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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回眸一笑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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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倒擔心起別人……”

“……可惜,可惜!再也吃不到這裏的牛肉面、炸臭豆腐了!”

“要在正街上租個店面做這種生意,只怕賺的錢還不夠付房錢呢!”

“…………”

“據說是三碗飯的居民意見很大,這裏攤位太多,東一個帳篷西一個棚子,弄得不三不四、窮酸潦倒,影響市容,把三碗飯,不,三灣街的檔次拉低了好幾個等級,租房、賣房,都掛不了好價格,這才去衙門投訴,強烈要求拆除這些攤檔。”

“我也聽說了,他們還說,這條街上被攤檔主弄得油膩膩的,老鼠成群、蟑螂成堆,到了夏天,蚊子、蒼蠅到處飛……”

…………

孟曉秋的心往下沈,暗叫倒黴。

拆除三碗飯的風聲,自她在此做生意時,就不絕於耳。三碗飯的所有攤主都不當回事,每每收到警告,都一笑了之。

反正這些警告三天兩頭就來一次,卻從來沒有動真格的。

就像從前有個熊孩子,為了捉弄村民,天天喊著狼來了,狼來了,起初人們還當回事,警惕心很高,可是回回都不見狼的影子,就不會當真了。

昨天,三碗飯的沒個攤主都收到過一份警告,要求立刻撤攤,誰都沒理睬。然而這一次,狼卻真的來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孟曉秋終於擠出人群,站在了最前排。

眼前一片狼藉。

各種各樣的鋪子,已變成廢墟。

遠遠的,她的帳篷,她的“百變廚房”,已被裝在一輛板車上。

對街胖哥胖嫂的店鋪,化為烏有。胖哥蹲在地上,胖嫂坐在破桌面上,不知所措。

曉秋穿過淩亂的街道,走到胖哥胖嫂面前。

“曉秋,都沒了!都沒了!”

胖嫂哽咽著說了一句,哭出聲來。

胖哥眼睛紅腫,伸出粗燥的手抹了把眼淚。

“沒了店鋪,到哪兒去做生意?這暮雲城,沒法呆了!”

曉秋蹲下來。

“胖嫂,他們有沒有補償你們一點錢?”

“什麽都沒有!把我們的爐竈都給拖走了,我要搶回來,他們說我們無證經營,擾亂市容,沒罰我們的款,就算不錯了。”

“太不像話了!”

曉秋看看對面原本立著她帳篷的那塊空地。

“我的帳篷還是新的,就這樣給他們搶走了!”

胖哥提醒她:“裏面的東西也沒了。”

曉秋搖搖頭。

“裏面倒沒什麽東西。”

她沒告訴胖哥胖嫂,每晚打烊後,她習慣性地將爐竈、桌椅、食材全都放進儲藏袋裏,只有這樣,她心裏才踏實。

“你們有什麽打算?”

胖嫂說:“回老家!”

胖哥說:“還能怎麽辦?先回老家過個年,回頭再慢慢想辦法。”

胖嫂苦笑道:“一年到頭,白忙一場。曉秋,你也回家歇幾天吧!往後來小馬莊玩兒,就找你胖哥胖嫂!”

曉秋含淚點點頭,與胖哥胖嫂在寒風中道別。

圍觀的人群已散去,孟曉秋走在星河街上,心裏一陣淒涼。何去何從?路在何方?

112防人之心不可無

不知不覺中,孟曉秋走到了陸家莊門口。

她看了看門上高掛著的店招,心想:“遭此不測,我竟第一個想到來找五兒……洪掌櫃看我不順眼,我找五兒,沒準還會連累她被洪掌櫃罵……也罷,遇到這種煩難事,我也顧不得那些了。”

她走進大門,想在一眾在做開餐前準備工作的女侍中找張好說話的面孔,好叫她幫忙去喊五兒。忽然一名漂亮的少婦拍拍她的肩.

“姑娘找誰?”

曉秋忙擠出一個笑容,“我想找陶五兒,我是她朋友。有勞姐姐幫忙帶個信,請五兒跟我見個面,我有急事兒同她商量。”

少婦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孟曉秋。”

少婦點點頭,喊來一名女侍。

“翠屏,你先別忙了,去看看陶姑娘在幹嘛。若她在休息,就算了。若她休息好了,就同她說,有位孟曉秋姑娘在這兒等她。”

說罷又喊翠屏等一下,她自己卻沖著孟曉秋說:“孟姑娘,陶姑娘忙了一上午,這會兒若是在休息,我也不舍得叫醒她。你不妨留個地址,過會兒我讓她去找你。”

“多謝姐姐!我……我就在對面街角的和風茶樓等她吧!”

