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1回眸一笑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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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有。從村子中心的咖啡館到豆娘家裏,路上要經過許多田地。有紫色的花田,也有粉色的。不過,我沒有細看,隔得太遠了,也沒法細看。至於香味,整個奇葩村的空氣都是香的,不同的香,草香、樹葉香、豆香、咖啡香、花香……雖如此,卻並不熏人,也不醉人,只是令人心情愉快,神清氣爽。”

白若蘭的眼睛閃閃發亮。

“真是一個絕妙的地方。”

她看了看歪在椅子上的洪念真,示意五兒跟她走。

五兒好奇地跟著白若蘭走出餐廳,經過一條狹長的鋪著鵝卵石的甬道,進入一個房間裏。

屋子裏只有幾張白色的桌子和擱架,桌子上和擱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小瓶子、小罐子。瓶罐外面都貼著一張做過標記或記錄的紙條。

一時間,五兒有些恍惚,腦海中劃過一個類似的場景,只是,沒這麽整齊,沒這麽雅致……

她想起來了,那是在奇葩村,在瘋老藤的葡萄園,他有一個實驗室,用來調配葡萄酒,或者……用來研制隱形衣之類的玩意兒。

“你知道嗎?這裏有些瓶子裏裝著的液體,就來自於你說的那個地方。”

“啊?”

五兒難掩驚訝。

白若蘭沒有告訴陶五兒,當她從宋濤那兒聽說,五兒項間有一塊墨玉般的項墜時,她已敏銳地察覺到,這名曾以快刀法驚動棲霞山莊常住客黃員外的陸家莊小廚娘,恐怕大有來歷。

她很高興,當她邀請洪念真前來相聚時,同時邀請了陶五兒來山莊表演刀法。五兒到來後,她將印證自己的看法——當然,要是五兒臨時摘下了那根項鏈,此事只能暫時作罷。

今天,當她的手快要碰到那塊項墜時,她便知道,陶五兒一定和奇葩村有關。

曾有人向她提及過這塊項墜……

十年前,之州城著名的花花公子柳川,被正當盛年的白若蘭給迷得神魂顛倒。

柳川聲稱要追隨白若蘭到天涯海角,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白若蘭若是叫他往東,他絕不往西,若是走在一座懸崖邊,白若蘭命令他跳下去,他也不會猶豫。

然而這些話根本沒有打動過白若蘭。

122浪子

白若蘭閱男無數,比柳川有錢的、有權的、有名的、有才的,數不勝數。

柳川不過是之州城一名有錢人,僅此而已。

如果非要說出他有別於他人的特點,不過是年齡很大,卻從未娶過妻罷了。

白若蘭早就習慣漠視這類為她傾倒、而她卻毫無興趣的男子。不過,柳川卻從另一個角度,引起了白若蘭的註意。

若蘭不久前結識了一名極其投緣的女子洪念真,從念真那兒,白若蘭聽說了柳川的種種劣跡。

洪念真少女時代的閨蜜菲兒,被柳川給誘騙,從一名大有前途的歌者,淪為被包養的女子。

更不幸的是,柳川始亂終棄,很快便將菲兒拋諸腦後。可憐菲兒氣病交加,很快香消玉殞。

多年過去了,柳川浪跡花叢,漸覺疲倦。遇見白若蘭時,他剛剛開始變老,常會想起從前的事,對於最近發生的事情卻記不清楚。

白若蘭讓他想起一個女孩。他記得那女孩擁有天使一樣的歌喉,記得她自幼就未得到過愛與關註……他還記起他得到她之前許下的諾言,那些哄死人不償命的甜言蜜語。

後來,她死了,柳川沒有一絲傷感,只覺得這個女孩太傻。

白若蘭的出現,讓他在驚艷之餘,如墮深淵。

因為,她跟那個女孩,長得太像了。除了年齡要長一些,膚色更白、眼神幽深,她和她,幾乎就是一個人。

白若蘭看透了他。

念真曾對她說過:“蘭姐,我有一個小姐妹。她若還活著,一定跟你一樣美貌,但卻沒有你這樣的冷靜和決斷。她……她是個苦人兒……”

