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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回眸一笑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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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在腦後一般,換了個話題。

“這麽說,還有十天,我就能夠回家了!”

孟曉秋怔了怔,“你不是不願意回謝家嗎?原來是在騙我……”

謝三少吃掉一顆雞蛋,慢悠悠地說:“我是不願意回去。你從哪兒聽出我在騙你?”

五兒皺起眉頭,擔憂地看了看孟曉秋。

曉秋說:“方才你說,還有十天就能回家了,聽你的口氣,很是高興。”

“高興談不上。不過,十天後正好過年。於情於理,大過年的,都得待在家裏不是嗎?我的意思是,阿黛回來的時間挺巧,我家謝老爺和謝夫人知道他們冤枉了我,又見我平安回家,肯定很高興,這下子,謝府上上下下,都能好好過個年了。”

“照你這麽說,是我要阻止你回家過年?”

“我可沒這麽說……”

五兒見他倆有點慪氣的樣子,忙岔開話題。

“熬點真好吃!可惜我們陸家莊不會做這些東西……”

孟曉秋說:“可我這是小本生意,賺不了幾個錢。每天這百變廚房裏進進出出那麽多客人,從早忙到晚,賺來的錢扣掉房租和本錢,剩下的並沒有多少,恐怕還不及陸家莊一桌宴席的利潤呢!”

“整天聽你說利潤多少的,好無聊。”謝三少倒了一杯酒,仰頭喝光,端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孟曉秋不高興地說:“你當然不必考慮這些!你是富家子,從小吃穿不愁,哪裏知道這些事?我的一粥一飯、一針一線,都得靠一雙手做出來,若是一天不計較這等無聊的事情,只怕連個躲進去藏身的地方都沒有。”

謝三少的臉色沈了下來,將酒杯推到一邊。

“你在諷刺我?”

孟曉秋也變了臉,“豈敢!”

“你們這是怎麽了?”五兒勸道,“好好的,怎麽就吵起來了?謝三少最近沒回家,一直藏在那口袋裏麽?”

謝三少冷著臉點了點頭。

“我也是沒法子,只好借孟姑娘的寶貝口袋藏身,每天趁著沒人時才能出來透透氣,煩也煩死了!可是,出來後,孟姑娘就同我說這些瑣事,叫人心裏好不痛快。”

孟曉秋正要反駁,五兒在桌子底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

“那你覺得,說些什麽,心裏才痛快呢?”

謝三少瞇起眼睛。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孟姑娘時,她說,有錢難買歡喜,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是莫大的福氣。”

孟曉秋的臉色柔和了些,“沒錯,我一向這麽想。”

謝三少轉頭看了看她,“我現在卻是沒錢,也沒做自己喜歡的事。你說,我高興得起來嗎?”

孟曉秋說:“這我倒不明白了。你是謝家三少,不用勞心賺錢,即便是躲在外面,藏身於那口袋中,也帶著你心愛的古琴,可以隨時彈奏。”

謝三少苦笑道:“你難道還不明白?謝家有錢,我父親有錢,但那不是我的錢。”

五兒說:“你既是謝家的逆子,謝老爺當然要在經濟上懲罰你,不會讓你太過瀟灑,隨意享用他的錢財。所以,你說你沒錢,我倒是相信。”

謝三少點頭致意道:“多謝陶姑娘的理解。這道理,我跟孟姑娘也說過,可她總拿我是富家子的身份來說笑……”

五兒笑道:“你既知孟姐姐是說笑,並不當真,又何必氣惱?”

謝三少楞住了。

孟曉秋卻紅了眼睛。

“這麽明白的道理,他卻不知道,凈說些渾話,叫人心裏不痛快。”

謝三少站起來,朝孟曉秋作揖道:“曉秋,子君錯了。你大人大量,多多擔待些才好。我還要勞煩你借我地方藏身,練習被我爹稱作魔鬼音樂的曲子。你若是不肯原諒我,我……我……”

孟曉秋見他如此,已然消了氣,笑道:“你總是這樣,一會兒惹我生氣,一會兒又道歉求饒。難怪你家老爺不待見你。你在我這裏才幾天,我已經是受夠了。”

五兒見他二人的情狀,分明已是一對情侶,不禁想起陶四,暗暗嘆了口氣。

感情這種事,怕是敵不過時空距離吧?