少婦點頭,找張紙寫了一行字交給翠屏,吩咐道:“你去吧,要是陶姑娘還在休息,你就把這張紙塞進她門裏。”

翠屏應一聲,一溜小跑去了。

孟曉秋感激不盡。“姐姐人又美又和氣,曉秋萬分感激,想請教姐姐尊姓大名,銘記於心。”

少婦開心大笑。

“我叫趙魚兒,是這兒的領班。人人都叫我趙姐。陶五兒這姑娘是不錯,自己生得俊俏、機靈,交往的朋友,比如你,也這麽俊俏、伶俐,讓我看著就歡喜……”

正說著,陶五兒已一蹦一跳地跑出來。

“孟姐姐!你來啦!”

她歡歡喜喜地撲上來,一把抱住孟曉秋。

“多久沒見了!想死我了!”

“走吧!五兒,我們去街角和風茶館,我有話跟你說。”

兩人別過趙魚兒,朝茶樓走去。

和風茶樓在陸家莊東側,門朝青羊巷。青羊巷與望雲街、三碗飯街平行,但因巷道狹窄,周圍都是民居,店鋪不多,頗有鬧中取靜之意。

茶樓布置得樸拙自然,不知誰在內室撥弄絲竹,樂聲婉轉,卻似有似無,令人神往。

兩人進門後,在一名年長侍者的引領下上了樓,揀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了下來。

“來一壺雪片,再來一個花生、腰果、瓜子拼盤。”

五兒不知曉秋的口味,但見她一路走來,臉色不佳,便不多問,自作主張叫了茶水,待侍者端上茶壺和幹果,便示意她離開,自己湊到曉秋跟前,低聲問:

“出什麽事了嗎?”

曉秋嘆口氣。

“三碗飯拆了,所有攤檔都不許再開。胖哥胖嫂回老家去了,我的帳篷也給收走了。”

五兒蹙眉道:“幾時發生的事兒?”

“剛剛。事發突然,叫人措手不及。”

她將來龍去脈大致告訴給五兒,嘆道:“早就知道這地方做不長久,只是沒見動靜,心懷僥幸,便一路做了下來。早知如此,我就改咬咬牙,盤個店面,何至於又搭進去一筆帳篷錢!”

五兒道:“你別急!我在陸家莊這些日子,每個月領的錢幾乎沒動過。盤個店面要多少錢,我不懂,但我有的,你都可先拿去用著。”

曉秋大為感動。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若有需要,我必得再來找你。只是眼下還不急於亂找店鋪。你想,我有那寶貝口袋,當真不需要太大的店鋪……”

五兒眼睛一亮,“對呀!只需有個市口好的門臉,可以擺下幾張桌子,你就能開出百變廚房了!”

曉秋說:“傻丫頭!我何嘗沒這樣想過?可是,世道艱難,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在鬧市街頭,花少少的租金弄個店面,什麽東西都從一只口袋裏摸出來,做出一道道菜,招待一桌桌客人……人多嘴雜,難免就被人惦記上了。

在三碗飯我是不怕的。畢竟是塊空地,誰知道我的東西放在哪裏了?不會有人盯著我,特意去觀察我那些桌椅、食材、餐具的來路。但在市口好的地方,店挨著店,房子挨著房子,寸土寸金,哪裏有空地讓我掩人耳目?再者我近來有空時常想,這口袋莫名就成了我的,那麽從前它又是誰的呢?那麽,將來它又是誰的呢?”

五兒連連點頭,臉上掠過一絲憂色。

“的確小心些才好。那口袋是認了你做它主人。可是……若有人對它起了覬覦之心,難保做出傷天害理之事。”

曉秋道:“所以,那一次,李公子囑我小心些,不要告訴別人我得了這口袋的事兒。我本不以為然,滿腦子這儲物袋只認我為主人的得意念頭,這些天我想明白,慶幸當日得到他的警告,沒有大肆聲張。”

“那……你現在有何打算?”

