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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回眸一笑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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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行。可是……孟姑娘也這麽說,我就沒了脾氣。嗯,好像,這番話,從你的嘴裏說出來,比較有說服力。”

錢公子拍拍胸口。

“嚇死我了!我真當你倆要吵起來!上次謝老爺這麽罵三少,他當時是沒敢說什麽,第二天就帶了一眾人上了大青山,在山裏唱歌、跳舞,睡帳篷、野炊。”

謝三少淡然道:“表面看來瀟灑自在,放浪不羈,其實內心非常苦悶。當真是吃不下,睡不著,唯以歌舞解憂。若是那時認識了孟姑娘,不知孟姑娘的百變廚房,有沒有一道合適的菜,打開我的胃口?”

孟曉秋蹙眉凝思,毫無頭緒。

謝三少笑道:“若說果腹充饑,一碗粥一碗面,就可以了。只是我那時顛倒瘋狂,那些看起來非常古怪的搭配,才能夠讓我有點兒食欲。比方說,魚腥草餡餅、牛奶加芥末這樣的組合。我眉頭都不皺一下,旁人看著咂舌,我卻甘之如飴。如今想來,那時候,我的味蕾恐怕暫時性的失靈了。只恨天地間沒有一碗黯然銷魂湯、一盤千愁萬緒菜……”

孟曉秋眼睛一亮。

“這也不難。我做一碗黯然銷魂湯、一盤千愁萬緒菜給你,不就行了?”

“世上真有這樣的菜?”

孟曉秋得意一笑。

“我早說過,我的飯店名叫百變廚房,你想吃什麽,我就變得出來。”

此時她已有了一個絕妙的想法。從前她還為自己的隨心所欲略感不安,雖然自認黑暗料理,不過是自我解嘲,內心總覺得無依無傍,不知這樣的做法,究竟對不對。

此刻她如醍醐灌頂。有需求,就有存在的意義。管它什麽搭配,什麽廚學正宗,客人想吃什麽菜,她就做什麽菜。哪怕一萬個人嫌棄,只要吃的那個人滿意,就對了。

不過是拿各種各樣的食材做些混搭,盡量契合客人的心境,再取一個好聽的名字,這事兒就成了。

錢公子扔在玩他的飛鏢,忽然扭頭迷瞪瞪地看曉秋一眼。

“有需求,就有存在的意思?不對!我先生就批評過這樣的論調。不過,具體怎麽講的,我早就忘啦!”

謝三少卻擊掌而讚。

“太好了!孟姑娘的飯店開張,我一定率眾兄弟,第一時間來捧場!”

從這天開始,孟曉秋無端多了兩個跟班。大凡出力,出錢的事,錢公子總是跑進跑出,特別賣力。而在飯店內部裝飾擺設等方面,謝三少出謀劃策,提出許多建議。

三碗飯的拆除,讓不少店主被迫回鄉,另尋出路,但在曉秋身上,卻應驗了因禍得福這句話。

憑她一個人的能力,要開出這樣一間飯店,怎麽說,也得到年後了,如今有了陶五兒、錢公子、謝三少等人的幫忙,趕在冬至前後、新年之前,怎麽樣也能開張了。

117冬至前一天

冬至前一天,陸家莊酒樓來了一名稀客。

“這位公子……”

趙姐見此人容貌英俊,儀態不俗,臉龐雖然年輕,鬢角卻飄著兩綹銀發。一時有些分神,無法準確判斷來客的年齡,胡亂招呼了一聲,便說不出話來。

“在下棲霞山莊宋濤,受白莊主之托,特來拜見貴店洪掌櫃,並探望貴店廚師陶五兒。”

趙魚兒不禁仔細打量了宋濤一番,暗暗讚賞,心道:“城中近來評出暮雲四少,宋濤名列其中,我一直以為她們搞錯了,一眾富家公子中,為何夾雜一名中年管家,今日見到真人,才知是我想錯了。這位宋濤宋公子,儀態大方,沈穩有禮,又有兩綹白發掩飾,儼若中年男子,細看卻年輕得很,比我還要小上好幾歲的樣子……”

正遐想著,卻聽到洪掌櫃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宋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宋先生包涵。”