白若蘭冷冷地看著殷勤備至的柳川。

她知道,柳川害怕了。他當她是菲兒的變身,特來尋他覆仇。

他不懂得懺悔,也沒有彌補過失的真心。他的誓言,他的殷勤,不過是為了免於自己被“菲兒的變身”給報覆,為了降低內心的恐懼。

一句話,他為的是自己。

這樣的人死不足惜。那天,白若蘭在之州城外的一座山上欣賞日出,柳川也來了。

太陽初升,天邊雲霞似錦。

白若蘭立在山頭,晨風驟起,長發飄飄,白衣翩然。

不遠處的柳川看呆了。

那一刻,他忘掉了菲兒,真心覺得,為了白若蘭,讓他死都願意。

若蘭指了指懸崖上一朵粉紅的野花。

“收起這一套吧!你只會為了自己去死。”

“不,我愛你。”

“愛我?那你去將那花兒摘下來,送給我。”

那朵花長在懸崖的巖縫之間,若要摘到它,采摘者的半截身子要探出懸崖外,方有可能夠著。若是有幾個人幫忙,倒也可以試試。可是,此時只有柳川和白若蘭兩人。

柳川看了看那花的位置,又仔細看了看白若蘭。

“菲兒?你是菲兒,對不對?”

白若蘭冷漠地看著他,並不否認。

“你誘惑我?你要我去死?你是鬼?”

白若蘭見他越說越不堪,頓時失去耐性,冷笑一聲,扭頭就走。

那柳川也不知是怎麽想的,被白若蘭嚇得不輕,幹脆走上了懸崖,跳了下去。

白若蘭略去了這麽一長段,告訴五兒,十年前,有個名叫柳川的之州男子,慣於流連花叢,卻聲稱願意為她赴湯蹈火。在之州城外的山上,白若蘭讓他去采摘懸崖上的一朵粉色野花,他竟然跳了下去。

“他死了?”五兒問。

白若蘭說:“並沒有。不過當時我也以為他死定了。那麽高的懸崖,怎麽可能生還?”

可是,這天夜晚,白若蘭回到她在之州下榻的酒店房間時,赫然驚見柳川。

這一次被嚇住的人,是白若蘭。

“我受傷了”柳川說。

白若蘭雖然對柳川殊無好感,但見他頭發淩亂,臉上、胳膊上也有許多傷痕,便生了惻隱之心,扶他坐下來,給他倒了杯熱茶。

柳川受了內傷,他說在回來的路上,因為害怕被人追上來,奪走他帶回的東西,跑得太快了些,內臟受到了太強的壓力,撐不了幾天了。

“怎麽會這樣?你從哪裏回來?懸崖底?”

柳川伸手從懷中取出幾個瓷瓶,遞給白若蘭。

“我一直下墜,一直下墜,忽然被一陣巨大的吸引力給吸住,隨後失去知覺……”

他斷斷續續地告訴白若蘭,等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身在一個陽光耀眼的花園中。他起身,捏捏大腿,很痛,證明自己並沒有死,也不是在夢中。

然而四處都是花,沒有人。

“難道我上了天堂?不,像我這樣的人,天堂不會收的。那麽,我是在哪裏?之州的每個角落,我都去逛過,並沒有這樣的花園。”

柳川漫無目的地在花園中游蕩。花香怡人,令人越發茫然。

終於,他看到一所白色的小房子。

“有人嗎?”

他喊了一聲。無人應答。

柳川推了推門,門便開了。

室內擺放著許多擱架,每個擱架都有好幾層,每一層上都放著大大小小的瓷瓶。

他小心翼翼地在擱架之間穿行,好奇地閱讀著這些瓷瓶外貼著的字條。

低空飛行、海洋之謎、午夜魅歌、毒藥……

檸檬、青蘋果、柑橘、草莓、荔枝、百香果、西柚、西瓜……

玫瑰、月桂、睡蓮、甘菊、梔子、百合、馬鞭草、薄荷、白蘭、紫羅蘭、薰衣草、幽蘭、茉莉、水仙……

他想打開瓶蓋,看看裏面裝的是什麽,手剛剛碰到一只瓷瓶,耳朵裏便傳來低沈的蜂鳴聲。

兩名男子站在門口。

“你是誰?”

柳川見他們除了發型和穿著打扮與自己不同,說話口音有點奇怪,其它都可接受,便壯起膽子反問道:

“你們是誰?這是什麽地方?”