曉秋搖搖頭。

“三碗飯被拆後,我惶然不知所措,在街上閑蕩,不知不覺就走到你這裏,只想跟你說說,並無具體打算。”

五兒給曉秋斟了茶,兩人默默地喝著茶,剝著花生,腦子裏都亂糟糟的,不知如何面對這樣的局面。

“我看你還是得開店。既然找太小的店面容易惹麻煩,就幹脆找間像樣點的,廚房、店堂齊備,也有個小倉庫,只是小點兒。”

“儲物袋可是我的寶貝,不善加利用,對得起它麽?”

“……哎呀!”

五兒忽然想起什麽,低呼了一聲,趕緊又恢覆冷靜,湊到曉秋耳邊,低聲說:

“你可以把你的日常用品裝在裏面呀!包括床呀、衣櫥呀什麽的,店子打烊後,你關上門,取出這些,就住在店裏……”

“那樣就可以省掉房租!”

曉秋眼睛亮了亮,又暗下來。

“這是個好辦法,可以省點錢。可是,你說的那種店面,要很多很多錢呀!都不知道每天的收入夠不夠交租金!”

“曉秋姐!你不要害怕!你總要自己開店的!三碗飯那種地方,雖然有它的好處,可那不是你長呆之地,何況現在也被拆了!”

五兒鼓勵曉秋勇敢跨出這一步。

“萬事開頭難,跨過這一步,就好了。”

“那我明天就去找店面……還有,我聽說手續很覆雜,要辦很多證照,那些機構、衙門,我連門都不知朝哪兒開著……”

五兒對此也一無所知,只能安慰曉秋慢慢來,大家一起想辦法。

113和風茶樓遇錢四爺

“陶姑娘!”

一個耳熟的聲音在五兒身後響起。她回頭一看,卻是錢四爺。

“錢四爺請坐!這位是我朋友孟曉秋孟姑娘。”

錢四爺朝孟曉秋點頭致意,在兩人中間坐下。

“真沒想到,陶姑娘和孟姑娘也喜歡在茶樓坐坐。”

“我也是頭一回來,只覺這和風茶樓很是清雅。”

錢四爺笑道:“這裏很適合會朋友、談生意。比如你們兩位,就是朋友相聚敘談,我呢,則是剛跟客戶談好一宗買賣,出了包廂就遇見你們。陶姑娘我是見過幾次的,孟姑娘我還是頭次見。”

孟曉秋見這位錢四爺體格健壯,說話聲音低沈,卻很有中氣,加之鬢角有道刀疤,暗自猜測他是有武功的人,這會兒見他提到自己,便起身向錢四爺行了個禮。

“錢四爺雖是商人,我看卻像是武林中人,頗有豪俠之氣。小女子孟曉秋以茶代酒,敬錢大俠一杯。”

錢四爺開懷大笑。

“我原是開鏢局押運貨物出身,後來才在暮雲城開了商行,做起小買賣。雖不是武林中人,但也有點功底。所以孟姑娘說的,倒也不全錯。只是豪俠之氣、大俠之名,我錢某心向往之,卻愧不敢當啊!”

兩人又聊了幾句,孟曉秋本有幾分江湖氣,越發投了錢四爺的緣。

五兒見狀,靈機一動。

“錢四爺,你別看曉秋姐臉上笑嘻嘻的,其實正為件大事發愁呢!”

“五兒,別瞎說!哪有什麽大事?天塌下來不還有個兒高的人頂著麽?”

孟曉秋跟錢四爺聊得開心,把開店的種種煩難暫時拋在了一邊,沒料到五兒還幫她記著。

“錢四爺,曉秋姐跟我一樣,是名廚師。現下她想開個飯店,可惜各種手續、證照,光是想想就頭痛,正跟我商量著呢,你就來了。既碰見了,我就替她問問,四爺可知這方面的手續怎麽辦?到那些機構,找哪些人,給點建議可好?”

錢四爺仔細聽完,擺擺手道:“確如孟姑娘所言,這算什麽大事?我手下有個專門跟這些機構打交道的人,到時候我讓他幫孟姑娘跑幾趟就行。”

孟曉秋和陶五兒交換了一個目光,大喜過望。

“多謝錢四爺!此事還不急,屆時定找四爺幫忙。”

“不必多禮!我家就在這和風茶樓後面,到時候你去找我……不,不行。我家娘子見到你,恐怕會多心。這樣吧,我隔天會來這茶樓一趟,你到這裏來找我。”

五兒“噗嗤”笑出聲。

“難道你常往這茶樓跑,錢夫人就不多心了?”