趙魚兒慌忙退到一邊,那宋濤卻朝她頷首微笑致意後,再闊步走到洪念真面前,款款施禮,一番寒暄後,這才拋下一眾朝他行註目禮的女侍,隨洪念真朝樓上雅座走去。

棲霞山莊與陸家莊酒樓之間,素有往來。

棲霞山莊莊主白若蘭是素食者,山莊供應也以素饌為主,所需葷菜均有陸家莊酒樓提供。每年夏季,山莊就會暫停肉食供應,直到白露節氣這天,山莊才重新向客人提供葷菜。

今年白露,陸家莊便派出陶五兒和寶勝,為棲霞山莊運送了一車鹵牛肉和美酒。也正是在那裏,陶五兒偶然施展了一手切牛肉的絕妙刀法,引起棲霞山莊常住客人黃員外等人的註意……

宋濤將這件事稟報莊主白若蘭後,白莊主也對五兒產生了興趣。

“這麽說,白莊主想親自觀摩陶五兒的刀功?”

洪念真既高興,又有一點失落。

“這只是一個因頭。白莊主特意派我來,是想轉達她想與您相聚暢談的願望,藉由觀摩令徒的刀功、廚藝,兩位可好好聚一聚……”

那點失落煙消雲散,洪念真開懷大笑。

“哈哈哈!我就說嘛,若蘭姐姐怎麽只惦記著一名素未謀面的小姑娘,反而將我這老朋友給拋在腦後了!太好了!回頭請宋先生轉告白莊主,定好時間後,我自會安排妥當,專心赴約。”

宋濤笑道:“白莊主希望盡快與您相聚,時間上由您安排就好。莊主還說,這次相聚,商談的話題不少,一天時間恐怕倉促了些,如能在山莊歇息一晚,則再好不過。”

洪念真略微思忖了一會兒,命人叫來陶五兒,問了問早市組的情況,見一切井井有條,便跟宋濤說:

“那就明天吧!明日一早,我與陶五兒前往棲霞山莊,拜見白莊主。”

“那好!我這就回去稟報莊主。”

宋濤的目光在陶五兒項間停留了一下,又淡然移開。

“洪掌櫃、陶姑娘,我們明天見!”

陶五兒聽聞要在棲霞山莊住一晚,心裏很不情願。

“怎麽了?棲霞山莊清雅又奢華,比陸家莊宿舍的條件要好得多,你竟不肯住?”

五兒道:“這輩子我除了桃溪鎮自己家裏,就是陸家莊的宿舍,哦,中間還在如意客棧住過兩晚上,想到要去陌生地方歇息,就覺得怪怪的。”

“瞧你這沒見過市面的樣子!”

洪念真笑道:“你呀,雖然聰明伶俐,資質遠勝常人,到底是溫室裏長大的小花朵,沒見慣風雨,缺少歷練和見識。”

五兒不服氣,心想著:我經歷的可多啦!思齊的失蹤、秘笈的得而覆失、可以變成飛行器的菜刀,還有那個與我們暮雲城不一樣的奇葩村的游歷……

洪念真又說:“瞧你撅著嘴,滿不服氣?這世界那麽大,你眼裏卻只有一個桃溪鎮、一個暮雲城,歇息過的地方只有兩三個,走過的路,用卷尺就能量清楚,連去一趟棲霞山莊都不爽快……”

五兒連忙說:“知道啦!我這就去把明後天早市組要用的食材檢查一番,跟寶勝說一聲。”

她匆忙回到廚房間,正袁等人只能包小籠、上籠蒸,熬肉皮湯,給閑聊調味,面粉和水的配比,寶勝都會,卻總有點兒差強人意。

五兒再次將這些環節的關鍵點講解了一遍,千叮萬囑的,這才放心了些。

廚工正忙著將半匹半匹的豬肉、一籠一籠的活雞、鴨、鵝從運貨車上卸下來。十二月站在車前,指揮著眾人將肉、雞等物分別放在他指定的地方。

五兒從未見過酒樓這樣大批量的進貨,難免好奇。

寶勝告訴他,明日冬至,酒樓要腌制一大批臘貨,或自用,或外賣,別看這麽一大車,看上去多得要漫出來,等到腌好可以吃了,恐怕還不夠用呢!

“十二月最忙的就是這些天。今晚上這些雞鴨鵝都得宰殺好,光這活兒,就要整個廚房間一起行動,幹上好一陣子呢!”

