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時，林老夫人看著他倆的身影，忍不住連連點頭。

“就愛看這樣的娃娃！有朝氣，有活力！”

林夫人笑道：“可不是，斐兒越來越帥氣了！”

五兒與她們會合後，便移步花房，在氣溫明顯高於室外溫度的花房中，欣賞著那些種植於沙土中的綠色植物。

老夫人和夫人都除去了外套，交由身邊的丫鬟們拿著。林斐的額頭沁出細汗，五兒也覺得有點熱，便輕輕觸摸了一下項間的光能項墜，頓感舒適了不少。

花房不大，植物也很一般。五兒仍隨著夫人、老夫人的興，隨意點評了一番。

每樣植物邊上，都有一塊木牌，刻有它們的名字。五兒只需眨眨眼，便可從大腦記憶庫中那些藏書裏，找到這些植物的介紹。

但她並不多語，即便老夫人或夫人特意問她是否知道蘆薈、仙人掌的生長習性和特點，五兒也只是搖搖頭，順著她們的話，隨意說幾句。

每當這時，林斐就會充當講解員，從植物到與此相關的奇聞軼事，他娓娓道來，總能逗得祖母和母親喜笑顏開。

五兒也頗感驚喜。林公子懂的還很多！

花房雖小，這樣一邊欣賞一邊講解，加上兩位夫人步履從容，儀態優雅，一行人還是在此逗留了近半個時辰。

“這會兒已是午餐時分，夫人和老夫人要先回房歇息、更衣。陶姑娘，你隨我去大廚房，嘗嘗我們林府的食堂菜，如何？”

林夫人道：“斐兒，不要胡來！”

她拉著五兒的手說：“陶姑娘，府裏有專門的客餐，雖不及貴店的手藝，但也過得去。餐後還有參觀西方廚具的活動，斐兒會帶你去。老太太難得開心，一上午都在花園裏活動，這會兒也乏了，我先陪老太太回房。歡迎陶姑娘常到府裏來玩，我先失陪了。”

眾丫鬟陪著兩位夫人離開後，花房旁只留下了林斐和陶五兒。

“雨停了，但還是很冷。”

一陣風吹來，林斐找到了話題。

“花房裏熱，我怕你熱著，一直看著你，但你好像還行。”

五兒說：“略微有點兒，這會兒到了戶外，冷風吹吹，更覺舒適。”

林斐微感無趣，沈默了一會兒。

“這番交流，興師動眾的，多出許多事，陶姑娘沒有怪我吧？”

五兒說：“怎會怪你？”

“可你待我冷冷的，不似從前那樣了。”

五兒心裏一驚，她的細微心思，這位林公子竟都有體察。

她輕輕一笑，盡量語氣隨意地問道：

“此話怎講？從前我待你如何？此刻又如何？”

林公子道：“從前你雖然只當我是名普通客人，卻沒有防範我的意思。今日你身邊一直有人，我也是，並沒機會單獨聊幾句。好不容易捱到這時候，你卻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叫人好生氣惱。”

五兒瞧著他，的確，林斐看上去有些煩惱。

“就因為我不看你，你就生氣了？”

“我這張臉又沒什麽稀奇之處，更沒什麽規定，非要你看我。”

五兒又好氣又好笑。

“這話說的，倒像是賭氣了。”

“我怎麽敢跟陶姑娘賭氣？連我父親都讚你年輕有為，我仰望你都來不及，怎能奢望你看我一眼？”

“咦？方才在花房裏，你說起沙漠植物，頭頭是道，我還想，林斐不同於普通公子哥，什麽東西都知道一些，講得特別好。原來是我誤會了……”

林斐聽見五兒讚他，不由一喜。

“誤會什麽了？”

“我想錯了。公子哥就是公子哥！非得人人寵著、人人矚目，才算合了他的心意。卻不知人人都有自己的事兒，人人都是為自個兒活著，又不是為著他！”

107來自海外的廚具

林斐的臉色忽紅忽白，也不知是怒是驚是喜。

五兒見他呆立原處，一動不動，難免擔心，正想說句什麽，林斐卻訕訕笑了。

“你這話有些道理。是我太矯情了！”

五兒見他如此，倒有些不好意思。

“你也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我以後改就是了。只求你不要把我當作公子哥看待。”