錢四爺臉紅了。

“陶姑娘說得極是。她確實多心過,特意到茶樓來瞧過多次,如今終於放下心來。”

“哦?其中有何道理?”

“你們沒發現嗎?這裏的侍者,不是年長者,就是貌醜者!”

錢四爺壓低了聲音,陶五兒和孟曉秋四顧張望一番後,哈哈大笑起來。

“果然!果然!”

五兒說:“錢夫人太有意思了!我真想認識她!”

錢四爺嘆氣道:“天地良心,我對她忠心耿耿,從未幹過絲毫對不起她的事情。而她自從體態漸豐後,就變得如此。”

此時一名女侍端來水果盤。

“錢四爺,水果盤是掌櫃的喊我端來的,說錢四爺的朋友,便是他的朋友,這個果盤是他的一點心意。”

聲音低沈、婉轉,有種說不上來的特殊魅力。五兒、曉秋不禁擡頭註視此女。只見這女侍膚色黧黑,寬額、淡眉、細眼、塌鼻,嘴巴卻特別大,算得上醜女。

“阿黛,替我多謝範掌櫃。”

待她走後,錢四爺解釋道:“我為使夫人安心,特意懇請和風茶樓的範掌櫃,請他務必辭退面貌姣好的女侍,改換為容貌不佳或年長者來招待客人。範掌櫃堅拒,畢竟女侍的顏值很容易影響到生意的好壞……”

曉秋道:“可這茶樓的生意,似乎並不太壞!”

錢四爺道:“沒錯,如今,和風茶樓的生意也還過得去,來的都是熟客,為的是品茶,圖的是清凈。不過,當我努力說服範掌櫃,按照我的意見去辦之後,確實經歷過門可羅雀的時期。”

五兒問:“我好奇的是,你是怎麽說服範掌櫃的?”

錢四爺道:“這有何難?生意人,開門營業,圖的是個利字。我請範老板告訴我一個數額,用美女做女侍,每日營業額多少。換女侍之後,三個月內,不管有沒有別的客人登門消費,這筆營業款,我錢某每天如數支付。三個月後,若是生意仍然清淡,範老板可以再請回美女侍者,我也只好另尋談生意、喝茶的去處了。”

孟曉秋擊掌道:“好主意!反正旱澇保收,範老板聞聽此言,豈有不答應之理?”

錢四爺頷首微笑。

五兒卻道:“若是我,就不會答應。”

“為何?”

錢四爺和孟曉秋齊聲發問。

“一家店子開在那裏,圖的是長久生意。突然的改變,損失了一些老顧客,雖然另有經濟上的彌補,客源上的損失,卻是難以估計的。三個月後,我可以很快改回到原來的布局,可是客人對店子的信任,都受到了損傷,很難立刻恢覆。”

錢四爺凝神沈思了一會兒,“你說的很有道理。不過,範掌櫃沒有這麽多顧慮。如孟姑娘所言,他覺得這是筆合算的買賣,立刻答應了下來。”

曉秋笑道:“考慮太多,也是白考慮。很多事情,非得去做了,才能知道結果。多虧範掌櫃答應了錢四爺的建議,我和五兒,才有機會在這裏跟錢四爺碰上呀!”

三人暢聊一番,阿黛又送來些茶點,請各位慢用。看到他們三人談笑風生,阿黛黧黑的臉上也浮起笑容。

錢四爺道:“阿黛,這會兒客人不算多,你也別忙進忙出了。把你愛唱的那首曲兒唱給我們聽聽吧!”