那日在三碗飯街曉秋姐的帳篷裏,四哥和曉秋姐,分明互有好感,可是,匆匆一聚,就是別離。一個在暮雲城,一個在桃溪鎮,不得相見,那偶然萌生的心動,就像水面上蕩起的漣漪,隨著時間的推進,漸漸淡去,歸於平靜吧!

她聽著言歸於好的孟曉秋和謝三少說說笑笑,一邊敷衍著,一邊一杯杯地喝酒,心中思緒萬千,竟覺得普天之下,無一人可以訴說。

172阿黛歸來

從臘月二十四開始,陸家莊酒樓便停止了早市營業。因為,從這天開始,午市和晚市已全部被預定的年夜飯包了。

每天清晨,包括洪念真在內的所有人,匆匆用過簡單的早餐後,便投入到年夜飯的準備工作中。

暮雲城各大商行、貨棧的全員年終飯,客商之間的答謝飯局,親朋好友的年終團聚……所有飯局,仿佛全都安排在陸家莊酒樓舉辦了。

終於到了年三十。這一天是合家團聚的日子,多數人家都選擇留在家裏吃團年飯,所以,在酒樓預定年夜飯的桌頭不是特別多。

對於連續忙碌了好些天的陸家莊人來說,這一天,他們相對輕松。

洪掌櫃已宣布,晚上做好最後一道菜,所有酒樓的人,也要在大堂裏吃一頓年夜飯。之後便是連續七天的春節假期。忙碌了一年的陸家莊和陸家莊人,也要趁此機會好好休息一番了。

剛吃完早餐,翠屏便跑到五兒身邊。

“陶姑娘,門外有個姑娘要見你!我讓她進來,她又不肯。”

洪掌櫃在邊上聽到了,笑道:“五兒,不會是孟姑娘吧?你告訴她,陸家莊酒樓裏又沒有老虎,叫她只管進來。”

五兒見洪掌櫃自比作老虎,“噗嗤”一笑。

“我會告訴她的,洪掌櫃!不過,只怕孟姑娘是屬老鼠的,怕的不是老虎,而是……”

洪念真笑道:“這丫頭,編派我是貓,是不是?”

“我可沒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五兒格格笑著。

翠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說:“我記得孟姑娘的樣子,來找陶姑娘的人,不是她!”

“哦?是誰?”

“這個人,長相談不上好看,也談不上難看。可是,我只瞥了她一眼,就覺得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她的模樣了。”

五兒同洪念真交換了一個眼色。

“阿黛!”

五兒飛奔出門,果然在街角的陰影下看到了容顏大變的阿黛

“你……阿黛,你現在的樣子,很好看!”

五兒呆看著阿黛,喃喃道。

阿黛微微一笑。

“陶姑娘,謝謝你的誇讚!”

正如怪婆婆在十五天前對阿黛和陶五兒兒說的那樣,即便經過她的雕刻,阿黛的這張臉也不會變成美女的面孔。

為了不讓她的歌喉受到任何影響,阿黛的鼻子和下頜骨都沒有任何改變。

不過,這雖然是她容貌中最大的缺點,經過怪婆婆的妙手,現在卻成了她的最大特點。

原本狹窄凹陷的額頭,如今變得飽滿勻滑。

眉骨似乎墊高了一些,特別是眉尾,阿黛的眉毛,原先呈外八字狀,眉梢下撇,現在變得略微揚起。

這麽一來,整個面部表情就變得生動多了。

最大的變化是眼睛。

阿黛的原版眼睛,眼皮浮腫,眼睛小而短,兩眼分得很開。

怪婆婆在這雙眼睛上下了大功夫。如今,眼睛的眼頭和眼尾都拉長了。眼頭拉長,靠近鼻翼,使得兩眼之間的間距變短;眼尾處拓寬、拉長,好似在兩窪淺池邊緣進行了泥沙清理工作,疏通了水道,拓寬了池塘面積。

經過這樣的雕刻術,阿黛的眼睛已陡然增大了一倍。

但怪婆婆覺得還不夠,她給阿黛做了一道深深的、形狀優美的雙眼皮。這樣一雙眼睛,配上略微上挑的眉毛,堪稱醒目。

下頜骨和鼻子沒有什麽變化,怪婆婆卻給阿黛做了兩個非常深的酒窩。

方才阿黛說話、微笑時,那酒窩便時隱時現,有時淺有時深,令這一張過於扁平的臉,時常帶出幾分立體感。

“阿黛,看到你變成這個樣子,我真高興!”