五兒笑道：“你本來就是公子哥，又何必嫌棄這個身份。就像我是姑娘家，絕不會嫌棄這個身份一樣。”

林斐又呆了一呆。

五兒說：“哎呀！你別呆頭呆腦胡思亂想啦！這會兒我一點兒都不餓，林府的食堂菜就不要吃了，你快帶我去看林老爺收藏的廚具吧！”

一路上五兒問東問西，從那些廚具的來歷，到它們進府後的待遇，都問了一回。林斐有問有答，見五兒興致勃勃，也跟著歡喜起來。

他自己也沒想到，怎麽會在陶五兒面前鬧起情緒。

隔了十天才見到五兒，林斐以為自己會心花怒放，喜不自禁，誰知道，他高興是真的，那高興裏夾雜著淡淡的惆悵，也是真的。他想跟五兒單獨說會兒話，臨到真的只剩了他倆，他才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一開口，說出的卻是讓人一頭霧水的慪氣話。

與那個在父親的客人面前瀟灑聰明的林公子判若兩人，與在親友面前活潑、爽朗的斐兒也截然不同。

唉！林斐恨不得拍拍自己的腦袋，讓它搞明白，弄清楚狀態，表現好一點，讓陶五兒對他多一點兒關註，多一些好感。

“砰”一聲，林斐只顧著回答五兒的問題，竟撞到了廚具庫房的門框上。

“哎呀！”五兒著急地拉住他，仔細看了看他的額頭。

“看你，怎麽這樣不當心？還好，額頭有點紅，過會兒會好的。”

林斐揉揉額頭，“我急著讓你看到那些爐子、箱子、盒子，一時忘形。”

五兒白他一眼。

“怪我咯？”

“嘻嘻！那也不敢，但你待會兒要給我好好講講，我就原諒你了。”

林斐嬉皮笑臉，五兒也不以為然，點頭道：“你放心，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訴你。”

說罷她回過神來，瞪了林斐一眼。

“我是說哪裏不對，原來是上了你的當！這麽一來，你撞到門上，倒真的變成我的錯啦！”

林斐抿嘴而笑，伸手輕輕摸了摸方才他額頭撞到的地方，心想著：陶姑娘對我又親熱起來。果然我這腦袋需要拍一下、撞一下，才開竅。

兩人說笑了一番，走進庫房。

老郭聞訊也趕了過來，才走到路口，就見林公子與陶五兒說說笑笑地朝庫房走去，根本沒註意到他。老郭笑笑，想他此時沖過去，頗不識趣，索性另擇一條路，趁空散散步，過會兒再去庫房與那兩人會合。

普通庫房通常光線暗淡，這一間卻寬敞明亮，不像庫房，倒像個展示廳。

各種方形、圓形或其它形狀的廚具，分別放置在不同的臺面上，在陽光下散發著寂寞的味道。

陶五兒看到這些她在《佳肴正品集》中記載過的廚具，激動得呆立在庫房中央，半天沒說話。

林斐見她如此反應，又驚又喜，陪著她沈默著，直到五兒長嘆一聲，移開腳步。

“真沒想到！林老爺府上竟有這麽好的東西！”

林斐說：“你認識這些？快給我講講！”

五兒指著其中兩個長方形的金屬盒子說：“這個是烤箱，須嵌在火炕中，通過周圍的熱度，將放在裏面的食物烤熟。”

林斐道：“那不就跟做燒餅的爐子差不多麽？”

五兒笑道：“有點接近，但還是有不少差別。咦？你還知道做燒餅的爐子？”

林斐搖頭笑道：“看你，又來了！”

五兒說：“用這個烤餅、烤面包、烤點心，最好不過。”

林斐說：“聽上去，這烤箱可以做很多好吃的！為何這麽好的東西，卻很少人認識，更別談怎麽利用它來做點心了。”

五兒說：“這是林老爺的朋友帶給他的禮物，也不知走了多遠的路，經歷了多少風浪，才到了這裏。你想，咱們連見都難得一見，又怎會知道更多？我也不過是偶然讀過一本書，書裏恰好記載了這些廚具和用法，紙上談兵罷了。”

她仔細欣賞了一番，走到另一堆像鍋又像盤子的廚具前。

“這個應該容易認。煎烤盤，將它放在火上烤熱，可以把腌制好的生肉直接放上去燒熱了吃，用這種烤盤做出的食物，叫做鐵板燒。”