阿黛點點頭,不知從哪裏取來一柄木琴,站在那裏,輕輕撥弄了幾下,一串音符流出來,立刻吸引了眾人的註意力。

她唱的似是一首異域民族語言的歌曲,歌聲低沈婉轉,卻有極強的穿透力。眾人聽不懂歌詞意思,仍能從她的歌聲中感受到一種熱烈、奔放的激情。

114得來全不費工夫

一曲既罷,阿黛便扔下仍沈浸在歌聲中的眾人,不見了蹤影。

五兒讚道:“從前我不大懂得欣賞音樂,最近連著聽了寶勝和阿黛的歌唱,才發覺這裏面的美妙……”

“哈哈哈!我也不懂,只覺阿黛這姑娘聲音很美,卻被埋沒至此,頗為惋惜。”

窗外,天光漸暗。錢四爺別處還有應酬,便與五兒、曉秋匆匆道別,臨走前特意叮囑孟曉秋不必多禮,有事來和風茶樓尋他便是。

孟曉秋一肚子愁緒,在和風茶樓與陶五兒相聚後,已完全散去。

她在暮雲城裏兜兜轉轉,也沒找到合適的鋪面。這日她經過已恢覆為三灣街的三碗飯街,信步走到如意客棧,與小二閑聊,說了說自己的情況,小二不禁大樂。

“我說孟姑娘,你想要的店鋪,依我看,近在眼前,遠在天邊。”

曉秋道:“此話怎講?這幾天我已尋遍了暮雲城,東西南北四片兒,哪條街巷,我沒去訪過?哪間掛了轉讓、出租的市面房子,我沒去瞧過?適合我的店鋪,遠在天邊,是有可能,近在眼前,卻想也別想。”

小二笑道:“那,我要是告訴你一處近在眼前的所在,你怎麽謝我?”

曉秋道:“真有這樣的店面,我自然要好好謝你!”

小二道:“都說你做的七喜鍋好吃,要不你做個七喜鍋請我吃,算是謝我?”

曉秋白他一眼。

“你說!果真如你所說,別說七喜鍋,八喜、九喜、十喜,也做給你吃!”

小二喜得抓耳撓腮,嘴上卻仍賣著關子。

“孟姑娘,你想要的鋪面,是不是臨街的?”

“廢話!不是臨街的,而是巷子深處的宅院,誰會來光顧?別說什麽好酒不怕巷子深,明明是好酒也要會吆喝!市口不好,憑你有一身本領,也沒法施展。”

“對對對!我猜著就是。我再問你,你要的鋪面,是不是最好不要太大,卻有幾個隔間,廚房、倉庫、店面,都齊活……”

“…………”

正說著,一名大嬸走進客棧。

“小二,我讓你給我找點紙墨,寫張出租告示,你怎麽還沒給我辦好?”

孟曉秋眼睛一亮。

“大嬸,您有房子出租?在哪兒?”

大嬸說:“房子就在隔壁。怎麽,姑娘要租房?我這房子是臨街的店鋪,你要是想租來居住,恐怕不大合適。”

曉秋大喜,一邊說合適合適,一邊朝小二扮個鬼臉,翻個白眼。

原來,大嬸正是客棧隔壁店鋪的房主人。店鋪最開始租給一做筆墨紙硯生意的人家,生意清淡,做不下去,後來又租給一戶賣女子成衣的商戶,無奈此人眼光不靈,所進服飾總比市面上流行的晚一步,又不肯折價售出,一年下來,本錢賠盡,帶著一屋子過時的衣裳,退了房子,另謀出路去了。

大嬸說:“姑娘你看我這店鋪,市口這樣好,原本該租個好價錢,可惜啊!遇到兩個不會做生意的人,硬生生把這好市口做成了衰鋪面,連累我租不出好價錢。你若是看定了,我也不會要你高價,但只有一條,這鋪面,你可以一直租下去,只是我的租金,每年都要在當年的基礎上漲上一成。若是你不願接受,我隨時可以另租給別人。你若願意,我們就可以白紙黑字寫清楚了,摁上手印,有憑有據,將來也說得清楚。”

孟曉秋在腦子裏快速算了算賬,如此逐年增加租金,起初一兩年還算便宜,三年後的租金就已超過了暮雲城的普通租房行情,第四年開始,所賺的錢,怕是全部用來孝敬房東了……

這位宋大嬸,貌似敦厚老實的普通婦人,算盤卻撥得啪啪作響,門檻精得要命。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啊!

不過,三四年後,誰知道我還幹不幹這個,在哪裏謀生?

且答應了她,占她一兩年的便宜再說吧!

孟曉秋笑道:“宋大嬸,這方案倒是新鮮有趣,只是逐年漲一成,實在有點高。小女子能力有限,沒個三年五載,都不知能否做出點名堂來……還請宋大嬸放寬些條件,兩年漲一次,可好?”