寶勝眼睛發亮。他年年經歷這樁盛事,冬至一到,就快過年了,從腌制臘貨開始,整個酒樓將彌漫著過節的氣氛,人人都會比平日更忙碌,但心情卻是愉快的,人與人之間,也會更寬容、和善。

“那我也要幫忙!”

寶勝說:“你跟洪掌櫃明日一早要趕去棲霞山莊過冬至節,今天可不能太累了。再說了,那邊的莊主白若蘭,是個極愛清冷素凈的怪人兒。你今晚若是殺雞宰鵝,熏染一身血汙氣,我擔保她能聞出來,大發雷霆!”

五兒格格直笑。

“笨死了!幹好活兒,我不會沐浴、更衣嗎?最多再熏個香,她怎麽聞得出來?”

話雖如此,五兒卻被洪掌櫃禁止參加當晚的廚房工作。原因與寶勝所述相同。

“陶姐姐,你的信!”

郵差帶來了桃溪鎮的消息。這一回,五兒收到了兩封家書,一封仍是秀文姐寫來的,另一封則是陶四寫的。

秀文姐一如既往地問東問西,又將家中所有事情向她報告。大嫂前些天生了陶家的長孫,長得健康、漂亮,非常可愛;爹娘身體康健,只是惦記五兒;陶三、陶四將在暮雲城與五兒相聚的事情講給了全家人聽,大夥兒都為五兒開心……還有,秀文懷孕了,如今已足三個月,這才敢告訴五兒,明年六月,五兒將再次做姑姑!

四哥的信,字很大,內容卻不多。家中諸事,只用一句“秀文會告訴你的”來代之,叮囑五兒多多保重後,寫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勿忘初心,方得始終。”

全信只有這句話,才是他想對五兒說的。

信的結尾提到孟曉秋。

“請代我向孟姑娘問好,來年春暖花開,期待再相聚。”

哦,來年……一年將盡,時光過得還真快。

五兒放下信,望著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廚房間,望著正挑燈夜戰的廚房間同伴們,內心有無限感慨。

118誰是車夫

五兒和平日一樣,寅時一到,已翻身起床。

早市廚房間的燈已亮了。寶勝第一個到場,隨後正袁、正何、正簡也來了。稍晚些時,寶張等人和十二月進到大廚房間,開始腌制臘味前的準備工作。

看到大夥兒這般忙碌,五兒卻打扮一新,只能在旁觀看,難免心癢。她想到今晚也不能回來,竟生出一絲不舍……當初離開桃溪鎮到暮雲城來,她也沒有這般矯情。

五兒有些納悶。難道,她對那座著名的棲霞山莊,對那位神秘的女莊主白若蘭,毫無興趣、心懷戒備?

這麽想著,她就失去了梳妝打扮的勁頭。胭脂香粉只嫌厚膩,抹上又洗凈;發上簪了一朵上次去林府戴過的金花,她也嫌艷俗。將它取了後又怕太過素淡,沒個訪客的樣子,又把她上次逛街時隨意買的幾顆珍珠,綴在發間。

天氣寒冷,靠著光能項墜,少穿一點兒也不要緊,五兒穿件杏色夾襖就夠了,為防被人噓寒問暖,只得在外頭披了件鬥篷。

天色微明時,洪念真下樓來,招呼五兒去餐室用早餐。

“棲霞山莊有吃早茶、下午茶的習慣,早午茶之間有頓簡單的午餐,晚餐也吃得晚。我們略微用點兒,去到那邊,過會兒就趕上早茶時間。”

兩人隨意吃了些點心就出門了。

車已在門外等著,駕車的人戴著帽子,帽檐垂下的面紗,遮住他的半張臉。饒是如此,陶五兒還是一眼認出來。

“李公子!”

她驚喜地叫起來。

“噓!”

李千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洪念真面無表情地走近他。

“我在錢四爺的車行訂了車,你是他家的車夫嗎?”

李千山點頭又搖頭。

“您是在錢四爺的車行預定了這輛車,我也確實是這輛車的車夫,只不過,嘿嘿!”

他兀自笑了笑,面紗也跟著抖動起來。

“只不過什麽?”