“這個……這是咖啡壺。”

五兒有點暈眩。

庫房裏的這只手沖咖啡壺，款式、顏色，都像極了她在奇葩村咖啡館見過的那只。

林斐此時已對陶五兒崇拜得五體投地。

“這是用來做什麽的？”

五兒輕聲道：“用來煮一種飲料，就像我們用茶葉烹茶一樣，這個是用來煮咖啡的。”

“抱歉，我來遲了！”

老郭來了，進門就連聲道歉，解釋說他在來的路上遇到錢莊的夥計，處理了一件要緊事務。

“郭叔，還有什麽事比陪陶姑娘參觀廚具更要緊的麽？”

林斐拖長了聲調，有些責怪地說道。

老郭拱手作揖，“請陶姑娘海涵！老郭絕無怠慢姑娘的意思，實在是事發偶然……”

五兒連忙說：“郭叔太客氣了！這裏的廚具樣樣都好，五兒大開眼界，只愁不能當面跟林老板道謝！郭叔既來了，煩請一定轉達陸家莊陶五兒的謝意！”

老郭說：“對了，我過來之前，林老板說了，每樣廚具，但有多餘的，都送陶姑娘一份。若是陶姑娘喜歡的，恰好又只有單件，也可拿去。”

五兒急道：“無功不受祿，五兒豈敢受此厚禮！”

老郭莞爾。

“果然跟林老板想象的一模一樣。”

林斐興奮道：“我爹想到什麽了？”

老郭說：“林老板對我說，陶姑娘定會拒收，你只需告訴她，今日她來林府，使老夫人、夫人吃到了著名的陸家小籠，幫斐兒完成了這個小心願，雖是交流的名義，出力盡心的，立下大功勞的，卻是陶姑娘。”

108李公子的申請單

五兒喃喃道：“可是，這禮物也太貴重了些……”

老郭哈哈大笑。

“林老板料事如神也！他還說了，這些東西，他猜到陶姑娘會喜歡。世上所有的物件，原是沒有價值的，只有在喜歡它的人心裏，才有了價值和分量。譬如這些廚具，擺在林府，無人欣賞，無人善用，它就沒有價值。說難聽點，簡直形同廢物。陶姑娘若是覺得它們貴重無比，甚至超過金玉珠寶，那她必是愛它們之人。這些廚具到了陶姑娘手裏，才有價值，才算是將遇良才，從此脫離明珠暗投的命運，豈不是它們的幸事？”

五兒聞言，知道不必再推辭，便真誠致謝，由著老郭命人將烤箱、咖啡壺、烤盤、各種模具等物一一裝箱打包，送到車上。

“時候不早了，林公子、郭叔，我先回去，改天再見吧！”

林斐欲要再留五兒多呆一會兒，卻找不出什麽理由，只得跟著老郭一起，將陶五兒送上車，目送她離去，這才戀戀不舍地回房歇息。

陶五兒帶著一車來自異域的廚具，滿載而歸。

回到陸家莊時，午市已近尾聲。寶勝、寶張等人幫忙卸下烤箱等物，將它們到早市廚房中。

翠屏跑進來說：“陶姑娘，洪掌櫃在二樓雅座等你。”

到了樓上，洪念真和姚管家、十二月都在。

“你吃過沒？”

五兒這才感到餓。

“還沒呢！林公子讓我去試試林府食堂菜，我急著參觀林老爺收藏的廚具，便推了吃飯。”

十二月起身道：“我吃好了，這就去給陶姑娘炒個菜送過來。”

洪念真笑道：“姚管家都跟我匯報了。你這次去林府做交流，不卑不亢，很有風度。幹得漂亮。”

姚管家說：“林老爺後來連說了兩次，陶姑娘年輕有為，頗有紅酥手當年的風采。”

洪念真說：“這是擡舉我。我像五兒這麽大時，不過是之州城某酒店的學徒。再說林老爺那時也不認識我呢！”

姚管家笑道：“洪掌櫃名動江湖之時，也不過比陶姑娘略長幾歲而已。這一次交流，我方聲勢十足，五兒表現得體，林府上下無不嘆服。”