阿黛莞爾一笑,露出幾分羞澀。

“對了,你交代我的事情,我已經辦妥啦!謝三少看到你變成這樣,一定很高興!他已經在外面躲藏了十幾天,就等你回去呢!”

阿黛驚訝地問:“他為什麽要躲在外面?他躲在哪裏去了?”

五兒說:“你離開和風茶樓去大青山找怪婆婆,是不是沒跟範掌櫃打招呼?”

阿黛說:“我說過了,我跟範老板說,我要去做一件對我來說意義重大的事情。”

五兒蹙眉道:“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就去了大青山三葉草屋,找怪婆婆做整形術了。”

五兒懵了。

“這麽大的事情,你就說了這麽一句?也沒說明請假多少天?跟誰一起去?到底是怎麽回事?難怪人人以為你失蹤了!”

阿黛說:“我覺得,我說得已經很清楚了。明白的人,自然會懂;不明白的人,我說再多,他也不會理解的。再說了,我去找怪婆婆的事,雖然正大光明,但在做好之前,我不想大肆聲張。這一點,陶姑娘應該能理解吧?”

五兒啞然失笑。

“理解,理解!只是苦了謝三少!你跟他走得近,又留下這句叫人瞎猜的告別語,很多人都想到了謝三少,認為你要做的重大事情,肯定跟他相關!據說,謝老爺雷霆震怒,要謝三少交代你的下落!”

“三少他……他應該知道我的計劃……”

“知道又怎樣?他並不知道怪婆婆和三葉草屋,只知道你要去找一位世外高人!這種解釋,謝老爺肯定不會聽!再說了,謝三少的脾氣你應該最清楚!他豈是別人要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要他怎樣他就怎樣的人?所以,他就逃出了謝家……東躲西藏。”

五兒沒告訴阿黛,謝三少具體如何藏身的,只含糊其辭地說他到處躲藏。

她不會洩露口袋的秘密。因為這不僅涉及到孟曉秋的廚房秘密,還關系到孟曉秋、謝三少、阿黛三個人之間的感情。

阿黛想了想,說:“看來,我得先回和風茶樓。我把自己這些天的經歷告訴範掌櫃,他自然知道謝三少是被冤枉了。消息傳出去,謝老爺就不會責怪謝三少了!”

五兒點點頭。

“這也是個辦法。不過,你失蹤的事情,惹來許多人詢問,令範老板焦頭爛額,很是被動。你確定你回到和風酒樓,能馬上得到範掌櫃的諒解,就像什麽事兒都沒發生過一樣?”

阿黛想了想,“好像是哦!沒準範掌櫃一怒之下,幹脆把我解雇了!哎呀,說不定已經把我解雇了呢!看來,我慮事不周,闖下大禍了。陶姑娘,現在我該怎麽辦呢?”

173阿黛的心結

五兒也被自己的分析嚇了一大跳。

“和風茶樓的範掌櫃,好像和錢四爺的關系很好?”

阿黛說:“是。和風茶樓雖然也對外營業,但說到底,它其實是錢四爺的另一個辦事處。”

五兒撫掌道:“對呀!這事情我曾聽錢四爺說過。範掌櫃是你的老板,錢四爺卻算得上是範掌櫃的老板。錢四爺的面子,他一定不會不給。有了!你現在跟我去陸家莊見洪掌櫃!”

阿黛怯怯道:“別!平白無故的,我不想見生人!”

五兒拍拍阿黛的肩膀。

“瞧你!這麽害羞,怎麽跟謝三少搭檔,到處表演?我告訴你,我們洪掌櫃跟錢四爺很熟,又是女人,容易理解你如此行事的緣故。我們請她幫忙從中說項,事情要好辦多啦!”

阿黛還在猶豫,五兒已拽著她朝陸家莊奔去。

“快!趁現在還沒開始午市前的準備,趕緊去見她!晚了,洪掌櫃可沒空理咱們!”

兩人氣喘籲籲地奔進洪念真的工作間。

“阿黛?”

