽看,那是旁人的事。咱們管不了別人的心,也管不了別人的嘴。”

謝三少再次拉過她,看著她的眼睛說:“那你呢?你不喜歡我嗎?”

阿黛瞅他一眼,把頭扭到一邊,沖著孟曉秋說:“這個人,剛才喝的是黯然銷魂湯,還是酒?怎麽凈說些瘋話?”

謝三少說:“你沒聽過,酒不醉人人自醉嗎?還有,酒後吐真言……”

阿黛剛要說些什麽,謝三少卻轉了一個話題說:“那天你唱的《南國女郎》,我覺得歌詞裏寫的,就像你一樣。”

阿黛蹙眉道:“我哪有唱過《南國女郎》?”

謝三少說:“哦,對的,你唱的是詩經裏的《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他註視著阿黛。

“接下來,我們唱什麽歌呢?要麽,再唱一遍《南風熏》?”

阿黛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拂下。

“這會兒也沒客人了,算了吧!咱們也離開,孟姑娘收拾收拾,也該早點休息了。”

“不,唱吧!曉秋這會兒可沒心思入睡!她剛和陶四依依惜別,滿腦子都是離愁別緒。不過我敢擔保,陶四一定睡得很好。”

阿黛搖搖頭,“子君,你不要胡說了……”

“我哪有胡說?你看,曉秋給陶四吃了一碗黑甜鄉!那黑甜鄉是什麽,就是甜睡一覺嘛!”

孟曉秋冷眼瞧著謝三少故意與阿黛做出親熱的樣子,此時卻忍俊不禁。

“我是偶爾聽陶五兒還是誰說過這個詞,覺得挺好,偏你心思多,想法多,解釋也多。”

謝三少說:“曉秋,這就是你不對了!你應該問好這是什麽意思,再拿來當菜名。黑甜鄉嘛,人睡著了,眼前是黑的,夢是甜的,就好像回到小時候,從各人所來的地方而來。你們兩個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曉秋聽他說得好,笑道:“我算是明白了!你不過是吃了那一碗黑甜鄉的醋,怪我沒給你放糖!你自己要黯然銷魂湯,可怪不了我!這會兒客人都走光了,你們倆也早點回去休息吧!若是還不消氣,我就給你們一人做一碗黑甜鄉,吃了回家,都乖乖地睡個好覺,做一場甜夢。”

謝三少見他的心思被孟曉秋戳破,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做出頹然欲倒的怪相。

阿黛感慨道:“也真是奇了!像子君這樣,乖戾、像孩子似的、要人哄的公子哥,我和孟姑娘卻能容得下。”

孟曉秋說:“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人和人之間,遇見了,相處了,不就是緣分兩個字嗎?”

謝三少道:“因為不了解,才會忍受。因為一開始你們都當我是聰明、有才的謝三少,便忍受了我的怪脾氣。如今了解了,卻對我有了感情,自然只能繼續忍受咯!”

“呸!少說廢話,吃完黑甜鄉,回去睡覺去!”

孟曉秋已煮好三碗熱騰騰的黑芝麻糊,每一碗都加了一大勺白砂糖。三個人在桌邊大口大口地吃起來,不再多話。

188阿水來到陸家莊

第二天午市結束後,洪念真便在大廚房親自傳授香酥鴨的做法。

參加培訓的人,除了五兒,還有阿火、六月。他倆分別參與了香酥鴨的油炸和鹵制工藝,只要有心,定能掌握全部的香酥鴨制作技法。

五兒仔細揣摩,牢記在心。

要做香酥鴨,鴨子的選材很重要,既不能用填鴨式速成的肥鴨來做,也不能用太過瘦弱的鴨子,而要用自然生長一年以上的麻鴨。

這種鴨,肉味鮮美,肉質緊實,肥瘦相宜。它們長得不肥不瘦,由於紋理結構的特點,既可以吸收鹵汁中的各種味道和香料,又經得起油炸,體內的油脂會被逼出來,口感不會過於油膩。

更重要的是,香酥鴨的鴨皮,既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鴨皮和鴨肉連在一起,要皮酥肉嫩,方可使食客的味覺感受達到最佳。

事實上,五兒這一次並不能看到整個香酥鴨的操作過程。因為鴨子拔毛清洗後,須得經過六個時辰以上的鹵制入味,攤涼後,才能進行下一道工序。鹵好的鴨子經過油炸後,也要充分冷卻,才能在表皮上塗抹特制的醬料,並斬塊擺盤。