五兒在洪掌櫃身邊坐下來。

“都是洪掌櫃安排得好。這次出去，五兒才明白世態、人際、場面、應酬，都有大學問。”

洪念真嘆道：“你有這些感悟，也不枉我費這些心思。”

姚管家道：“對了，前面剛回酒樓，李公子就找過來，塞給我一疊申請單。中午正忙著，我也沒來得及向你稟告。聽說你又讓麥子、谷子把他架出去扔大街上了。這雨下了很久，中午雖停了，路面還很濕……”

洪掌櫃說：“申請單呢？”

姚管家從懷裏取出一疊紙，遞給洪念真。

“……這個，你為什麽不早點給我？”

姚管家見洪掌櫃神色大變，也有些慌。

“一時，一時疏忽，遲了些。是不是耽誤了什麽事？”

洪念真將那疊單子一張張看了又看，搖頭道：“沒什麽。沒你的事。”

姚管家猶不放心，“要不，我去李府看看，跟李公子解釋一下，中午你轟走他時，我還沒將這些單子交給你？”

洪念真道：“不必了。你先忙去吧。我跟五兒交待幾句，親自去李府找他。”

姚管家微露驚訝之色，想那一疊單子上也沒寫什麽字，不知洪掌櫃何以如此緊張。

五兒邊吃午飯，洪念真邊叮囑她抓緊時間開發早市新品，匆匆敘了幾句後，披上她的貂毛鬥篷便出了門。

“公子，公子！洪掌櫃來了！”

“啊？當真？”

李千山被麥子、谷子扔到街角後，回家沐浴了一把，正打算喝杯熱茶，聞聽洪念真駕到，趕緊奔進書房，歪在榻上。

李府書房的陳設比較簡單。一個獨扇的山水屏風，一榻，榻下有一個腳踏。榻的右側有一個靠幾。書案、繡墩在另一側，案上擺著書卷和圍棋、硯臺、筆筒、筆洗等物，井井有條。書案旁又有一古琴，許是很少彈奏，琴上罩著罩子。此外房中還有一小風爐，爐邊小幾上擺著一套茶具。

剛躺下，洪念真便推門而入。

“千山，千山！你怎麽了？”

李千山不吭聲。

洪念真又說：“到底怎樣了？你倒是說話呀！”

李千山嘆口氣，啞著嗓子道：“你要我說什麽呢？”

洪念真又擔心，又著急。

“我進門遇見管家，他也不告訴我你怎麽了，只說你近日古裏古怪，好似有很重的心事。千山，你到底怎麽樣了？”

李千山沈默了一會兒，忽問：“你怎麽會來這裏？”

洪念真憂郁地註視著他。

“姚管家才把你的申請單交給我，我只奇怪，近來你早就忘了咱倆的這個小約定，要見我，或是不見我，全憑自己的心意，胡亂闖進來罵我一頓就跑開，或者見了我又說不是來看我，原是要找別人，順便瞧瞧我而已。像這種寫了申請由我批覆的小把戲，你早已經厭煩了。今日忽見你給姚管家塞上申請單，又有這麽一大疊，我當然感到奇怪。果然，那些申請單上寫的不是心痛，就是膽裂，要麽就是五內俱焚，要麽是無法入眠……我扔下一堆事就趕來了。千山，你快告訴我，究竟是怎麽了？你我相識這麽多年，你一向身體強壯，偶爾受了風寒，熬碗姜湯，發身汗，也就大好了；偶爾吃壞了肚子，清粥小菜，將養兩日，也就恢覆了元氣。如今算算，你我足有十天沒見過，你來了就嫌棄店裏沒有鴨肉菜，卻不知我早已將擅做鴨菜的阿水給辭退了……所以，我就叫谷麥兩人把你攆走……”

洪念真越說聲音越低，急切、歉疚，溫柔無比。

李千山問：“怎麽，你辭退了阿水？這事兒我竟不知道。是我錯了……”

洪念真說：“這些且不去管它，你只告訴我，究竟是怎麽了？有沒有找大夫瞧瞧？”

李千山伸出一只手。

“還沒有。要不，你替我把把脈？”

109醋壇子

洪念真並沒學過醫，情急之中，卻躍躍欲試。

她的手剛碰到李千山的手腕，就被他緊緊握住，順勢一拽，將洪念真拉到懷裏。

“你……”