洪念真以前並沒見過阿黛,只是從五兒講述她在怪婆婆的三葉草屋的經歷時,得知正在那裏準備接受整形術的人,是和風茶樓的女侍阿黛。

“洪掌櫃,我是阿黛。”

五兒快言快語,將阿黛眼下的處境告訴洪掌櫃。

洪念真笑道:“到底是小孩子,這事兒辦的,確實叫範掌櫃著惱。”

“阿黛知錯了,不知如何才好,冒昧懇求洪掌櫃幫忙。”

阿黛給洪念真鞠了個躬。

洪念真沈吟道:“我和範掌櫃、錢四爺都有交情,今天中午,我恰好請了他倆吃飯……到時候,我替你說情就是了。不過,我和謝老爺卻不認識。再說,老子管教兒子,是他們謝家的家事,旁人不便幹涉。所以,謝三少的事情,只能順其自然了。”

“多謝洪掌櫃!”

阿黛謝過洪念真,臉色卻有些黯然。

五兒說:“謝三少和錢大公子常在一起玩兒,也許,錢四爺和謝老爺很熟呢?”

洪掌櫃見這光景,已知謝三少的處境,才是阿黛的心結。

她想了想,說:“謝家是暮雲城書香世家,自帶孤芳自賞的家族氣質,旁人都不敢與之主動交結。我幾次想認識謝老爺,都因這個緣故而卻步了。這樣吧,我幹脆重新下帖子給錢四爺,連錢大公子也一起請來,再讓他帶上他的朋友。謝老爺那邊,我也下份帖子,若是他接受邀請,大夥兒坐在一起,想來他也不便對兒子如何,自然而然,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說話間,洪念真已坐在書桌旁,提筆寫下了幾份請柬。

她叫來姚管家。

“今天要勞動您老替我跑一趟了!你坐上我的馬車,將這幾份請柬親自送到錢府、謝府,等到他們的回覆後,再坐車回來。”

“是。”姚管家領命而出。

阿黛感激不盡,洪掌櫃則笑道:“吃一塹,長一智!下一次行事,可不能如此莽撞了。這一年就要結束了,我很願意幫你們把這件事在年前妥善解決。”

對於阿黛來說,等待姚管家回來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總算看到老人家的身影在陸家莊的門前出現,他帶回來的消息,卻讓阿黛如遭棒頭一擊。

原來,錢四爺收到請柬後欣然回覆,表示一定會帶錢公子參加午宴。

謝老爺看過請柬後也客氣地給予了回覆。他親筆寫了一封信,親手交給姚管家,連連抱歉說,他很願意赴宴,只是身體微恙,不便出門。

洪念真似乎對此結果並不意外。

“以前我只是憑感覺認為謝老爺難以接近,如今親自試了,證明感覺是對的,也就沒什麽遺憾了。”

“念真!”

李千山不知何時來了。

“你是在說謝老爺嗎?為什麽巴巴的要請他吃飯?此人我曾見過兩次,也在一起吃過兩頓飯。謝老爺為人,最是嚴肅刻板,不茍言笑,一旦開口,絕對是冷場王!”

五兒想到謝三少提及他父親時的樣子,不禁笑起來。

難怪謝三少跟他父親不合,這兩父子,完全是兩路人嘛!

李千山又說:“要是你真的請謝老爺跟我們一塊兒吃飯,我看你什麽吃的都不用給我準備,給我一杯堿水就行了。”

洪念真道:“要那玩意兒做什麽?”

李千山道:“有大用場!謝老爺說的話,會讓吃下的東西變成石頭,堵在胸口,喝點堿水,可以防止消化。”

除了阿黛,眾人都笑了起來。

洪念真笑道:“堿水容易得!叫錢四爺再帶幾箱大青山的汽水就行了!只是,謝老爺不能來,阿黛姑娘的事,就不能當即解決了。”

“這樣已經很好。阿黛謝過洪掌櫃!”

李千山這才註意到縮在工作間一角的阿黛,呆呆地看了她半晌。

“我以前見過你。在和風茶樓,有一次,我受邀去那兒跟錢四爺喝茶,你給我們上的茶水。”

阿黛點點頭,“是,我記得你。這麽說……我還是……還是很醜。”

李千山連忙擺手說:“不,不,不!你誤會了!我是從你的聲音認出你的。”

洪念真和五兒交換了一個目光,心裏都有些難過。看樣子,心的強大、自信,比改變容貌更難。

“你現在已經很漂亮了。你的聲音本來就給人很深的印象,配上你現在的樣子,我覺得,你就像一個來自異域的神秘女郎,很有魅力!”