洪念真看到李千山,心頭一陣喜悅,眉梢眼角都是情意,她想著天色很暗,又隔著一層面紗,李千山這笨蛋肯定看不出,便懶得掩飾了。

李千山得意地說:“錢四爺的車行已變成了李千山李公子的車行了。他拿一家南貨店跟錢四爺換了這間車行,所以,洪掌櫃今日出門,便由我李公子……的人,來服侍您老人家。”

洪念真心裏暖暖的,想到李千山為了接近自己,可謂絞盡腦汁、用心良苦,不由又有些心疼他。

她輕哼了一聲,與陶五兒坐上車。

“這個李千山,真乃天下第一號……”

她本想罵他蠢貨,又舍不得,正躊躇著,五兒接道:“情聖!癡情種子!”

李千山哈哈大笑,洪念真滿面緋紅。

“死丫頭!你懂什麽呀!大人講話,小孩兒一邊呆著去!”

“念真,你說五兒是小孩兒,可知童言無忌的道理?五兒說的境界,我還遠遠不夠,心向往之,爭取做到。哈哈哈!”

這麽一打岔,洪念真也就繃不住了,幹脆與李千山和好。

饒是如此,一路上,兩人還是為那日來找李千山的孟曉秋打了一番嘴巴官司。幸好五兒在場,便將三碗飯拆除、孟曉秋找她商量前途、要在如意客棧旁開家飯店等事兒,一股腦兒說給這兩人知道。

“原來那天孟姑娘是遇到了難事兒!可我轉回來時,她怎麽又走了呢?”

陶五兒此前並不知孟曉秋去找過李千山。

“可能是想問你拿個主意吧!孟姐姐那麽要強的人,遇到事情也六神無主,一臉慌張,想想也怪可憐的。”

洪念真道:“你們不會怪我不肯留下她吧?”

李千山一邊趕車一邊說:“不會。她的路子,跟陸家莊完全不同。”

陶五兒說:“怪,是萬萬不敢。從前我倒是也納悶過,後來就想通了。我跟孟姐姐感情雖好,心裏也明白,花要長在適合自己的土壤上,陸家莊雖好,孟姐姐也羨慕,真正進來了,恐怕會水土不服。現在的情況,倒是正好。”

李千山道:“唔!這話在理。不過,念真啊,不是我批評你……”

洪念真眉毛一挑,眼睛圓睜,明知道李千山背對著她,正在駕車,還是擺出一副不好惹的架勢。

“你對三碗飯的成見也太深了。何必呢!”

洪念真“呸”一聲,“三碗飯都拆了,可見它本來就犯眾怒,不單單是我,好多人對它都有意見。你以為大家都跟你一樣,重口味,什麽吃的都要嘗嘗!”

李千山嘆口氣,說:“我不是說三碗飯,你應該知道,我指的是那些不上臺面的小吃。都是食物,都是烹飪,何必太在意誰誰的路子正宗,誰誰不夠格談論烹飪之道呢?”

洪念真嘟嘴道:“這些年來,類似的話,你起碼說過六百九十九遍!你見我改過嗎?”

李千山說:“你不許我去品嘗亂七八糟的食物,禁止我去三碗飯,也起碼說過六百九十八遍!我卻改了一些!”

陶五兒聽這兩個“大人”聊天,對話方式竟跟小孩子之間一樣,早就想笑,差點兒憋出內傷,這會兒聽李千山說他改了一些,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她想到李千山的人皮面具,想到他的短打裝束,越笑越難止住。

“這丫頭,你是不小心戳中自己的笑穴了麽?笑成這樣!”

李千山大概忘了他在三碗飯與陶五兒的幾次相聚,猶自得意洋洋。

“五兒準是笑你知錯不改!”

“得了吧!要麽她是戳中了笑穴,要麽,她是笑你好吃、饞嘴!”

五兒好不容易止住笑,車子已經拐進了通往棲霞山莊的小道。大約是想著就要跟洪念真道別,李千山的語氣變得格外溫柔。

“念真,在外面要自己保重。棲霞山莊雖是本城名莊,豪華舒適,到底比不上在自己家裏自在。你註意冷暖,我明日再來接你。”

車廂裏畫風突變,由夾槍帶棒式的打情罵俏,變成了難分難舍的惜別愁緒。

綠色、金黃、艷紅,層層疊疊的樹林中,隱隱露出一幢幢不同顏色的小樓。不遠處,八名容貌清麗的女子分成兩列,正佇立於拱形門口,迎候洪、陶二人。

棲霞山莊到了。

119見面禮

看門人似乎仍是白露時五兒見到的那幾位。她們個個膚白勝雪,眉目如畫,身穿紅色冬衣,披著白色貂裘披肩,既艷麗又高貴。

“棲霞八嬌恭候陸家莊洪掌櫃、陶姑娘!”