此外,還要調配特制的蘸料。

凡此種種,一道香酥鴨從準備到做成上桌,總要經過一天一夜的功夫。

洪念真既以紅酥手馳名廚林,自然有其道理。雖然她只是演練了部分步驟,但她的姿態、動作、手法,均嫻熟自然,宛如信手拈來,全不費工夫。

一道香酥鴨做好,洪念真發絲紋絲不亂,手上、衣服上,不沾一滴油星,氣定神閑,令人不禁拍手稱讚。

眾人正在討論香酥鴨的制作要點,忽有人到廚房間門口稟報:

“洪掌櫃,阿水求見!”

“哦?”洪亮真眉頭一挑,“請他進來。”

話音剛落,門口已傳來阿水的笑聲。

“洪掌櫃,洪掌櫃!各位同仁!好久不見啦!”

阿水滿面笑容地踏進廚房間,環顧左右,吸吸鼻子。

“哎喲,我來得可真巧!原來你們在做鴨肉菜呀!洪掌櫃,您辛苦了!香酥鴨嘛,給阿火和六月去操作,不就得了,何必勞動大駕?”

“喲!”他假裝剛剛看到陶五兒,收起笑容,冷冷道:“陶姑娘,原來是你呀!我說怎麽洪掌櫃今天要出親自出馬,原是專門為了教你做這道菜。”

陶五兒看他一眼,不卑不亢地點點頭。

“阿水師傅,你好!”

“哼!”阿水卻並不領情,反而冷笑了一聲。

他還想說什麽。

“阿水!”洪念真喚了他一聲。

“你今天倒有空?水雲間的生意還不錯吧?”

阿水趕緊答道:“托您的吉言!水雲間過了年以後,生意是一日比一日強了。我猜想著,等到夏天的時候,我那邊的生意要爆棚,估計店面都不夠用了。阿火,六月,你們兩個有空,也到我那兒去坐坐!別的菜我不好說,鴨肉菜,我管你們吃飽吃好!”

說罷,他瞟了一眼陶五兒。

“陶姑娘,你有空的話,也來看看吧吧!不過,陶姑娘是金枝玉葉,廚神下凡,只怕看不上我那小破地方,輕易不肯登門啊!再者,我那廟小,恐怕也不是您這尊大菩薩去的地方。”

洪念真打斷他的酸話。

“阿水,大家在同在一間廚房,共事一場,何必說這種怪話?五兒年輕,臉皮薄,尊你是師兄,才不同你計較。”

五兒微微一笑:“阿水師兄好。”

阿水聞言卻大受刺激。

“師兄?以前陶姑娘可是管我叫阿水師傅的!怎麽?這一來一去,我就降級了!”

洪念真搖搖頭。

“你何時變得如此小氣?”

阿水走到他從前用過的竈臺前,嘆道:“這竈臺,還是我走之前的樣子。”

阿火和六月都知道,阿水的水雲間生意清淡,門可羅雀。如今見他說話行事,頗有重返陸家莊的意思,不禁暗暗嘆息。

從前在一個廚房間幹活時,他們都知道阿水的為人,多多少少都受過他的排擠,挨過他的氣。他走後,陸家莊又經歷了假洪念真妖言惑眾之事,廚房間上上下下,如今已團結一致,對阿水這樣喜歡稱大的人,早已完全失去興趣.

阿火和六月交換了一個眼色,就知道彼此想到一塊兒去了。他們都擔心洪掌櫃心慈手軟,主動要阿水回來。

沈默了一會兒,六月忽道:“這竈臺,馬上就歸陶姑娘用了。”

“什麽?”

阿水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渾身一哆嗦,接著,他抖抖身子,仿似要抖落一身的水珠。阿水扭過頭,死死地盯著陶五兒,目光中射出狠毒的火焰。

五兒知道,阿水一定恨極了自己,但她並不畏懼,迎上阿水的目光,死死地註視著他。

阿水被這兩道明凈的目光給擊退了。

他頹然嘆了口氣,收回目光,低下頭。

“看樣子,陶姑娘果然不同凡響,這麽快就躍升為陸家莊酒樓的大廚了……我知道,你是有兩把刷子,運氣也超級好,總是能遇到貴人。不過,我可不想做你的貴人!“

最後這句話毫無道理,近乎戲言,陶五兒忍不住笑了起來。

阿水說完彎下身子,從爐膛內取出幾片像風車一樣的鐵片。

“這個爐子是我改造過的,能夠隨意調節爐膛的溫度。這本是我阿水的秘密武器,現在公開,也就不成為秘密了。反正,陶姑娘是天生奇才,用不著用我這土辦法!”