兩名男子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名回答道:

“這是奇葩村的香水研究室。我們是這裏的研究員。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們你是誰了吧!”

香水……研究室……

柳川腦子裏靈光一閃,想到之州城裏那些女子們。那麽,這些瓶子裏裝的都是香水咯?

“我是之州城的柳川,不知如何就到了你們這個……奇葩村。”

兩名男子又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

柳川有碰了碰一只瓷瓶。這一回,耳邊沒有蜂鳴聲。

他假裝漫不經意地拿起一只,“這裏面是什麽?”

“香精。柳川先生對香水有研究嗎?”

柳川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在我們之州城裏,女子喜歡用玫瑰蒸出來的香蜜。全城女子用的玫瑰香,都是敝人提供的。”

他這也不算十足的謊言,只是有些誇大其詞。兩名男子卻信以為真,露出欣慰的笑容。

“原來是遇見同行了。”

123一條危險的路

柳川發現,奇葩村的人待人很是友好,尤其是這兩個所謂香水研究室的研究員,他們對之州的興趣,甚至超過對香水的興趣,提出許多人啼笑皆非的問題,諸如你們刷牙嗎、怎樣洗澡、是不是用鴿子傳遞消息,等等等等。

柳川隨意敷衍著他們,目光在那一排排香精瓶子上梭巡,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回去,我要帶著這些香精瓶子回之州!所有標簽上有蘭字和白字的香精,都應該獻給白若蘭!還有馬鞭草、玫瑰、薰衣草!這世上,沒有人比白若蘭更適合用香精或香水!

沒有人比她的皮膚更加白皙,沒有人比她的氣質更配幽蘭。

她像玫瑰一樣迷人,又像薰衣草一樣莫名神秘……對了,她就像手持馬鞭的女王,鞭打著愛慕她的男子……

柳川忘記了白若蘭的無情和冷漠,卻沒有忘記,此刻他身在奇葩村香水研究室,起因正是白若蘭命他采摘懸崖上那朵野花……

是了,這是天意!是若蘭指引我來到這裏,這些香精,應該屬於若蘭!

…………

想帶走香精的願望越來越強烈。

柳川開始用熱情的語氣,敷衍兩名研究員的問題,轉移他們的註意力。

他利用寬大的袖口做掩護,將擱架上的香精瓶一一藏入袖袋,直到兩只袖袋都塞得滿滿的,再也放不下任何東西。

該走了,他想。

可是,如何回到之州呢?

研究員聽他問出這一問題,也露出難色。

“這個,恐怕只有藤先生可以幫你。”

“騰先生是誰?”

“一個有趣的老頭。他懂得怎樣穿越到別的時空。”

“穿越……時空……我怎麽找到他呢?”

“從這兒出去,經過豆娘的實驗室,有一條小路直達。”

此時他們正站在窗口,研究員順便向柳川指點了那條道路。

事不宜遲,柳川指著大門處,佯作驚訝。

“你們看,誰來了?”

趁他們轉身,柳川從窗口跳到戶外,兜著滿滿兩口袋香精瓶子,沿著他們指點的道路,奮力狂奔。

他想的很簡單,要回之州,一定得有路可走。根據兩個研究員所述,通往之州的路口,肯定就設在騰先生家。穿越時空雲雲,多半是故弄玄虛搞出來的新名詞,為的是多收費!只要他給滕先生足夠的金子,不怕他不讓自己通過。

陽光耀眼,花田遍布,鼻息裏飄進各種各樣怡人的芬芳。

奇葩村的風景真好!

即便是在奔跑,柳川還是發出這樣的感慨!

不知跑了多久,快到一座大屋前時,柳川看到屋頂上站著一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

她兩手高舉一只托盤,盤中有一塊熠熠生輝的物件,黑如墨,卻如玉一樣潤澤。

這就是豆娘嗎?

他來不及思索,也不敢停下腳步,因為,那兩名研究員正向他追來。

風吹過耳,也吹來那白發老太太的話:

“三十年了,你這家夥可以吸收光能,卻還沒有隨意釋放它的能力。還要繼續修煉啊!”

柳川越跑越快。

追他的人,速度也更快了。

“放下香精瓶子!這可是我們的研究成果啊,你不能帶走!你喜歡的話,我們可以送你一些現成的香水!”