李千山不遺餘力地誇讚著阿黛,試圖讓她高興起來。不過,阿黛滿腹心事,只是勉強笑著,提心吊膽地等著見到範掌櫃和錢四爺,渴望看到錢大公子和謝三少。

“錢四爺、錢大公子到!範掌櫃到!”

“請他們到二樓大包間就坐!”

洪念真帶著李千山出門迎客,囑五兒過會兒再陪伴阿黛進入包間。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五兒才拖著膽戰心驚的阿黛去見她的頂頭上司。

範掌櫃見到阿黛,先就呆了。

“你……你變成這副樣子了!這,這就是對你來說非常重要的事?”

阿黛忐忑道:“是。阿黛不打招呼就離開茶樓,連累範掌櫃飽受詰難。對不起!”

174錢公子妙言理思路

“唉!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你跟我說清楚,就,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嘛!”

範掌櫃生性淡泊,近來為阿黛的失蹤,常被衙門傳去問話,一顆心始終懸著,跟洪掌櫃見面後,得知阿黛改頭換面平安歸來,方才心定。

此刻見到阿黛,見她的容貌醒目,不覆從前的醜陋,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錢公子以為這次是陪父親參加的尋常應酬,沒想到會看到和風茶樓的老相識阿黛,更沒想到阿黛變了模樣。

從前阿黛跟謝三少搭檔唱歌時,錢大公子錢永正連看都懶得看阿黛一眼,現在,他看著阿黛兒,不禁聯想起他在打獵時曾見過的一只不知名的小獸……

錢四爺已知曉洪掌櫃的意思,順水推舟道:“既是這樣,就一切照舊吧!”

範掌櫃卻道:“但有一事,似乎不妥。阿黛姑娘如今變得這麽漂亮,似乎不合咱們和風茶樓的風格!到時候錢夫人蒞臨,我怕她不高興。”

錢四爺的臉紅了一下。

錢公子低著頭悶笑。

“夫人那邊,我會去解釋的。老範,你就別擔心了。”

五兒這才想起,和風茶樓的女侍均為容貌偏醜或年齡偏長的人擔當,原因就在於要讓錢夫人放心,不禁微笑起來。

洪念真招呼五兒和阿黛入座,五兒見事情已大致解決,便放下心來,與眾人說了幾句話,便去廚房幫忙了。

李千山和錢四爺、範掌櫃有很多可談的話題,三個人很快聊得火熱,幾乎忘了在他們邊上的兩個少年男女。

阿黛坐在錢大公子身邊,迫不及待地向他打聽謝三少的下落,沒想到這十多天來,錢公子也沒見到謝三少。

“看來只有陶姑娘見過三少……”阿黛很失望。

錢公子問:“她在哪兒見到三少的?”

阿黛說:“她是在百變廚房見到的三少。但,三少不可能總是藏在那裏吧?那地方很狹窄,客人們進進出出,沒法藏身。”

錢公子說:“沒準孟姑娘另有安排,把三少藏起來了。”

阿黛臉色大變,聲音發顫。

“這麽多天,他都跟孟姑娘在一起……我不相信。”

錢公子說:“這有什麽不信的?孟姐姐會做很多好吃的,腦袋瓜又機靈,隨便給三少找個藏身之地,抽空給他送點吃的,讓他在外面混上個十天半個月的,根本不在話下。”

阿黛方才發覺自己想歪了。

“你說的也是。看來,我是白擔了許多心事。”

錢公子笑道:“就是!我就一點兒都不擔心。這些天我忙死了,不是陪父親出來應酬,就是陪母親見客人,哪兒都去不了。要不然,我也要去百變廚房,吃點孟姐姐做的美食呢!她說她做的是黑暗料理,依我看——”

他湊到阿黛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比這種宴席大菜還好吃呢!”