八名女子異口同聲,姿態一致,向洪、陶二人施禮後,又齊聲道:

“兩位請乘坐本莊貴賓車。”

兩輛敞篷馬車就停在拱門後,明明可以坐三四人的車廂,為顯示主人對來客的厚愛,洪念真和陶五兒只能一人坐上一輛車,一前一後,朝山莊深處行去。

跟上次來時的路徑不同。這一回,五兒並沒看到另兩個路口的四名少年和兩名美婦人,馬車沿著一條景色特別清奇的道路行走,也不知走了多久,馬車才停在一座白色的小樓前。

從臺階上奔過來,迎接她倆的,還是棲霞山莊管家宋濤。

“歡迎歡迎!洪掌櫃、陶姑娘,一路辛苦了!”

三人並肩而行,走進小白樓。

樓內鋪著厚厚的地毯,腳踩上去,沒有一絲聲響。

一股淡淡的、似有似無的芬芳飄進五兒的鼻息。小白樓裏的布置,跟五兒所見過的所有陳設都不同,她有心想通過記憶庫搜索這種擺設有何講究,又怕閉眼時撞在哪裏,摔個跟頭,在這裏鬧出笑話,終究還是罷了。

“蘭姐!”

忽然,洪念真停住腳步,驚喜地叫起來。

晨光中,一名中年女子正坐在長臺子邊,見到她倆,她站起來,展顏一笑,整個房間的光線都亮了起來。

她快步朝她們走來,與洪念真擁抱了一下,又輕輕抱了抱陶五兒。

雖然她個子較高,但五兒只覺她體態嬌小,柔若無骨。她的身上散發出縷縷幽香,仿似先前嗅到過的那股淡香,又好像不是。

五兒聽到她在耳邊低聲說:“陶五兒,很高興你能來,我喜歡你。”

她聲音低沈,但也不是和風茶樓阿黛的那種低沈——阿黛的低沈中有種蠱惑人的磁力,而她,白若蘭的低沈,則令人不由得收斂心神,將所有註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只這麽一瞬間,陶五兒已忘掉了昨晚她對棲霞山莊及白若蘭的偏見,被眼前這名並不年輕的女子給迷住。

“蘭姐!跟上次見面時相比,您似乎更瘦了些。”

白若蘭瞇著眼睛看了看洪念真。

“你的腰圍大了半寸,是不是最近運動量太少?”

洪念真睜大眼睛。

“清晨我才量過,確實漲了半寸。可是,我穿這麽多,您竟然一眼看出來,且分毫不差!”

白若蘭又快速打量了陶五兒,點點頭。

“陶姑娘的身材很標準,就連牙齒也完美無瑕,實在是羨慕之至。”

她輕輕拉過五兒的手。

“青春是個好東西,看到你,我就想到了我年輕時。不過,每個年齡段都有每個年齡段的美——”

她放開五兒,聳聳肩。

“現在我這樣,也還過得去。是嗎?”

五兒見她問自己,趕緊點頭。

“豈止是過得去?實在是太棒了!白……白莊主風姿絕倫,五兒是女子,也不由得迷上您呢!”

洪念真掩嘴而笑。

“蘭姐,你瞧瞧我的人,見到你就這樣了,也不顧忌我在邊上……”

白若蘭笑道:“你豈是那種作天作地的人?你的小性子,怕是全用在李千山身上了。”

五兒見白若蘭連這個都一清二楚,便知道她二人雖見面稀少,其實是能講體己話的閨蜜。

她輕聲道:“洪掌櫃也是人中翹楚,五兒當初見到您,一樣驚艷不已。”

三人說笑了幾句,白若蘭走到衣櫥前,拉開櫃門,取出兩件衣裳。一條橙紅色裙子,一件豆綠色短襖。

“這條裙子,是送給你的。腰那兒略大了一點,昨晚我本打算收進去一點,針線都拿出來了,不知怎的又放下。想來是預感到你的腰圍大了半寸……”

洪念真趕緊借過那嵌著細密金線的裙子,喜滋滋地往身上比了比。

“夾了一層極薄的鴨絨,略微可以擋點兒寒氣,冬日在屋子裏穿正好。”