五兒笑道:“你這辦法確實土,一點兒也不稀奇。我們桃溪鎮張鐵匠的鋪子裏,就有這樣的東西。”

阿火和六月強忍著笑,差點憋出內傷。

阿水臉色赤紅,被嗆得說不出話來。

洪念真見狀連忙說:“阿水難得回來看看,走,到我的工作間去坐會兒!我還有話要問你呢!”

“好!”

他倆剛離開廚房間,六月便大笑起來。

“哎呀!阿水惱羞成怒的樣子,真嚇人!”

阿火笑道:“還不都是你!人家難得回來一趟,你就說他的竈臺被陶姑娘占了,他心裏肯定不好受。”

六月說:“那可不能用‘占’這個字。陶姑娘是憑本事上來的。”

阿火說:“你說的有理。不過,你為何一定要在那時候故意刺激他呢?”

六月摸摸腦袋,笑而不答。

五兒說:“我也不好。他說秘密武器的時候,我忍不住刺激了他。”

六月擔心地問道:“爐竈的事情雖然已經講明,不知洪掌櫃會不會心軟,又讓他回來了?”

189阿水借錢

眾人都不知洪掌櫃心裏究竟怎麽想,洪念真卻早已打定主意。

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來的。像阿水這樣的人,斷然不會再讓他回到陸家莊。

只是,冤家宜解不宜結。既然相處過一場,如今仍是同行,洪念真可不願跟阿水結怨。

阿水的飯店,地處星河街以北,靠近沼澤地,除非有事要從北城門進出,或是去城北附近的幾個村落,幾乎沒人往那邊走。

靠近北城門,倒還有幾家小店,專做城門守衛和過往路人的小生意,到了沼澤地附近,則一家店也沒有了。

當然,這樣的地理位置,房價、地價都不可能高。阿水就是看中這裏的地價,野心勃勃,想著大幹一場。

他的想法並非毫無道理。凡事都有例外,風險越大的事情,回報也會越豐厚。事實上,阿水若是沈下心來經營,以他的手藝,水雲間也不會做得太差。但他心浮氣躁,急功近利,加上開店時的經營定位欠缺考慮,幾個月下來,水雲間已風雨飄搖,處境艱難,若不再追加投資,恐有關門之虞。

這一切,洪掌櫃早就心知肚明。她替阿水算了筆賬,憑他歷年來在她手中領取的報酬,加上在同行間以烹鴨名師的頭銜半哄半搶來的錢,水雲間再維持個一年半載,總歸沒有問題。

回到工作間,剛一落座,洪念真便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阿水,有什麽事,你就直說吧!”

阿水說:“真沒什麽事!我這不是剛巧路過嘛,想著很久沒見洪掌櫃和各位老夥計們,怪想的。”

洪念真說:“你倒是個有心的。那好,就算我沒問吧!”

她開始翻閱桌上的賬簿和一些單據。阿水靜靜等著洪念真再問他點什麽,等了約半盞茶的功夫,洪念真卻好像把他忘了一樣,埋頭沈入到那厚厚一摞材料中。

阿水沈不住氣了。

“洪掌櫃……您,不是有話要問我嗎?”

洪念真擡起頭。

“哦……哦,對的,不過……我不是問過了嗎?”

阿水急道:“您,您問的什麽呀?”

洪念真說:“我不是問,你過來有什麽事嗎?你說沒事,只是來看看我們。”

阿水一拍腦袋。

“哎喲,我是糊塗了!離開掌櫃的沒多少天,有話就不敢跟您直說了!我怎麽忘了,您是最直爽、最仗義的人!”

洪念真聳聳肩,不置可否。

阿水只好主動開口道:“洪掌櫃,不瞞您說,水雲間的生意,其實糟透了!在阿火他們面前,我實在沒臉說真話……唉!其實,就是在您面前,我也不好意思說啊!”

洪念真說:“哦?那,你打算怎麽辦呢?”