阿黛沒有接話,想到當日在和風茶樓初見孟曉秋。她說要做黯然銷魂湯、千愁萬緒菜,謝三少聞言樂不可支的樣子。

“可我總要見到謝三少,才會定心。今日年三十,他若是還不回謝家,可不是鬧著好玩的。”

“這倒也是。今晚吃年飯,無論大戶人家,還是寒門小戶,都要祭祖,三少若是還野在外邊,錯過這個儀式,謝老爺更難原諒他了。”

“錢公子,”阿黛忽說,“我去見謝老爺,當面向他解釋,你看如何?”

錢永正斷然反對道:“萬萬不可!”

阿黛問:“為什麽?”

錢永正瞪了阿黛一眼,“你傻啊!大過年的,你跑到謝府去,告訴人家,你離開茶樓去整形,不關謝公子的事。誰愛聽?”

阿黛呆呆地看著錢公子。

錢永正搖搖頭。

“你還不明白嗎?謝家人只想知道謝子君的下落,對你沒興趣。對他們來說,看到三少,讓三少馬上回家,才是最重要的!”

說罷,他又笑起來。

“我看你思路是亂的。我爹常說,不怕生意多,有賬不會亂。在我看來,整件事其實再簡單不過。你,阿黛,慮事不周,令謝三少受到牽連。三少將錯就錯,懶得跟謝老爺解釋,在外面躲藏了幾天後,讓這件事越來越難以收場。我要是他,不管怎樣,今晚都會乖乖回家吃年飯,趁著合家團聚的好時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阿黛已聽呆了。

“阿黛!”

錢四爺等人忽然都看向阿黛。

“我聽永正說,你有一首名為《南風熏》的歌曲,非常好聽。不知現下能否唱一遍給我們聽聽?”

錢大公子笑著看向阿黛,悄聲說:“我偶爾跟我爹提起過,沒想到他竟記得。”

李千山說:“今天我才搞清楚,原來,和風茶樓擅長彈琴唱歌的女子,正是阿黛姑娘。難怪我對你的聲音印象如此深刻……若能聆聽姑娘的歌聲,不知是何種感受。”

範掌櫃笑道:“方才我們已商議過了,可在茶樓裏辟一間藝館,你自管在那裏彈唱即可,也算是我們茶樓的一個特色了。”

阿黛起身道:“多謝各位大人擡舉。這首《南風熏》非我一人所作,乃是謝家三少謝子君的作品。我只是……加了些歌詞,跟他合作了幾次。”

“哦?!”眾人皆好奇地嘆了一聲。

“阿黛離開和風茶樓後,謝老爺聽信謠言,以為謝三少對阿黛怎樣了,要捉他回家,家法侍候,謝三少為躲避謝老爺的詰難,離家出走十餘天……我只笑傳言離譜,謝老爺老糊塗了,才會相信這種無稽之談。原來,謠言並非無風起浪,你和謝三少確實走得很近呀!”

範掌櫃這才發現,他對自己的手下太過淡漠,以為她們長得不好看,就可以當木頭人一樣擺在那裏,不會跟任何人發生任何超出端茶送水之外的聯系。

錢公子說:“爹,這首歌是男女合唱的歌,光是阿黛姑娘一人,沒法唱。”

眾人便說:“那就不勉強阿黛姑娘了。”

阿黛說:“範掌櫃,多謝您的原諒。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回茶樓了。”

她款款退出包間,離開陸家莊酒樓。

175唯一問她疼不疼的人

阿黛下樓後,只見陸家莊酒樓的大堂裏坐滿客人,個個笑容滿面,喜氣洋洋,人聲喧嘩,好不熱鬧。

酒樓外,地面凍得硬邦邦的,腳踩上去,竟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恍若躺在怪婆婆的石床上。

她朝和風茶樓的方向看了看,心內一片茫然。

阿黛做夢也沒有想到,她離開茶樓十五天,竟給謝三少和範掌櫃帶來了這麽大的麻煩。此刻,她只想找到謝三少,讓他立刻回謝府。

一年前,當謝三少徇音而來,讚美她的歌聲如人間仙樂時,阿黛第一次發現,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不介意她的外表,發自內心的欣賞她的才華。