洪念真趕緊到裏間屋子裏去換上這裙子,出來時容光煥發,容貌又添了幾分嫵媚。

她換衣裳時,白若蘭一直在觀察陶五兒。

她繞著五兒走了一圈,不知是累了還是太過激動,雪白的臉上竟現出一絲紅暈。

“堪稱完美!這樣,我反而不知怎麽替你打扮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五兒的脖子上。

“你的脖子很美,適合露出來。當然,現在天氣寒冷,又另當別論……”

洪念真出來後,她欣賞了一番,又將豆綠色短襖遞給陶五兒。

“這件短外套,你穿著應該好看。只是,這衣裳配你裏面這杏色立領衣衫,怕是沖撞了。”

念真道:“的確。蘭姐,這綠襖裏面要換件衣裳,項上再搭條絲巾才好。”

白若蘭說:“有了!等一下,索性給五兒全套的。她像是天生的衣架子,隨便什麽衣裳,她都能穿上。”

她匆匆走到衣櫥旁,打開門,竟整個人都消失在衣櫥裏,過了一會兒才出來,手裏拿著一摞衣衫。

從內衣到裙子、褲子,連同腳上的鞋子,都配齊了。

五兒在裏間穿好衣裳出來,先在鏡中看到一個陌生的美女,楞了一下,才意識到那是換上新裝的她。

從裝束來看,如果說桃溪鎮時期的陶五兒,是典型的小鎮姑娘,陸家莊小廚娘陶五兒,穿著洪念真給她訂制的廚娘裝,一看就是陸家莊花名冊上的人。那麽,換上棲霞山莊白若蘭給她的這一身打扮,陶五兒則是一位最時髦、最高雅,充滿活力與神秘吸引力的美少女,令人過目不忘。

“哇!果然是人靠衣裝!這樣子,你那位陸公子若是還不出現,他可就危險了。”

洪念真呆呆地看著陶五兒,脫口而出的,竟然是這番話。

“洪掌櫃!”

五兒羞紅了臉。

她來暮雲城尋找陸思齊,原本也不是秘密。只是,陶五兒沒有想到,洪念真自己也沒想到,這事兒竟放在了洪掌櫃的心裏。

120去吃早茶

“別擔心!五兒,蘭姐不是外人。這世上,沒有比她更懂感情的女人。”

洪念真嘆口氣。

“這麽美麗的姑娘!早晚會傾動暮雲城,不知多少男人會為你著迷,使出渾身解數,想要抱得美人歸。五兒啊五兒,難保你會遇到更好的對象,那陸公子,豈不是危險得很?”

五兒搖搖頭,“不會的。”

白若蘭圍著她又轉了一圈,將手中一條粉色絲巾遞給五兒。

“脖子上搭一下,看看效果是不是更好點兒。”

五兒依言搭上絲巾,沒註意白若蘭的目光一直落在她項間的光能項墜上。

“唔,果然更好。不不不——”

她見五兒將絲巾理得很整齊,搖頭阻止。

白若蘭走到五兒跟前,伸手將絲巾取下來,在手動抖了抖,讓她自然下垂,再往五兒的脖子上很隨意地繞了一下,不經意間,她的手指觸碰到了五兒項間的那塊黑色薄片。

“就這名隨便搭一下,才有灑脫感。若是理得整整齊齊的,倒拘束起來。”

她幫五兒理了理衣領,目光鎖定在那塊黑色薄片上。

“你戴的是什麽?剛才我的手無意間落在它上面,好像有種力量推動了我一下,不讓我碰。但那力量稍縱即逝,來得快去得也快,剎那之間,又將我的手給吸過去,好像不是我要碰它,而是它抓住我的手,讓我觸碰了一下它。”

洪念真湊近來。

“是一塊墨色翡翠吧?我見過跟這色澤差不多的墨翡翠,其實是綠色而非黑色,只因顏色太深,才近似黑色。不過,這麽薄,這麽精巧的墨翡翠,我還是頭一次見識到。”

白若蘭搖搖頭,註視著五兒,期待從她這裏聽到答案。

陶五兒從未跟人分享過奇葩村的經歷,當日離開奇葩村後,她本想將此事告訴李千山,可是,話到嘴邊,終究說不出來。

這一次,大概是方才洪掌櫃提到陸公子的緣故,陶五兒決定再試一試,將那個收留過陸思齊和她的地方,將她在奇葩村的故事,講給面前的兩個女人聽聽。

她想:“如果她們和李公子一樣,無法理解我的經歷,我想,那些關於奇葩村的故事,即便到了嘴巴,還是會再次臨陣退縮的。”

於是她說:“這不是墨翡翠,而是一塊光能項墜。”

洪念真一臉茫然,白若蘭則點點頭。

“雖然我從未聽過這種東西,但我已感知了它的超凡脫俗。”

洪念真道:“這是你爹娘給你的嗎?”