阿水說:“我當然不能半途而廢。如今,我一家一當全在這水雲間裏。我估摸著,熬過這一兩個月,天氣熱了,我的生意總會轉好。可這一兩個月,怎麽熬啊?現在連進貨的錢,都有點緊巴巴的。”

洪念真蹙眉問道:“怎麽就為難到這個地步了呢?”

阿水嘆口氣,“都怪我平時不好好鉆研業務,不會控制成本……我走投無路,這才想著,找洪掌櫃幫幫忙!您念在我們多年共事的情份上,能否借我一點錢?讓我熬過這兩個月。”

洪念真沈吟道:“俗話說,救急不救窮。你若是資金周轉困難,我借點錢給你調調頭寸,倒是可以的。”

阿水大喜。

“我鬥膽向您開口,就是因為資金周轉不過來。其實,這幾天生意已經越來越好了,就是緊巴巴的,想采買一些高檔點的食材,也得算計著用!哎呀!那種滋味,只有自己當家,才深有體會啊!”

洪念真站起身,沈默了一會兒。

“你需要多少周轉金?”

“三四十兩銀子吧……”

他見洪念真不吭聲,又急忙補上一句:“緊著點用,二十五兩銀子也可以湊合。”

洪念真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街景。

阿水惴惴不安,忙著回顧了一番日常提及洪念真時所說的話,不知哪句話對洪掌櫃不敬……

忽聽洪念真笑道:“可以啊!我估摸著你三十兩銀子也夠了。不過,我還是接你五十兩吧,萬一有個什麽事情,也好打發。”

阿水大喜。“多謝洪掌櫃!您真是……”

洪念真攔住他的恭維之辭,擺手道:“我借錢給你,可不是只看情面。你可是要給我寫借條的。另外,我還要收利息,利息跟雙木錢莊一樣。你可願意?”

“願意!願意!別說跟雙木錢莊一樣高的利錢,就算要高一點,我也願意啊!多謝洪掌櫃!”

阿水千恩萬謝地離開了陸家莊酒樓。

姚管家得知洪念真借錢給阿水的經過,搖頭道:“水雲間這樣的小飯店,三十兩銀子已足夠周轉了,五十兩銀子,會慣壞他的胃口的。”

洪念真道:“我倒沒想到這一層。我只想著,他開業時我沒親臨恭賀,也沒點表示,心下過意不去。如今他有了困難,求上門來,我要大方些才好。”

姚管家嘆道:“念真心地仁慈,但願阿水能體會你的好意,把那鴨肉館經營得紅紅火火才好。”

洪念真道:“以阿水的本領,倒也不算難事。”

姚管家搖搖頭,“眼高手低,心浮氣躁。難啊!”

姚管家的擔心不無道理。因為,阿水出了陸家莊後並未馬上回他的水雲間,而是直接去了附近的得意銀樓,花五兩銀子挑了副首飾,喜滋滋奔到了者者的屋裏。

“快去跟小姐說,阿水有重要的話同她將。”

他對照顧者者的一名老媽子大聲道。

老媽子身份雖低微,卻不是低三下四的脾氣,她白了阿水一眼,道:“沒有預約就來了,還編出這等低級的借口哄我去通報。拉倒吧!”

阿水趕緊塞上一點碎銀,諂媚道:“我真的有重要的話跟者者小姐說,求你通融通融了!”

老媽子將銀子塞進袖袋,這才進去通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出來,努努嘴道:“進去吧!”

阿水早就等不及了,直奔裏屋。

“者者,我的小親親,看我給你買了什麽?”

者者從裏屋內室出來,嬌聲道:“你今兒怎麽來了?”

阿水聽到者者的聲音,渾身已酥了一半,見她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瞧了他一眼,越發心猿意馬。

“我想來瞧瞧你,一刻也等不得,可不就來了麽?”

者者“噗嗤”一笑,聲音越發柔媚。

“瞧你一頭的汗,我替你擦擦。”

阿水趁著者者給他遞帕子的機會,猛地抓住那只柔若無骨的小手。

“哎喲,者者,我的親人,想死我了!”

者者人雖生得嬌小,力氣卻出奇的大,身手也出奇地敏捷,只容他輕撫了一下,就像只泥鰍般滑閃到了一邊。

阿水再要上前,者者卻換了副凜然不可冒犯的樣子。

“大白天的。你可給我小心點。”

190者者

阿水不敢造次,退後幾步,收斂心神,只是管不住他一雙眼睛,不住地往者者身上覷。

“坐吧!”