宋大嬸憨笑道:“這市口,這價位,找遍暮雲城,怕是也找不到更低的。若是兩年漲一次,倒也是個法子,只是銀錢這玩意兒,流通了才有用,放在手裏,就是死的。須得一次性交夠兩年的租金,讓我拿去做別的生意,錢生錢,才能彌補如此低價租出去的損失。”

孟曉秋暗想:“這宋大嬸刁鉆滑頭,滿腦子生財之道。我租她的房子,怕是只有吃虧上當的份。可是,這鋪面,這價位,又確實很吸引人……”

她勉強笑道:“這一大筆錢,我手頭還沒有。要不,我去找親朋好友商量一下,再來找您?”

宋大嬸也不強留,笑道:“行啊!孟姑娘再考慮考慮吧!反正我這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一定要找個能賺錢的主兒,我才肯租出去。我等你就是。”

孟曉秋被她這番話給逗樂,回頭跟陶五兒碰面時,照實說了。五兒雖然連日試用烤箱都以失敗告終,灰頭土面,沮喪至極,聽聞此事,還是很為曉秋高興。

她隨曉秋去看了店鋪後,取出一張銀票交給曉秋。

“那天在茶樓分手後,我就去雙木錢莊兌了這張銀票。半年的工錢都在這裏,你看夠不夠兩年的租金?宋大嬸說得對,銀錢要流通才有用,放在手裏,就是死的。這銀兩啊,你趕緊拿去租房子開飯店,盡快開始新生活,才能賺到錢。宋大嬸拿去做別的生意,也能生出新的錢來。怎麽樣,都比白放在我手裏要有用。”

曉秋感激不盡。

“行,那我收下了。我給你算利息,每個月都還一筆給你,半年還清,你看怎麽樣?”

五兒笑笑。

曉秋又說:“我倆也立個字據,說清楚。所謂親兄弟,明算賬。”

五兒見她執意如此,只好同意。

她提醒曉秋,鋪面前面的一座裝飾用假山,需要拆掉。門前挖出的一塊小水蕩子,也應該填平。一切都要規規整整的,生意才會興隆。

“這算是風水學了吧?這你也懂?”

115謝家三少

五兒道:“我雖不懂,卻在書中見過類似的店鋪格局,結果也與前兩任租客一樣,生意清淡,難以為繼。書中只說這樣的格局太過累贅,須拆除填平,沒具體說明原因。依我看,這假山水塘,看著好看,卻代表山和水,寓意重大。若是客人要進你的店,需要跋山涉水,那可有多麽艱難?誰願意為了買枝筆,買件衣裳,吃口飯,跋山涉水,到這店鋪來呢?”

曉秋心服口服,當下與宋大嬸租定了房子,又立即尋人拆了假山,填了水蕩子。

鋪面既已租定,每一日,都是算過租金的,需盡快開業才好。曉秋便去和風茶樓尋錢四爺幫忙,希望早日辦妥開業所需的所有證照。

錢四爺果然是和風茶樓的常客,曉秋一尋便尋到了。他沒有失言,立即差人叫來錢氏商行的一名高級夥計,讓他出面,幫孟姑娘辦妥相關證照。

“你就歇會兒,靜候佳音吧!”

“實在太感謝錢四爺了!”

“小事而已,何必客氣?對了,我的大兒子和謝家三少在隔壁包廂,你們年齡相仿,多談談吧!我這邊還有點事情要處理,恐怕要失陪了。”

錢四爺讓一名女侍去隔壁叫來錢大公子。

不一會兒,一名高大健壯的男孩出現在曉秋眼前。

“這位是百變廚房的掌櫃孟曉秋姑娘,這位是犬子錢永正。永正,這幾天先生請假,你閑著也是閑著,正好孟姑娘的飯店正在籌備中,有何事情需要幫手,你當盡力而為,不可推脫,聽見了麽?”

錢永正唯唯稱是,又向孟曉秋施禮。

曉秋急忙道:“錢四爺已幫了曉秋很多忙,如何再敢勞駕錢公子?不敢當,不敢當!”

永正道:“孟姐姐不要客氣。我有機會在各處歷練,父親才高興呢!”