李千山伏在洪念真耳邊說：

“要有多傻，才不知道我得了什麽病？才會傻乎乎地奔過來，迷瞪瞪地問東問西，還要給我拿脈？”

洪念真伏在李千山的胸膛前，隔著一層夾棉絲襖，仍能聽到那一聲聲有力的心跳聲。她的臉羞得通紅，又惱，又歡喜，又迷戀這樣的相依相偎，又恨自己稀裏糊塗，上了李千山的當。

她掙紮了一下，想離開李千山的懷抱。

“念真，念真，這些天我逼著自己不去找你，想看看我能否擺脫你的魔力……那些癥狀，就是這十天來我的寫照。我這是得了什麽病，難道你還不清楚嗎？”

念真又掙紮了一下。

“得的什麽病？我真不知道……這會兒聽你心跳有力，我便踏實了不少。”

李千山將她抱得更緊。

“傻瓜！我得的是相思病，你是真迷糊，還是假糊塗？你既這樣在意我的死活，又為什麽要氣我？你氣我，也是應該的，我喜歡聽您喝叱我的聲音，除了我，我不願有第二個人被你這樣訓斥……可是，你又為何要真的氣我，不理我，咒我？”

洪念真耳熱心跳，渾身綿軟，只得放棄掙紮，弱弱辯解道：

“我跟你說反話，唱反調，你又不是不知道。同樣是逗你，你一時歡歡喜喜的，一時又氣呼呼的。我沒有怪你反覆無常，你倒怪起我來……”

“我……我是吃了醋，見不得你跟那姓鄭的家夥在一起……念真，那個人，他有哪一點好？你會搭理他？”

洪念真偎依在李千山懷裏，“噗嗤”笑出聲來。

“你說我傻，依我看，你比我還傻。”

李千山的手松了松，洪念真便掙脫他，坐正身子，理了理雲鬢，含羞道：

“說你傻，你竟使出這等花樣……你等著，有我收拾你的時候。”

李千山與洪念真交往數年，這才是頭一回親近她，雖意猶未盡，心裏不舍，卻也知念真的脾氣，不敢造次，如此結果，已超出預想，低頭一笑，笑得又得意，又滿足，又有點兒暧昧。

書房裏，彌漫著濃濃的情味。兩人肩並肩坐了一會兒，方才收斂心神，談起正事。

洪念真告訴李千山，鄭捕快雖然貪小利、滑頭、沒立場，但他有顆出人頭地的心，只要有合適的機會，他也願意做個受人敬重的好人。如今，暮雲城郊的大青山，據說要開發成適合富豪休假、款待貴客的高尚地區。鄭捕快已被選為開發區治安管理員，雖無官銜，卻有許多消息來源……

“念真，你想在大青山擴展你的酒樓？”

李千山的心思也活泛起來。

“當然。陸家莊雖好，到底是借了陸家的名聲，就算改了名字，在暮雲城百姓心目中，仍舊姓陸不姓洪。”

李千山說：“大青山的事情，我也有耳聞，只不知何時才會動真格的。若真要開發，不知有多少地方要花錢。這麽大的商機，恐怕人人都想擠進去分一杯羹！”

洪念真白他一眼。

“你才悟到這一點嗎？所以，一切都在悄然進行，所有相關人事，都是保密的。比如鄭捕快，他被任職後守口如瓶，從未在外顯擺過，這一點，你一定想不到吧？由此可見，任何人都不可小覷。”

李千山羞赧道：“是我打翻了醋壇子，迷糊了眼睛。”

洪念真白他一眼，“你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這回就算了，下一次，你再這樣，我真不理你啦！”

“不要！”

李千山剛要伸手攬洪念真，有人在門外稟告：

“公子，孟姑娘求見！”

李千山忙正色道，“請她在客廳稍等！”

洪念真說：“你有客人，那我先告辭了。”

語氣冷淡，方才的親昵局面，化為烏有。

“念真，你別走！是孟曉秋孟姑娘，你見過的！”

洪念真冷笑一聲，“曉秋姑娘也好，曉春姑娘也罷，我都沒興趣見，也沒興趣認識。你李千山交游廣闊，跟三碗飯的野廚打成一片，那是你的自由。我洪念真是陸家莊的掌櫃，向來遵循祖師爺的教誨，做純正、滋養人的佳肴美饌……”