者者柔聲道。

“你知道的。我出身雖苦,卻不是自甘輕賤的女子。如今好不容易在這城裏有了安身之處,靠著繡花的手藝,也能過日子……”

阿水忙說:“我知道,我知道!我喜歡你,也不僅僅是愛你生得美貌,我就喜歡你這股勁兒,跟普通女子不同,跟在外頭橫沖直撞一門心思往上爬的女人也不同!”

者者親手給阿水沏了杯茶,冷笑道:“那就好。我只怕你拿我當那煙花女子。”

阿水立刻賭咒發誓,他若有一星半點兒這念頭,便讓他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

者者這才高興起來,阿水趁勢呈上他買的首飾,者者也歡歡喜喜地戴上,對他顏色好了些。

者者名叫龔澤,小名者者。阿水某日親自去北門外采買食材時,在一茶樓歇息,偶遇鄰桌客人談論一繡品的價格,阿水湊熱鬧瞟了一眼那幅小小的繡畫,沒料到卻被畫面給震住了。

繡畫繡的是春江水暖鴨先知的圖案,這倒也尋常,讓阿水心動的是,畫面上方,不知用了什麽繡藝,用了多少種線色,雲霧繚繞,雲水相接,暈染出一種迷迷蒙蒙的氣象,簡直像是為他的水雲間鴨肉館所繡的一幅畫。

他當即湊過去詢問繡品價格,這才註意到坐在桌角的一名年輕後生——事後他才知道,那是女扮男裝、故意扮醜的者者。

“這繡品太小了!掛客堂,小家子氣;掛書房,不對路子;掛臥室,也不合適!”

“繡得倒還可以,但只能算普通,值不了幾個錢。”

“關鍵是派不上用場!”

“是啊!索性再繡小一點兒,放在茶盤上。這尺寸,實在尷尬。”

者者滿臉委屈地看著兩名故意壓價的客人,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不想買算了!不要挑刺兒!”

客人卻不舍得放棄。

“誒!嫌貨才是買貨人嘛!你再讓讓價,三百文,怎樣?”

者者霍然起身,收起繡品就要走。

阿水心想,這幅繡品,我倒是想要。陸家莊酒樓陶五兒做的小籠包,一籠就要五十文錢,這兩個客人太過心黑,竟想用六籠小籠包的錢,買這樣一件藝術品!

他連忙攔住者者,請她過去說話。

“後生,你這繡品,我是喜歡的。你開個價,若是公道,我就買下來。”

“一兩紋銀,不能再低了。”

後生開口,聲音卻清脆、婉轉,絕然不是男子的嗓音。

阿水有些奇怪,一時忘了討價還價,而是仔細打量起坐他對面的後生。

只見他眉似柳葉,眼若秋水,肌膚白皙,神態嬌柔,若是換上女裝和發型,定然是個大美女!

“冒昧請教一下你的尊姓大名?”

“龔澤。”

“哦,我叫阿水,是北城水雲間鴨肉館的老板。”

“是嗎?澤澤這廂有禮了!”

龔澤擡手施禮,阿水眼疾手快,一把抓過“他”的手。

“你說實話,你是女人扮的,是嗎?”

龔澤滿臉羞紅,使勁兒掙脫他。

“你說實話,我就二兩銀子買下你的繡品!”

龔澤微微點頭,聲音極低地說:“阿水目光如炬,澤澤不敢撒謊。自己繡花自己賣,得錢維持生計,男妝要方便些。”

阿水見她如此嬌羞,一顆心已晃蕩得不知到那塊沼澤地裏去了。

“你叫澤澤?”

“是……”

“澤,者……叫你者者好不好?”

者者擡眼,飛快地瞟了阿水一眼,又垂下眼瞼。

這一瞟眼,已令阿水歡喜得難以自持。

“不知,有何講究?”