他們越是這樣說,柳川越舍不得那些香精。

眼看就要被追上時,柳川看到了一棵大樹。

樹上隱然有洞,洞口卻覆著一個大叉,是禁止觸碰的意思。

前面是大樹,後面是非要他留下香精的研究員。

柳川心一橫,沖刺一般撞開大叉,進到了樹洞裏。

洞口合上了,光線越來越暗。

那兩名跑得氣喘籲籲的研究員已站在樹旁,卻不敢進來。

“他進了廢洞!”樹洞外的一個人說。

“天哪!這是一條危險的路。他必須馬上出來!”

他們招手,示意柳川出來。

柳川哪裏肯,反而朝他們得意地揮了揮手。

“速度太快,壓力會傷害你的內臟!”另一人朝他大吼。

“走這條路的人,活不過九天!”

…………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小。

光線全暗的那一瞬,聲音也消失了,四周一片空寂。

一股強大的吸力抓住了柳川的後背,仿似有一只巨手把他的內臟全部掏空一樣。

柳川感到特別難受,整個臉都被壓力擠變了形。

不知過了多久,吸力突然消失了,變成了相反方向的壓力。

仿似被掏空的內臟,被這股壓力強行塞入他的體內。

那副皮囊和骨架,完全接受不了這樣強烈的對比。柳川張大嘴巴,所有內臟都要從他嘴裏湧出來一樣。

終於,一切歸位。他感到舒服了些,擡頭看看,原來他已到了之州城最豪華的賓館內。

“這不是若蘭下榻之處麽?天意啊,天意!”

柳川一陣興奮,站起身時,巨大的恐慌感卻席卷了他。

離開奇葩村時,那兩人在樹洞口說的話,回蕩在他耳邊。

“速度太快,壓力會傷害你的內臟!”

“走這條路的人,活不過九天!”

身體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器官,都在提醒柳川:奇葩村的人沒有騙他,他走了一條危險的路。樹洞口的大叉,意味著這是一條被禁止的路,這是一個廢洞。

他現在已完全相信了那兩個研究員所說的話。

九天……他只有九天的時間了。

最初的恐慌之後,柳川竟平靜了下來,心裏透亮。

他將所有香精瓶交給白若蘭。

“這是我能為你做的唯一的事情,盡管並不光彩。現在,請派人送我回府,我命不久矣,不能連累你。”

白若蘭打開其中一只標註為“薰衣草”的瓶子,一股極其優雅的香氣慢慢滲入鼻息,令她心神一蕩。

如果說,整件事聽下來,她曾無數次疑心柳川在編故事,打開香精瓶子的那一刻,她完全相信了柳川。

“謝謝你!我這就安排。”

她看看柳川,後者如釋重負,閉上眼睛,氣息微弱。

三天後,柳川在他家中死去。

“是三天,而不是九天。可能柳川受傷程度太深,實在熬不住了。”

白若蘭指著幾排香精瓶子說:“從那以後,我成為了一名香水愛好者。比我對服裝的熱愛要淺,但比一般人還是要深得多。”

124豆腐絲作畫

陶五兒告訴白若蘭,奇葩村的時間和暮雲城、之州是不一樣的,這裏的一日,相當於奇葩村的三天。

“真想去那裏看看。”

白若蘭輕輕撫摩著五兒的頭發,從她發間取下一粒粒小珍珠,順手從衣袋裏拿出幾顆大珍珠,替五兒綴入發間。

“但我知道,這需要很大的機緣,不可強求。”

五兒有種沖動,想告訴她如何進入奇葩村的沖動。

但那涉及到太多秘密,陸家莊的秘道、美味奇思刀的變幻、瘋老藤的銀杏樹……

沖動只是一閃念,理智迅速地控制了一切。

但這沖動,已足以令五兒震驚。

她看著白若蘭那張刻有歲月痕跡的臉,看著那雙深邃而清幽的眸子……盡管說不上具體原因,但陶五兒明白了白若蘭的魅力。

那是一種令人願意放棄某些事,只為在白若蘭的世界中占據一席之地的魅力。

白若蘭端詳著經她重新梳理過頭發的陶五兒,露出欣賞的微笑。

“我們回餐廳吧!念真醒來看不到咱倆,會著急。”

沿著那條鋪滿鵝卵石的甬道,返回餐廳。洪念真剛剛醒來,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我是太倦了嗎?吃飽了就這麽歪了一覺。”

五兒略感歉疚,笑道:“洪掌櫃日夜操勞,到了棲霞山莊,總算可以暫時忘記陸家莊的大小事情,稍微放松,疲倦感就上來了。”

白若蘭說:“我和陶姑娘已經聊了很多,你錯過了一個精彩的故事。”

“你的故事,還是五兒的?”