李千山急道：“孟姑娘也是初次登門，我並不知她為何來訪，想必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念真，難道你也學我，打翻了醋壇子？”

話一出口，他便知壞了。

只見洪念真臉脹得通紅，狠狠地瞪著他，眼睛裏像要噴出火來。

她呼吸急促，胸脯一起一伏，顯然情緒激動至極。

“你！你小看我！為你打翻醋壇子？為外面客廳等著你的那黃毛丫頭？你……你……你氣死我了！”

她一蹬腳，氣得奔出了書房。

她在前面跑，李千山在後面追。

兩人從書房到後院，再到後門外。洪念真穿過桐花巷，跑到星河街，朝陸家莊的方向一路狂奔。

李千山奮力追趕，快到星河街和望雲街的交叉路口時，兩名黑臉大漢仿若從天而降，攔住李千山。

“你們！讓開！”

李千山看到他倆就來氣，知道不是他們的對手，便左躲又藏，想找個空子跑出去。

他沒料到這兩人身胚雖巨，動作卻靈敏矯捷得不像是大塊頭。忽然兩人齊聲低吼，李千山已離地六尺高。一人架起了他的左手左腳，另一人架起他的右手右腳，任憑李千山在他們肩上如何掙紮、呼喊，兩大漢渾然不覺，將他擡回到桐花巷李府後門口，往地上一扔，揚長而去。

不用說，這兩人正是麥子和谷子，他們只聽洪念真差遣，哪怕隔著幾裏地，只要洪念真喊他們一聲，發出指令，他們便能濾除所有雜音，收到消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李千山揉著酸痛的肩膀，一步一拐地從後門進入府裏。

仆婦趕緊迎上來，“公子，您忽然跑了出去，眨眼間就不見了人影。孟姑娘等了半天，見您還沒回來，就先走了。這會兒她才剛離開，要不要派人把她追回來？”

李千山嘆口氣，擺擺手道：“她走了就走了吧！這丫頭跟我犯沖吧？專門跑一趟，除了給我添亂，惹念真生氣，她還幹了啥？”

110城中四少

孟曉秋來找李千山，確屬一時興起。

百變廚房自開張以來，生意一直不錯。七喜鍋、香辣鍋、麻辣燙，都很受顧客喜愛。不過，孟曉秋天生喜歡折騰，相同的菜式，連續做上三天，她就煩了。一道菜的滋味，若是連續兩次做出來的口味相差無幾，曉秋就覺得哪裏不對勁。

這幾天冬雨綿綿，廚房的生意稍微清淡了一點，但無大礙。從前在露天支個鍋子做買賣，生意最火的時候，也不及現在。不過，人閑了就容易生煩惱，這會兒雨水初歇，曉秋想著食材尚未用光，儲物袋裏的東西都還齊備，不必早早趕去三碗飯做開市前的準備，便在街上閑逛，給自己添置了一身新衣裳，又買了些頭油、胭脂香粉之類的玩意兒。

曉秋日日在爐竈前忙碌，極少用到這些。這會兒換了新衣裳，又在售賣脂粉的店鋪裏，由著那賣貨娘子替她敷了粉、抹了唇，在臉頰上掃了一抹淡粉的胭脂，對鏡自賞，不由呆了一呆。

“姑娘真是美人胚子！將來也不知哪個有福氣的小子能得了去。”

賣貨娘子在她身後嘖嘖讚嘆，問東問西，同曉秋套著近乎，邊說邊在腦子裏轉著念頭，想把哪個差不多條件的少年郎介紹給孟曉秋。

孟曉秋隨意敷衍了幾句，賣貨娘子越發來勁兒。

“姑娘莫怪我多管閑事，這女人呀，少年時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惹人疼愛；年輕時像朵初開的鮮花，人人想采；等到花朵兒開得稍微過了一點兒，看的人就少了；一不留神開敗了，掛在枝頭，看的人一不小心瞥到了它，會趕緊把目光挪開。所以呀，女人年輕時可不能太過驕傲，好日子就那麽幾年，錯過了，就沒那麽多條件好的後生給你挑選咯！”

曉秋笑道：“怎麽才算條件好呢？”