更奇妙的是,謝三少能從她的歌聲中讀懂她的想法。

而她,也能從謝三少彈奏的樂聲中知道他彼時的心情如何。

漸漸的,阿黛心裏有了這個人。而謝三少對她的態度,又讓她深信,這個人的心裏,同樣有她的位置。

她永遠不會忘記,當謝三少將那首《南風熏》唱給她聽時,他看著她的眼神……

不,她害怕陷入那樣的目光中,下意識裏,她要逃離。

於是,她為《南風熏》續上了一段歌詞:

“踏浪追月,浪游天涯。

南風一度,可思可忘。

君心若水,浩浩湯湯。

妾如明星,不訴離殤。”

…………

這是她理想中的,與謝三少的感情狀態。然而在內心深處,她卻抱有另一種希翼。

偶然從茶樓的客人那兒得知怪婆婆的消息,像一道光,照亮了阿黛的希望之路。於是她知道了,即便謝三少從未對她的容貌有過絲毫的嫌棄,醜陋的外形卻像沈重的枷鎖,不僅阻礙了她愛人與被人愛的自由,就連謝三少提出與她搭檔音樂組合,去各個公共場合拋頭露面的提議,她也心生畏懼。

她的人生,將縮在那醜陋的外表中,永遠走不出去。

她悄悄打聽了許多消息,開始存錢,欲往大青山尋找怪婆婆。

孟曉秋的出現,加速了她的行動。阿黛嘗到了嫉妒的滋味,但也知道了自己的優勢——那就是,她與謝三少在音樂合作上的契合。

自卑與自傲,像冰與火沖擊著她的心靈。

現在,她要去百變廚房,找到孟曉秋,找到謝三少,為她的愛情,也為她的音樂之路,主動出擊。

百變廚房的門開著,但像暮雲城裏起大多數酒樓、飯店一樣,大年三十的午後,幾乎沒有人光顧。

“有人來了。”

她聽到了孟曉秋的聲音。

與此同時,阿黛看到背朝著店門的那個人轉過身來。

“子君!”

“你……”

阿黛走了進去。

“曉秋,三少!”

“你是……阿黛?”

孟曉秋呆呆地註視著她。

謝三少站起身,看了她很久很久。

“你,疼嗎?”

兩行清淚,順著阿黛的臉頰滾落。

回到暮雲城,她已見過了許多人。謝三少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問她疼不疼的人。

她搖搖頭,又點頭。

“很痛,痛死過去好幾次。但,現在,此刻,已經一點兒也不疼了。”

曉秋如夢初醒般拉過她。

“快!快坐下!我給你倒杯熱茶,咱們再慢慢說話!”

“子君,你快回去吧!我已經見過陶姑娘和錢大公子了,他們都說,你因為我的失蹤,跟謝老爺不和,這十幾天躲在外面。今天是年三十,你一定要回去呀!”

謝三少幹笑幾聲。

“他們都搞錯了!我不回家並不是因為你。”

“那是……”

“我本來就不想回家!”

孟曉秋給阿黛端上一杯熱茶,笑道:“事情是因你突然失蹤而起,謝老爺大怒,三少又是懶得辯解的性格,便跑了出來。後來,就鬧得有點兒不好收場了。”

謝三少說:“我討厭我爹不問青紅皂白就要抓我回去的做派!沒錯,我是他兒子,但我首先是一個人,一個獨立的人!他沒有理由這樣對我!”

曉秋說:“得了吧!獨立的人,首先要經濟獨立。你可是靠你爹的錢才夠生活的。”

謝三少皺皺眉頭。

“你又來了!阿黛,你回來就好,以後我們兩個人搭檔的,各大酒樓唱歌彈琴,不愁沒有錢賺!”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嗎?”

孟曉秋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謝三少說:“都出來這麽久了,這會兒灰溜溜地跑回去,就是向我爹投降。”

阿黛問:“子君,這陣子你都藏在哪裏?過得還好嗎?”

謝三少看著她,答非所問。

“阿黛,你這副樣子,比從前要漂亮多了。”

阿黛羞赧而笑,卻追問道:“這些天你一直藏在這裏嗎?”

孟曉秋緊張地看著謝三少。

謝三少與她對視一眼,又看著阿黛說:“這是個秘密。”

阿黛顫聲道:“連我也不能告訴嗎?”