“我的,關於柳川,還有我的香水事業。”

洪念真笑道:“蘭姐可是糊塗了?這故事我聽過呀!”

白若蘭微微一笑,轉向五兒道:

“陶姑娘,你準備好了嗎?接下來,要請你給我們表演一下你的刀法了。”

五兒這才想起,她受邀到棲霞山莊,正是為了表演刀法。

想到白若蘭是素食者,五兒不願在她面前切牛肉等葷腥食物。然而尋常的切土豆絲、蘿蔔絲,又太過簡單,當不起表演之名。特別是在白若蘭這樣一位女士面前,應該用更具難度、更需要巧思和技法的食材,才能表達她的誠意。

洪念真看出五兒的心思,替她出主意道:

“食材越柔軟,越難切好。比如魚、面、豆幹、豆腐……要麽,你將豆腐幹切成細絲吧!”

五兒搖搖頭。

“用豆腐切絲,怎麽樣?”

洪念真嘆道:

“當然很好。只是,豆腐太細嫩,要切成薄片,已經很難。要切成細絲,每根都不斷,可謂難上加難。即便是我,也需要專心致志,才能做出完美的豆腐絲。將它們推入滾水中,則如雲朵漾開為雲絮、雲絲一般,壯觀又細膩,場景極其震撼。”

五兒道:“既然這麽好,那我就試試吧!”

洪念真說:“你的功底,我是知道的。只是今日來此地,專為表演刀功給白莊主欣賞,若有閃失,我可不會饒你。”

“洪掌櫃的意思是……”

“回去後,你得接受懲罰。你怕嗎?”

五兒嘟嘴道:

“大不了把我打入地下室這座冷宮唄!我不怕。那邊已經收拾整潔了,或者,你願意讓我把地下室恢覆成原來的樣子?”

洪念真看著白若蘭說:

“蘭姐,您瞧我這徒弟!到了您跟前,膽子也變大了,口齒也變伶俐了。她呀,這是在怪我呢!怪我上回不該把她罰到地下室去做工!她也不想想,若不是她在那兒呆了幾個月,哪有機會被我選中為押運白露節酒饌的人?又哪來的機會在此表演刀法?一切可都是有機緣的呀!”

白若蘭笑道:“陶姑娘什麽都沒說,你卻來了這麽一籮筐話!不是我偏袒她,待會兒陶姑娘為我們表演切豆腐絲,就算切壞了,你也不要怪她。”

洪念真笑著答應了,又對陶五兒說:

“你盡管放心,別忌諱什麽,專心去做,準能成。!”

白若蘭搖了搖鈴。

須臾,宋濤出現了。

他引領各位來到布置一新的大餐廳。原來,除了白若蘭和洪念真,一起觀賞五兒表演的,還有黃員外等幾位在棲霞山莊長期居住的貴賓。

一張桌面大小的木盒中,盛放著潔白細密的豆腐塊兒。案臺,爐竈,都已準備好。

五兒伸手從包囊中取出她的美味奇思刀,輕閉雙目,在記憶庫中搜索出豆腐絲的刀法要義,默記於心。

重新睜開雙目,她屏息凝神,輕輕揚起菜刀。刀鋒輕碰到豆腐上,一下一下,將豆腐絲切成極薄極薄的一片片。

直到一整盒豆腐全部切完,五兒深吸一口氣,收回菜刀,輕輕拭去刀上的水漬。隨後她再次揚刀,開始切絲。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他們看到的仿佛不是豆腐絲,而是蠶絲。

不知是誰率先鼓起掌來,讚美這精妙絕倫的刀功。

鍋中的水已燒滾。

五兒將案板上的部分豆腐絲,輕推入鍋中。

沸騰的滾水停止了咕咕冒泡。熱量迅速被擁擠在一起的豆腐絲給吸收。

於是,整團的豆腐絲如雲朵般擴大、散開,漾成了雲絮,又化作一縷縷雲。

一口大鍋,就這樣變成了一張天然的畫布,滾水為底,雲絲為墨。

掌聲雷動。

五兒擡起頭,首先觸到的,是洪念真興奮的笑容。

“比我強!你比我還要厲害!”