賣貨娘子道：“依我看，像雙木錢莊的林公子，就是本城條件最好的後生。其他人，對比他的條件，越是接近的，條件越好。”

曉秋道：“林公子我倒是聽說過，家世背景就不必說了，據說生得一表人才，還挺有學問？”

賣貨娘子道：“對呀！我可不是只認錢的勢利眼！那些有錢的喪偶的老頭，或是想娶妾的老頭兒、半老頭兒，都不是年輕姑娘們的正選。錢多算什麽？人才更要緊。好比吃盤菜，盤子再好看，菜的樣子難看，怎麽下得去嘴？”

曉秋聽她說得粗俗，卻又有些道理，不由掩嘴而笑。

賣貨娘子得意笑道：“平日我跟幾個姊妹們也談過此事，大家爭來吵去，又請諸多姐妹評過，最後選了幾個人，連同林公子一共四個人，算是咱暮雲城的四大名少，所有待嫁姑娘們，嫁給這四個中的一個，就算是嫁得極好了。”

曉秋大感好奇。

“還有四大名少的說法？另三個是誰？”

賣貨娘子說：“林斐林公子當排第一。其它三位，倒無所謂次序。我就隨便說啦！比如棲霞山莊的宋濤，宋管家，其實也算是暮雲城四少之一。”

曉秋蹙眉道：“這個人我也聽說過，但我記得他年紀不小了。見過他的人，都說他是中年人。”

賣貨娘子說：“他確實不算年輕，但也絕非中年人。宋濤少年老成，今年也只有二十四歲，卻已在棲霞山莊做了六年管家。別小看這管家的頭銜，可不是尋常富家的管家，而是鼎鼎有名的棲霞山莊大管家！論起身份、地位，跟那陸家莊掌櫃的級別差不了多少。”

曉秋道：“還有兩人是誰？”

賣貨娘子說：“一位是東城謝老爺加的三少爺，年方十八，多才多藝，喜歡音樂和舞蹈，常呼朋喚友，載歌載舞。又喜歡去附近的大青山爬山、夜游。謝老爺對他諸多不滿，卻也無可奈何。另一位也住東城，是錢四爺家的大公子，跟林公子年齡相仿，騎馬射箭，樣樣精通……”

曉秋對這兩人聞所未聞，難免露出迷茫之色。

賣貨娘子不知怎的，將曉秋的神情理解為不屑，便勸道：

“姑娘你還年輕，許多話，許多道理，我不好意思將給你聽。你只記得我一句話，那些叫囂說年齡不是問題的人，都是流氓。少年夫妻老來伴，少年人配少年人，才是鮮花配綠草，老天爺都讚同的搭配。那種老男人找小姑娘的行徑，無非是買貨賣貨，各取所需罷了。”

曉秋不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她所認識的夫婦，全是年齡相仿的男女，倒還真沒賣貨娘子所鄙視的組合。

忽然間，她心頭劃過一個男子的身影，心臟突突亂跳了幾下，臉也紅了。

賣貨娘子也註意到曉秋的臉色，換了個話題，笑道：

“姑娘，你看我這胭脂，顏色多好！真是比桃花還要艷麗呢！”

曉秋笑笑，告辭離開。

街上人來人往，曉秋心裏卻感到格外孤單。她一個人在城裏闖蕩，住在簡陋的租屋裏，每日忙忙碌碌，做的也不是自己特別喜歡的活兒，不過是為了謀生，歪打正著，入了這一行……

她也想過未來，不過是希望多賺點錢，開個店，日子過得滋潤些。

她也想過嫁人……只不過，她不願意回城郊，像她爹娘那樣過一輩子。有山有水有點田，爹娘並不以為他們的生活為苦，粗茶淡飯，也甘之如飴。可是，曉秋喜歡熱鬧，想多點見識……假如她遇見一名與她趣味相投的男子，他愛她，恰好她也喜歡他，那麽，哪怕是天涯海角，她也願意跟隨。