謝三少搖搖頭。

“就像我不會問你,你的面容是如何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知道,你去大青山尋找的世外高人;你知道,我藏在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裏。這就夠了。”

孟曉秋嘆了一口氣。

“三少,在我這裏吃完午飯,你就回去吧!雖然我很高興你提出來要和我一起過年,還想陪我去城郊看我父母。可是,過年還是和自己家人在一起吧!阿黛姑娘說得對。今天是年三十,你一定要回去,有再多的不開心,都讓它過去吧!過了年是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阿黛心裏如打翻五味瓶,勉強笑道:

“有什麽大不了的呢?你跟謝老爺是父子,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前面我遇到錢公子時,他的分析很有些道理,謝家上下,現在望眼欲穿地巴望著你回去,年夜飯前還要祭祖,你回去了,萬事大吉,倘若不回去,才真不知如何收場呢!”

謝三少沈默了一會兒,長嘆口氣。

“此刻我心裏有千愁萬緒,矛盾得很。”

阿黛幽幽道:“我心裏也有千愁萬緒。”

孟曉秋嘆道:“既是如此,我就做個千愁萬緒菜。吃了這道菜,咱們就散了,各回各家,來年再見吧!”

門外人影一閃,陶五兒進來,格格笑著:“千愁萬緒菜!大過年的,曉秋姐怎麽發明這怪名字的菜?”

176千愁萬緒菜和魔力傳奇

“五兒來啦!”

“是啊!我剛從廚房間出來,就看到阿黛出門,心想著,這麽快就吃好了?我跟洪掌櫃招呼了一聲就追了出來,誰知連人影兒都沒看到啦!”

陶五兒挨著阿黛坐下。

“還好我聰明,尋思著你沒那麽急切要回和風茶樓,多半想找到謝三少再說……”

阿黛低聲道:“原來陶姑娘早就知道,謝三少就在孟姑娘這裏,只是要瞞著我。”

五兒笑道:“你竟為這事兒糾結?難怪曉秋姐要做一道千愁萬緒菜呢!”

謝三少說:“被你這麽一說,我倒很是好奇,曉秋的千愁萬緒菜,究竟是什麽?”

孟曉秋說:“很快。你們等著吧!五兒,你替我拿些酒給三少和阿黛倒上,”

說話間,孟曉秋已鉆進了逼仄的廚房間。

此刻她不願觸碰那曾讓謝三少藏身半個月的口袋,只在廚房的旮旯裏找到兩根大蔥、三只紅燈籠椒、五只青椒、三個洋蔥。

很好,每一樣都符合孟曉秋的要求。孟曉秋把它們洗凈,大蔥切絲,辣椒椒切絲,放進一只深碗裏。

剝開洋蔥幹枯的表皮,剝開一層,再剝開一層,眼淚被洋蔥揮發出的特有氣息給刺激出來,孟曉秋也沒去擦,淚眼朦朧,把剝下的洋蔥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極細的絲。

大蔥絲、椒絲、洋蔥絲全部躺在碗裏,嫩黃、鮮紅、粉白。鎮江陳醋、花椒粒、白糖,像做涼拌菜一樣,把它們腌制一會兒。

案板上還有幾根香菜,摘去枯敗的部分,用水洗凈,擱在那碗菜上面。

她揀了一小把青花椒,在油鍋中過了一趟,再將油和青花椒澆在菜上。

大蔥與洋蔥,具有不同的生猛勁兒。青紅椒混跡其中,徒有色相。香菜碧綠,氣味詭異。青花椒散發著誘人的椒麻香。

孟曉秋又淋了點麻油在上面,這才夾了一筷子嘗試味道。

第一口食物下肚,胃部如燃燒的濕柴。幾秒鐘後,不適感消失,口腔裏充斥著食物濃郁的味道,辣、甜、酸、麻,豐富而刺激。

她擦了擦被食物嗆出來的眼淚,端著盤子走到店堂裏。

“千愁萬緒菜,吃了不再愁。”

謝三少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千愁萬緒菜。眼淚猝不及防地流下來,辛辣、酸澀的滋味充溢胸腔。

“這……”

他搖搖頭,卻又夾了一大把千愁萬緒菜,送進嘴裏。

眾人也吃了起來,一個個都嗆出了眼淚。

“好!曉秋!我心裏,正是這道菜的滋味呀!”

孟曉秋說:“我知道……”竟有些哽咽。

阿黛說:“也是我心中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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