她由衷讚嘆,語氣既感動又驕傲。

白若蘭笑道:“能得到你的誇獎,著實不大容易。可見你對陶姑娘是真心喜愛。這是她的幸事,也是你的幸事。陸家莊有你這樣的師傅,又有陶姑娘這樣的徒弟,你倆師徒合力,不愁沒有更加興旺的未來。”

黃員外趨前一步,拉過宋濤,與他耳語了一番。

宋濤走到白若蘭面前,低聲問:

“黃員外想跟陶姑娘單獨說幾句話,您看可以嗎?”

白若蘭朝黃員外那兒瞟了一眼,後者接過她的目光,擡手致意。

白若蘭叫過五兒。

“陶姑娘,你來山莊的任務已經完成,並且完成的非常好。我和你家掌櫃下午有許多事情要商談,午飯後你可以自行安排活動。”

125黃員外伴游棲霞山莊

五兒打心眼裏想跟白若蘭多呆一會兒,卻只得輕聲答應。

白若蘭又說:“山莊裏有很多地方值得去看看,宋濤會替我招待你。有何要求,你跟他說,就如跟我說是一樣的。萬一他正在忙,見不到他人,隨便遇見哪個仆人,你只要吩咐一聲即可。整個山莊都知道,你是我的貴賓,誰也不會怠慢你的。晚些時候宋管家會帶你來,我們一起共進晚餐。”

得知晚上還能再見到白莊主,五兒又高興起來。

“方才有位黃員外想跟你單獨說幾句話。此人你可熟識?可願意與他聊天?若是覺得為難,你只管告訴我,我替你推掉就是。”

五兒對黃員外並無惡感。他擔任上竈考核的評委,對自己的廚藝不吝褒讚,今日在棲霞山莊再次相遇,正好可以當面致謝。

午餐是豐富的素饌。五兒餓了,吃得香甜。

飯後,白若蘭和洪念真先回各自的房間稍作休息。

宋濤與一名女仆將五兒送到她的房間。房間不大,卻布置得極其雅致舒適。

“陶姑娘一定累了吧?我應該讓陶姑娘多休息一會兒,無奈黃員外正在樓下恭候。”

五兒忙說:“不妨事。我收拾一下就下去。”

稍作整理後,陶五兒來到樓下小會客廳。宋濤正陪著黃員外說話,見她下來,兩人忙起身迎接。

“讓黃員外久等了。”

五兒施了個禮。

黃員外忙道:“沒等多久,沒等多久。擾了你的休息,黃某倒很過意不去。”

宋濤說:“我已準備好馬車和馴馬,地滾球屋也收拾妥當了。黃綺樓外的涼亭,我已派人生起爐火,備好酒水茶點。”

黃員外點點頭,對五兒說:“難得與陶姑娘在棲霞山莊相會,請允許我作為此地的熟客,帶你暢游山莊,盡情玩樂。方才,宋管家告訴我,今日的下午茶時間,多半是白莊主與洪掌櫃的閨蜜時光,她倆多日未見,定有無數體己話要談,就不要打擾她們了。如果陶姑娘不介意,黃某能否邀請你,來一場戶外的下午茶?”

五兒對彬彬有禮、頗有紳士之風的黃員外深感好奇。以前見過幾次,只覺得他像一般的生意人,不似今日這般殷勤又有格調。

宋濤說:“陶姑娘,白莊主早已吩咐我帶你游覽山莊。黃員外一片誠意,卻讓我汗顏。並非宋濤不肯盡心盡力,但坦白說,宋某要處理莊中大小瑣事,陪伴陶姑娘只是工作之一,與黃員外的赤誠熱情相比,不及萬一。”

“黃員外常住本莊,對山莊的風景、風物,了解程度並不亞於宋某,相信他比我更適合與你共度這個下午。此乃宋某真心話,只求陶姑娘千萬不要誤以為我是推脫。我盡量抓緊時間處理日常事務,隨時得閑,隨時趕去陪你。”