她有不少朋友，三碗飯街上的所有攤檔主，都跟她談得來。只是，朋友多，能說說心裏話的，卻極少。

胖哥胖嫂算曉秋的真朋友，待她如親妹子一般。

半年前結識的陶五兒，也算一個。五兒比她好命，家境好，運氣好，還有那麽多疼愛她的哥哥。

想到陶五兒的哥哥，曉秋心頭又一陣激蕩。

111三碗飯變回三灣街

她搖搖頭，趕走那飄忽的身影，心想著：五兒就是有福氣！有那麽多人疼，也就算了，偏偏還到處遇貴人！那李千山李公子，雖然也愛幫我出個主意，經常來照顧我的生意，可還是及不上對五兒那樣好。

這麽想著，曉秋便換了個方向，轉身朝李府走去。

無事不登三寶殿。自己這樣貿貿然跑去拜訪李公子，似乎有點問題。一邊走，曉秋一邊編織著借口。

“有了！五兒上次曾說過，她把一袋西紅柿種子交給李公子種植了。我就拿這件事去問他！若是沒種下，或是還有多的種子，我便問他討要一些，回頭在我爹娘的園子裏種下，明年也好多收些果實，大賺一筆。”

就這樣，她拋開對漫無邊際的未來的遐想，只關心百變廚房的菜式，關心明年的收益，興致勃勃，想跟李公子聊的話題越來越多，自覺除了男女有別，她來拜訪李公子，跟兩名生意人聚在一起閑談，沒什麽區別。

她在李府客廳裏等了一會兒，忽聽外面一陣喧嘩聲。她坐不住，放下茶杯，走出客廳張望。

丫鬟仆婦們議論紛紛，原來，李公子忽然奔了出去，追趕陸家莊掌櫃洪念真。

“準是李公子惹怒了洪掌櫃！”

“怎麽可能？洪掌櫃難得來咱們府一次，李公子歡喜都來不及，哪裏會惹她生氣？”

“那可難說，他們兩個，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李公子慣常愛惹洪掌櫃生氣……”

“不對吧！是洪掌櫃愛惹李公子生氣，有一回我親眼見咱家公子被兩名彪形大漢擡出陸家莊，扔到街角……”

眾人議論紛紛，孟曉秋忽覺興致索然。

李公子情陷洪念真，哪有心情聽她談些西紅柿種子、廚房的菜式這類跟他無關的小事？

剛走到三碗飯街口，孟曉秋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時候還早，尚未到三碗飯營業的辰光，街口卻已擠滿了人。

“借過，借過！”

曉秋試圖從人群中擠進去，卻無人讓她。

“出什麽事了？怎麽都不動呢？”

“怎麽動呢？三碗飯街都給拆了！”

猶如五雷轟頂，曉秋臉色刷白。

“怎麽回事？”

一名高個子大叔扭過頭。

“動作快得很！才小半個時辰，這條街上的攤檔、帳篷，都給拆了。”

曉秋回過神來，拼死命朝人群中擠進去。

各種罵聲、議論聲中，曉秋隱隱聽到了哭聲、呼喊聲。她艱難地擠過一張張或茫然、或憤怒、或幸災樂禍的臉，耳邊掠過各種各樣的議論聲：

“美食街說拆就拆，也不跟人說一聲，叫這些店鋪小老板怎麽辦？”

“這你就錯了！你道這條街叫做三碗飯，怎麽就忘了它大名叫做三灣街，原本就跟美食街沒一點關系。這些攤檔，本來就沒辦過手續，不合規矩。”

“就算不合規矩，如今也成了氣候，要拆，總要跟這些人打聲招呼，讓他們自個兒拆才是！”

“對呀！這裏的小吃很好吃，完全可以讓攤主們補辦手續，讓他們名正言順地做生意嘛！”

“得了吧！這裏的攤檔，今天這個人在做，明天就換了個人，都是撈一票就走的朋友，只顧著用亂七八糟、來路不明的材料炮制些花裏胡哨的飯菜、點心，吃壞了肚子找攤主理論，根本就找不到人！”

“咦？你這口氣，倒是讚成拆三碗飯咯？”

“我在三碗飯吃了好多回，一次也沒吃壞過肚子！這裏的美食又多又便宜，憑什麽拆掉？這不是讓我們這種沒錢又貪嘴的人沒地方解饞麽？”

“說得對！可是咱們說了不算數！最可憐的不是食客，而是這些攤主。這寒冬臘月的，把人家吃飯的家什給砸了，叫人家怎麽活命？”

“嘿！你倒有副菩薩心腸！人家攤主是小老板，賺的錢比你多多了，你不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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