“者者,就是很嗲的意思。我們老家人說誰者,就是說誰會撒嬌,惹人疼。”

阿水的聲音也低柔下來。他在之州本有妻室,誰知五年前,妻子生產後不久病逝,只給阿水留下一名幼子。阿水帶著父母雙親和幼兒隨洪念真奔赴暮雲城,也有排遣傷痛的意思。這幾年有不少人替他說媒,但他都沒看中,漸漸習慣往那煙花之地尋找安慰。

沒想到,這次竟遇到龔澤,還沒說幾句話,對方一個眼神、一個姿勢,就叫他心蕩神馳……

兩人由一幅繡畫相識,漸漸越來熟悉。

阿水迷上了這個家住在城郊,險些被狠心親戚騙賣到城外某風月場所的女子。

者者也對阿水的癡戀有了回應,只是不肯嫁給他,只恐她那段跳到黃河也洗不清的過去玷汙了阿水的名聲……

阿水雖然很迷戀者者,卻並沒被愛情沖昏頭腦。就像他打心眼裏不喜女人在大酒樓做廚師一樣,阿水打心眼裏就沒想過真的要把者者娶回家。

他愛美女,愛嬌美可人的年輕女子,但要談婚論嫁,娶回去擺在家裏,他還是想找個普通人家的普通姑娘,模樣過得去,大方、能幹、會持家,是基本要求,嫁妝要有,若是嫁妝豐厚,則再好不過。

所以,者者的回應,正合阿水的心意,也令他越發覺得這姑娘的可貴,越發願意花下時間、金錢和精力,去討她歡喜。

“這金步搖,是得意銀樓的最新款,我琢磨著,整個暮雲城裏,也就你才配戴這個。”

者者輕輕一笑,一對梨渦若隱若現。

“你這是發財了麽?還是……借來的錢?”

阿水嘆道:“者者啊,你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優點,唯有一個缺點。那就是——”

他把身子往後一仰,離者者遠了些許。

“你太聰明了。什麽都被你猜透了,就少了點意思。”

者者眼波一橫,“我可以假裝蠢笨,逗你開心。”

阿水急忙湊到她跟前,“生氣了?別氣別氣!我是借來的錢,被你識破了,有點懊惱。”

者者把他推開。

“我沒那麽嬌貴,動不動就生氣。我只是想,借錢已是不容易的事情了,借了就得還,用到能生錢的地方,才是正經。給我買些個可有可無的東西,哄我歡喜,是你的心意。可我又如何安心呢?”

191我想會會陶姑娘

阿水聞言感慨不已。

“者者,你不要多慮。這錢,是我從陸家莊老東家洪掌櫃那兒借來的。我只借三十兩,她卻給了我五十兩。你放心,足夠用啦!”

者者說:“那陸家莊酒樓的洪掌櫃,為人真好!她既如此仗義,你為何要離開陸家莊,另起一個水雲間?”

阿水嘆口氣。

“我本意也不想離開!可是,那陸家莊酒樓自從來了一個陶五兒,原來的幾個大廚都被洪掌櫃冷落到一邊,實在叫人氣悶不過!”

者者好奇地問道:“陶五兒?她是怎樣一個人?竟有如此大的本事,讓洪掌櫃專寵於她?”

阿水惱道:“不過是個黃毛丫頭!也不知從哪裏學來些妖法,請把那洪念真迷得五迷三道的,無論怎麽明示、暗示、提醒她,她就是對陶五兒好,一心要捧她做她的接班人呢!”

者者搖頭道:“我可不信。堂堂陸家莊酒樓的洪掌櫃,她又不是傻子,怎會被一個黃毛丫頭給蒙騙呢?依我看,那陶姑娘必然有些本事。”

阿水道:“她呀,實事求是的說,本事倒是真有一點。這丫頭,腦袋瓜子夠靈的,做了個什麽陸家小籠包,味道還真不錯。當初洪念真從之州到暮雲城,以低價盤下陸家莊酒樓時,曾答應過人家,這陸家莊的招牌是不能換的。可是呢,洪掌櫃的廚學和陸家菜,沒有一文錢的關系!姓洪的,頂著陸家莊的招牌,多少有點奇怪吧?旁人不說,我想,洪念真心裏定會有些不美氣。那陶五兒的小籠包一出,跟陸家沾上邊,正合了洪念真的心思,把她哄得眉花眼笑,越發寵這丫頭。可歸根到底,不過是個小籠包,一道小點心而已,憑什麽她一個黃毛丫頭到陸家莊酒樓才幾個月,就能主管早市組?”

者者點頭道:“這倒也是。”

阿水見者者理解他的想法,越發起勁地傾吐了一肚子積怨。

者者說:“原來,你是賭氣離開的陸家莊酒樓。真可惜啊!”

阿水笑道:“不可惜!不可惜!若不是離開了陸家莊,我怎會開出一個水雲間,怎麽會遇到你?又怎麽會得到你像是專為我繡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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