他的語氣極其誠懇,比之上次在山莊初見時的勢利、挑剔,幾乎是雲泥之別。

五兒忙道:“宋管家太客氣了。你且忙去,黃員外帶我游覽山莊就行了。”

黃員外的自備馬車相當豪華。四匹白馬都是名駒,車夫則是黃員外以極高的條件聘來的,已為他服務多年,技術一流。車廂寬敞,座椅舒適,五兒與黃員外分坐馬車兩側,兩人中間隔著一只小幾,幾上擺著茶盤。車夫一聲“駕”,車窗外,風景移動,幾上的茶盤卻紋絲不動。

五兒讚道:“這兒是山道,高低起伏,曲折不平,車行平穩,令人驚嘆!”

黃員外講茶盤擡起,原來,茶盤下有固定的槽子,可以卡住茶盤,避免它滑動。

車廂裏的所有布置,無不如這茶盤一般,細致、體貼。

窗外是連片的冬季樹林。棲霞山莊的樹木品種繁多,有些地方種植著落葉樹,光禿禿的,朝碧藍的天空伸展著枯枝,更多地帶的樹木仍然枝繁葉茂,只是顏色上五彩繽紛,襯著冷硬的山巖,給人冷艷又明麗的印象。

黃員外不愧是棲霞山莊的常住客,對山莊的地形和景物十分了解。車過紅雲樓,五兒問:“這樓是白色的,周圍也都是常青樹。卻不知何以得名為紅雲樓?”

黃員外笑道:“你有沒有發現?棲霞山莊的建築多以白色為主。白莊主對白色情有獨鐘啊!這紅雲樓有一樣好處,但要你住進去才能夠發現。”

“什麽好處?”

“這樓裏有兩間臥房,臥房窗口正是欣賞日出的絕妙觀景點。太陽冉冉升起時,霞光滿天,紅雲映照,故而得名紅雲樓。”

五兒讚賞不已,又問:“黃員外一定在紅雲樓住過吧?否則怎會知道得這樣清楚!”

黃員外笑道:“那是自然。這裏的七幢別墅,我全都住過。每幢別墅都很不錯,各有特點,卻都一樣的舒適。對了,陶姑娘,你今晚住的,卻不是這七幢別墅之一,而是白莊主的居所。可見你和洪掌櫃,在白莊主心目中的地位有多特別。”

五兒笑道:“我算什麽,全是托洪掌櫃的福。”

黃員外笑道:“不必妄自菲薄!陶姑娘的身手和本領,大家有目共睹。白莊主是何人?尋常人等,豈能入她法眼?”

此時車行至一道山坡下,黃員外建議五兒與他一起下車,沿著石階走到坡頂,可以俯瞰山莊

五兒依言照辦。

山勢並不陡峭,登臨坡頂卻費了不少時間。坡頂的風景果然又不一樣。極目遠眺,層層樹林間,有一大片草場,幾匹栗色的、白色的駿馬,正在草場上奔馳。

“這兒還能騎馬?”五兒有點興奮。

黃員外爬了一段坡路,微感吃力,見五兒驚奇的樣子,樂得開懷大笑。

“陶姑娘可有興趣去試一下騎馬?白莊主的馬場裏,有我的五匹駿馬。馴馬師已等候在馬場……”

五兒遙望著奔跑的駿馬,大風掠過耳邊,帶來一句仿似來自遙遠時空的話。

“我喜歡健走。”

…………

是思齊的話。

陶五兒已很少想起思齊,卻在這棲霞山莊的最高處,遙望駿馬奔馳時,想到這個引領她來到暮雲城的人。

126地滾球和黃員外的試探

“陶姑娘,意下如何?”

五兒回過神來。

“不,不必了。”

黃員外大吃一驚。方才五兒好像對騎馬很有興趣,轉眼就變了臉色,果然女孩子的心思難以捉摸。

“那我們下山吧!陶姑娘若是不想騎馬,還有地滾球可以玩玩。”

五兒默默點了點頭。

前往黃綺樓地滾球室的旅程中,五兒內心湧動著淡淡的憂傷,一路上話都很少。黃員外知情識趣,沒有前面那樣話多。

地滾球是棲霞山莊特有的娛樂項目,據說是白莊主的一名外國朋友帶來的。白若蘭很喜歡這項活動,便在山莊修建了好幾個場館,專供她和友人及其下榻的貴賓們玩。黃綺樓底層便有一個這樣的球館。