陶五兒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像是很費了些力氣才說服自己。

“說來話長,慢慢地,我再同你們說吧。”

白若蘭牽過五兒的手,“你們一早趕過來,這會兒肯定餓了吧?我起身到現在,只喝過一杯果汁。我們去餐廳,一邊吃早茶,一邊聽你的故事吧。”

從這間起居室到餐廳,需要經過一段走廊。走廊兩側掛著許多大小不一的人物畫像,有男有女,但以男子居多。

白若蘭告訴陶五兒:“這畫像上面的人,都是在我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人物。他們都死了,但我無時不刻不懷念著他們對我的幫助和啟發,所以花重金請人畫了他們的肖像,掛在這裏,每當我經過這條走廊,就好像仍與他們在一起。”

五兒放慢腳步,目光恰好落在一名笑容燦爛的青年男子的畫像上。

白若蘭笑道:“他是我的初戀情人,給過我最快樂無憂的愛情……可是,他祖母以死相逼,不許他娶一個面無血色的女子為妻。他死了,為了祖母的一句話……”

五兒望著白若蘭略帶憂戚的面孔。的確,沒有人比白若蘭更配得上這個名字。她的肌膚白凈如瓷,舉止神態,常給人一種幽然出塵的感覺,當真是氣質美若蘭。

“您確實很白,但……我從沒想到,這竟是缺點。”

洪念真插話道:“恰好這個少男的家族,均以蜜色肌膚為美,以為這樣才算得上健康。”

白若蘭笑道:“沒錯,念真聽我說過這段往事。情人的祖母甚至疑心我非人類……哈哈哈哈!”

三個人邊走邊聊,一幅畫像的故事尚未講完,已走出那段走廊,進到了餐廳裏。

餐廳裏很暖,鮮花插在瓷瓶中,吐露著淡淡的芬芳。

長長的餐桌上鋪著麻質的鏤空臺布,桌上擺放著銀質燭臺和透明的水晶酒杯。

三人落座後,便有仆人送來新榨的橙汁、冷牛奶、熱茶等飲料。

隨後又有人用推車推著熱騰騰的蒸籠進來了。每疊蒸籠裏的食物都不同,有素菜小包,有松糕,有紫薯,有玉米等。每一樣都很小巧,任人取用,一小籠也不過是一口的分量。

五兒取了一籠蒸玉米,其實不過是一小截。那玉米散發著一股清甜的味道,金黃的玉米粒看上去很是潤澤,富含水分,與五兒平日吃過的似有很大區別。

“吃吧!這裏的食物不及陸家莊那樣豐富,且沒有肉食,吃不胖的。”

白若蘭喝了一口熱茶,開始吃素包。

五兒咬一口玉米,只覺甘美可口,齒頰留芳。

洪念真也選了玉米。

“蘭姐這兒的素菜都跟別處不同。這玉米,吃起來竟跟吃水果差不多。”

白若蘭淡淡地說:“它就叫做水果玉米。”

這時又有人推著推車進來,每一層都擺滿了一碟碟精美的點心和蔬菜。

白若蘭給自己拿了一碟澆上各種醬汁的腸粉,又取了一盤白灼芥蘭。

洪念真取了煎餃、紅豆粥;五兒看得眼花繚亂,卻只覺得太素淡,想起自己做的小籠包,便隨便拿了一塊蛋餅,配著熱茶吃得半飽。

白若蘭竟看出她的不滿意,“要不,再來一點兒冷肉吧。但我這裏的葷菜,其實就是你們陸家莊做的……”

她拍拍手,不一會兒,仆人們便端出一盤盤切成薄片的鹵牛肉、切成塊的鹹雞、鹹蛋黃鴨肉卷、鹵水鵝肉……

五兒一樣吃了一些,熟悉的味道,令人踏實。

洪念真見她如此惦念自家酒樓的食物,既高興,又不安。

“這丫頭,怎麽出來了還記掛著自家的東西?山莊的素饌自有一種風味,要趁此機會仔細品味才是。”

121故事選擇聽眾

白若蘭瞇著眼睛欣賞著五兒的吃相。

“年輕人,食欲旺盛,胃口佳,怎能甘願茹素?非得到了一定年紀,才會有吃得清淡些的念頭。念真,你也吃點兒,別顧忌著我。你也知道的,我年輕時也是無肉不歡。”

五兒從餐盤前擡起頭。

“您?無肉不歡?”