錢四爺道:“正是。他在我這裏,手下當他是少東家,只管護著他,半點兒本事也學不到。”

曉秋見他們父子均如此說,只好勉強應了,心裏卻打定主意,不會勞動錢公子做何差使。

“孟姐姐請隨我來,我替你介紹一位有趣的朋友。”

兩人進了隔壁包廂,只見裏面坐著一名梳著奇怪發型的年輕男子,面前擺了一排茶盞,正慢悠悠地往裏面斟茶。

“謝三少!你還在玩這個游戲?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孟曉秋孟姑娘,這位是謝家三少爺謝子君,我們都管他叫謝三少。”

“謝三少好!”

“孟姑娘好!”

謝三少起身施了個禮,又重新坐下,繼續往茶盞中斟茶。

錢公子笑道:“你這也太過了些。孟姐姐是客,你也不起身招待。”

謝三少不響,取來一根筷子,在一排茶盞上劃拉了一番,竟敲出一串旋律。

他又哼了一遍方才敲出的旋律。

“這是我特為歡迎孟姑娘所奏的曲子。”

說罷他再次起身,朝孟曉秋深深鞠了一躬。

“謝三少喜歡音樂?可惜我不通樂理,只覺得好聽罷了。”

謝三少嘆道:“其實我也不懂,只是喜歡。錢公子就說我胡鬧、貪玩,我父親也說我不務正業。”

孟曉秋笑道:“俗話說,有錢難買歡喜。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是莫大的福氣。謝三少大可不必為此嘆氣。”

錢公子說:“孟姐姐,你可別上了他的當。他呀,天不怕地不怕的,成日帶著人東游西蕩,謝老爺氣得什麽似的,也沒見他皺過眉頭。這會兒他竟長籲短嘆起來,我也是驚呆了,不知謝三少哪根筋搭錯了呢!”

謝三少不理錢公子的調侃,深深瞅了孟曉秋一眼。

“孟姑娘喜歡什麽?眼下是不是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呢?”

錢公子搶著說:“孟姐姐馬上要開家飯店!”

謝三少又瞅了孟曉秋一眼。

“開飯店……這麽說,孟姑娘擅烹飪?”

孟曉秋說:“不敢說擅長烹飪,也談不上有多喜歡……最近我也常想這個問題。我以此為業,靠這個糊口,是生活所迫,還是我喜歡這一行?”

“那麽,你得到答案了麽?”

孟曉秋搖搖頭。

謝三少起身,從風爐上提起煮沸的水,為孟曉秋沏了一杯茶。

“人們都說我胡鬧,唱歌荒腔走板,彈琴胡亂發揮。這種話,常常會讓我覺得自己確實不如流,沒有天賦。可是,我卻還是喜歡唱歌,喜歡胡鬧。這是為什麽呢?”

錢公子說:“三少又在胡說,大夥兒都覺得你唱得好。”

謝三少說:“可是長輩們不喜歡。我父親為了讓我死心,特意請來他那曾在京城樂府擔任教職的朋友,讓我唱給他聽。結果,人家只是搖頭,說我正在變聲期,聽不出嗓音條件如何。”

錢公子說:“那又如何?不代表你唱得不好。”

謝三少說:“你不懂。這是他們這種人擅用的說話方式,其實就是說我不是這塊料。”

曉秋見他神色憂戚,心生同情,安慰道:“我自做菜謀生以來,沒有拜過任何師傅,全靠自己臨場發揮。說起來,也有不少顧客欣賞我做的菜,可是,那些廚界名流,號稱廚學正宗的人,都說我是瞎胡鬧,所做的不過是黑暗料理。”

“黑暗料理?哈哈哈”

“這倒跟三少的音樂搭上了。哈哈哈!謝老爺就說謝三少的音樂是魔鬼音樂!”

三人都笑起來,喝茶、暢談,其樂融融。

“不說我了,說說你吧!孟姑娘,暮雲城的酒樓多如牛毛,你得有自己的特色,才能吸引顧客吧!”

孟曉秋說:“我的飯店叫做‘百變廚房’,我的特色,就是多變。一道菜的做法,今天和明天,這一盤和那一盤,都不一樣。”

錢公子茫然道:“孟姐姐的意思是,我和三少各叫一盤蛋炒飯,你給我做的,與給他做的,味道都不同?”