宋濤與他們差不多時間進門,一番寒暄後,他向五兒講解了地滾球的球場結構和握球、擲球方式,以及得分方式。

原來,地滾球的球道由助走用的走道,還有讓球滾動的滾球道和放置球瓶的球瓶區所構成。球瓶是木質的,共有十個。打球的人將專用的地滾球擲出,球沿著球道滾到球瓶區,撞倒球瓶,撞倒的球瓶越多,得分越高。

宋濤是地滾球高手,亦很擅長教。

五兒很快掌握了基本動作,幾局下來,黃員外已成五兒的手下敗將。

她很想跟宋濤切磋球藝,可是宋濤實在是忙,在球館呆了沒多久,就被人喊去處理事情。

黃員外打幾局,歇一會兒,五兒卻一口氣不歇,痛玩了一場,酣暢淋漓。

“這地滾球真好玩!不知在暮雲城裏,除了棲霞山莊,別處還有這樣的球館嗎?”

黃員外說:“這是棲霞山莊的特色,我尚未聽說別處有。”

五兒露出遺憾之色。

“陶姑娘這麽喜歡玩地滾球?”

“是啊!喜歡極了!可惜以後沒機會玩了。除非再得到白莊主的邀請!”

黃員外笑道:“時候不早了,陶姑娘也累了、餓了吧?請隨我去樓外的亭子裏看看,那兒預備了茶點,還有烤肉,我想你會喜歡的。”

五兒連吃了兩頓素食,聽說有烤肉吃,立刻笑逐顏開。

黃員外心道:“笑也容易,惱也容易。這女娃娃,年紀雖小,天真浪漫,卻難以捉摸……也不知她到底是何來路,且試探一番再說。”

涼亭裏備了烤肉架、茶爐,藤椅上鋪了厚墊子。雖是冬季,這裏卻是個背風處,圍爐烤肉,釅茶解膩,別有一番野趣。

黃員外笑道:“白莊主要是看見我和你在這兒大嚼烤肉,一定會笑我,老夫聊發少年狂。”

五兒正給肉串上撒上孜然,瞥一眼黃員外鬢邊的白發,笑道:“難道吃烤肉是年輕人的專利?”

“那倒不是。只是人年歲漸長,消化能力就會越弱,烤肉雖好吃,也不能夠經常享用。真是羨慕你們年輕人啊!尤其是像陶姑娘這樣的,品貌雙全、才能出眾,洪掌櫃得到你這樣一名徒弟,真有福氣!”

“黃員外過獎了。”

“不過,我有一事不大明白,想請教陶姑娘。”

“什麽事?”

陶五兒已烤好肉串,遞幾串給黃員外,餘下的自己吃。

黃員外讚了烤肉的味道,接著問道:

“陶姑娘的刀功,快如閃電,令人嘆為觀止!別說洪掌櫃,這世上能勝過你的,怕也找不出幾個人。從前我聽人說過廚藝界失傳的‘快刀法’,第一次見到姑娘切牛肉,我就想到了這三個字。不知陶姑娘使的,是否正是這‘快刀法’?”

五兒楞了楞,心想:“見過我使刀法的人,不止黃員外一個,人人只讚我技法高超,從不提‘快刀法’三個字。黃員外與我廚藝界並無淵源,何以脫口叫出刀法名稱?”

正猶疑著,忽然靈光乍現,心想:“何必有問必答?要反客為主才行。”

於是五兒故作不解道:“奇怪!七星幫的人也這麽說。不過是尋常刀功,熟能生巧罷了。卻不知為何,黃員外,還有七星幫的人,都給我的刀功取了這個名字。”

“七星幫?”

黃員外有點懵。

五兒道:“對啊!如果我沒猜錯,白露那天在棲霞山莊,目睹我切牛肉的人中,應該有七星幫的人。不知黃員外可有印象?”

“七星幫的名聲可不大好聽啊!棲霞山莊怎會接待這種人?不可能!”

五兒道:“我也這麽想。只是,寒露那天我剛從棲霞山莊回到陸家莊,七星幫的人就追到陸家莊酒樓,口口聲聲說要抓住會快刀法的人去見他們老大!對了!那天黃員外也在場……”

黃員外急道:“陶姑娘,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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