白若蘭說:“是呀!看不出來,是麽?只是後來年紀大了,吃不動了,就收斂了些,漸漸地,覺出素食的好。”

白若蘭也揀了些鹵鵝吃了,點頭道:“還不錯。六月的手藝越發進益了。”

她又夾了一塊鹹蛋黃鴨肉卷吃。

“阿水離開了我們店。蘭姐,你知道麽?就是那個擅做鴨肉菜的廚師。”

白若蘭微微點頭。

“這道鹹蛋黃鴨肉卷,應該是十二月做的鴨肉,五月做的鹹蛋,我嘗著,味道也很不壞,不比阿水做的差。甚至,更美味一點兒。”

五兒暗暗驚訝。洪掌櫃竟能憑口味判斷出每樣食物出自何人之手!

白若蘭見她們都吃得差不多了,便命人撤掉餐盤,沏上香茶,給每人倒了一杯。

“陶姑娘,現在,你可以講講項鏈的故事。”

話題陡然一轉,仿似前面所有的談話,都是令人難以忍受的過渡。五兒有些驚訝,卻只是點點頭。

“這根項鏈,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女士贈送給我的。具體有何特別,眼下我還不是很清楚。但它具有一定的能量,對光和熱,具有收集和釋放的能力,這一點,我有所體會。”

“那麽——”

白若蘭註視著陶五兒,身體朝前傾了傾。

“這位女士,居住在什麽地方呢?”

洪念真插話道:“是桃溪鎮吧?”

在她印象中,陶五兒只在桃溪鎮和暮雲城兩個地方呆過。

五兒沈默了一會兒。

終於,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不,不是在桃溪鎮。除了暮雲城和桃溪鎮,我還去過一個地方。那地方名叫奇葩村,種植著各種奇花異草和各種蔬菜谷物。那裏的時間,跟我們這裏也不一樣……”

洪念真的眼睛瞇了起來。

“我大概吃得太飽了。這餐廳又暖和,這椅子又舒服,我感覺好困,好想瞇一會兒……”

說罷,她歪在椅子上,盹著了。

五兒定下心來,知道她在奇葩村的經歷,並不是由她來選擇講訴的對象,而是,這故事會自動選擇聽眾。比如此刻,洪念真那樣自律的人,竟在她最尊敬的人和她的下屬面前打起盹來……

“白莊主,你相信我說的話麽?”

白若蘭眨眨眼,“你認為呢?”

五兒笑了笑,繼續說道:“我偶然墜入地下,進入了一個很奇怪的地界。那裏的人告訴我,這地方名叫奇葩村。他們利用空氣種植茭白、菱角、茨菇等植物,還種古人吃的葵菜,種西紅柿,喝一種名叫咖啡的飲料,種葡萄,釀酒……其中一名200歲的老夫人,是種豆子的專家,人們叫她豆娘,或者豆老夫人。我的項鏈,就是她花費六十年心血研制出來的。”

白若蘭蹙起眉頭,陷入沈思中……

五兒緊張地看著她,完全想不出白莊主接下來會對自己說些什麽。

她會繼續問光能項鏈的問題嗎?五兒並不想討論這件事,豆娘贈給她的禮物,除了名字和來歷,其它的,五兒並不願與人分享。

那麽,她會問五兒是怎麽進入奇葩村的嗎?那將涉及到陸家莊,涉及到思齊贈她的那把“美味奇思”刀。刀是神器,可以助她使出快刀法,還可以充當前往另一個空間的超級飛行器……

白若蘭重新開口時,問的卻是這樣一個問題:

“奇葩村是個植物世界,那麽你有沒有見到大型的花田?有沒有看到特別美且特別香的鮮花?”

五兒仔細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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