曉秋道:“大致相同,卻有細微差別。”

謝三少激動得拍了下茶桌。

“太好了!這跟我的音樂,是一個道理。同一首歌,唱給不同的人聽,其實都有細微的區別。”

116合唱一首南風熏

這位謝三少,正是被賣貨娘子等一眾師奶,一致推為城中四少中最有魅力的謝家三公子。

四名風流倜儻的年輕人,林斐和錢永正年齡還小,宋濤行事神秘,極少在社交場合露面。眾人只知他們有錢又瀟灑,卻難得聽到他們的八卦。

唯有謝三少謝子君,愛瘋,愛玩,愛標新立異,坊間關於他的傳言較多。

孟曉秋看著謝三少,忽想起那日買胭脂香粉時,賣貨娘子傳與她的閑話。

她又看看錢公子。這麽說,她正與城中四少中的兩位在閑談!

“謝三少,一首歌唱給不同的人聽,歌者的表達是有區別的。那麽,在不同的地方唱,是不是也不一樣呢?在山上唱,在河邊唱,都不一樣嗎?”

謝三少笑道:“這麽看來,我放浪不羈的言行,連孟姑娘都有所耳聞了?”

孟曉秋道:“這只能證明,謝三少的關註度很高。至於是否放蕩不羈,則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謝三少目光如電,在孟曉秋臉上飛快地掃了一下。

忽然他走到門口,喚來阿黛,摟著她的肩膀,沖著曉秋和錢公子道:

“永正,你不是一直想聽我唱那首《南風熏》嗎?今日初見孟姑娘,投緣得很,我倒想唱一唱。你沾她的光,一起聽聽吧!”

錢公子面露驚訝之色。

“你說,這是你為心愛的人寫的歌……莫非,莫非,你的心上人是……”

他看看阿黛,又看看謝子君,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

阿黛笑道:“我可高攀不起,只是三少這首歌寫完後拿給我看,我唱了一遍,覺得若是加上女聲對唱,會有更強烈的沖擊感和表現力。”

謝三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加了一段女聲的詞後,阿黛與我合唱了一遍,果然如她所言。”

錢公子說:“原來如此!我一直想聽這首歌,想聽聽歌詞怎麽寫的,猜猜讓三少著迷的女孩,到底是什麽樣子。那就開始吧!”

說罷他朝孟曉秋做了個揖。

“這事兒我求了謝三少一個多月,他睬都不睬我。今日多虧了孟姐姐,多謝姐姐!”

兩人坐回到座椅上,只見阿黛兒摸出一根長笛,謝三少從包裏取出一把琵琶,女的吹笛,男的彈琵琶,一串串音符流出來,立刻攝住了他們的心魂。

謝三少唱道:

“南風如茗,我欲生翼。

銜雲織錦,為你更衣。

…………”

音樂忽然由婉轉纏綿專為熱情奔放,阿黛兒低沈、富有磁性的聲音響起來。

“踏浪追月,浪游天涯。

南風一度,可思可忘。

…………”

男聲低回憂傷,女聲魅惑、輕佻。

曉秋不懂音樂,卻聽出歌中的感情。不由看了看唱歌的兩個人,他們沈浸在音樂中,眉目傳情,恰如一對……曾經相戀過的愛人。

一曲既終,阿黛便悄然退下。

沈默了一會兒,錢公子說:“原來是一首失戀的歌。三少愛上的女子,比你更為不羈。現在我算明白了,三少所謂的不羈,並非自嘲,而是他的追求。”

孟曉秋不想談論那首《南風熏》和歌中的情感,她瞥了瞥謝三少。

“想必謝三少府上規矩很多,你很不耐煩吧?”

“正解!我呀,最煩父親的碎碎念,整天叫我讀書上進,結交賢達。真恨不得生在引車賣漿人家,還自由些。”

孟曉秋不禁冷笑一聲。

“怎麽,我說錯了麽?”

“真生在這樣的人家,你忙於生計都來不及,哪有時間為這等閑事而煩惱?又哪來的自由?”

錢公子正在往茶室墻上的一個靶子上擲飛鏢,感覺到孟、謝兩人間氣氛不對,不由停止了投擲,呆呆地看著他倆。

謝三少楞了楞,哈哈大笑。

“孟姑娘的話,真有幾分耳熟。我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當時我只覺怒火上揚,若非礙於禮節,我定是轉身就走,甩他一個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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