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點也很明顯。他很難控制情緒，喜怒哀樂，常常體現在他做的酸辣湯中。譬如考核當日他做的酸辣湯，滋味稍嫌濃郁，而早市第一天的酸辣湯，則明顯帶著股緊張氣，不夠酸，也不夠辣。再比如今日所做的酸辣湯，竟然帶著些許甜味兒……這些區別，如您所說，普通食客固然嘗不出，美食家卻一試便知。至於我，與他在一間廚房裏做事，做的過程中，即已嗅到其中的差異。”

洪念真邊聽邊點頭，對陶五兒的敏銳、細膩極其感慨。

能繼承她衣缽者，非陶五兒莫屬。

“這也正常，算不得缺點。麻煩的是，情緒管理這件事，很難在短期內獲得改善。這也沒什麽，你多留心點，保證小籠的質量，才是最要緊的。此外，你可以試著做些小菜，再開發幾種精致小點心。早市不僅要翻臺子，還要變得跟午市、晚市一樣重要，這才是你近期的目標。”

五兒領命而出，經過姚管家的工作間時，恰好見到幾名容貌清爽的少男少女在屋子裏候場。廚房間裏，一名少年正在接受考核。

時光如梭，半年前，陶五兒也在這裏接受過姚管家的初評，從此踏上了學廚之路。

廚房外的空地上，寶勝正與寶張說著什麽，見到五兒，寶勝喊住她。

“陶姐姐，我說七喜鍋好吃，寶張不信。你快來作證！”

寶張憨笑著摸摸腦袋，“要是五兒說好吃，那我就信了。”

他跟五兒原本就熟絡，只是後來五兒被罰去地下室幾個月，後來又通過了上竈考核，晉升為早市大廚，兩人久不在一處共事，職位上又有了差距，感情依舊好，心理上卻有了距離。

寶勝說：“陶姐姐，你快告訴寶勝，七喜鍋特別棒，對不對？”

原本已到五兒嘴邊的“對”字，在寶張信任的目光下，卻是怎樣也說不出口。

“七喜鍋，很熱鬧，味道也不錯。”

寶張說：“看，五兒並沒說特別棒。我就納悶了，那麽一堆東西煮在一起，能好吃到哪裏去！”

寶勝有點兒失望。

“我覺得特別好吃。混合在一起煮，也是一種煮法。寶張你幾時去吃過了，自然明白它的好處。”

寶張說：“我跟你們不一樣。你們收工後可以自己出去逛，我只能呆在陸家莊，到哪裏去，得跟姚管家報備。”

寶勝道：“我可以帶一份回來給你嘗嘗味道。對了——”

他一拍腦袋，“我真笨！這七喜鍋跟小籠包一樣，要現做現吃，重新熱過，就沒那麽鮮美了。食材、調味品都是現成的，晚上你收工後我依葫蘆畫瓢，煮一鍋給你吃不就得了！”

“什麽七喜鍋？竟可跟我陸家小籠相提並論！”

洪掌櫃剛面完幾個廚工，到後院透透氣，恰好聽到寶勝大讚七喜鍋，頗感好奇。

寶勝將七喜鍋的來歷一五一十報告給洪掌櫃。

“又是三碗飯，又是孟曉秋。看樣子，陶五兒跟這位孟姑娘，感情不錯嘛！”

五兒說：“是。孟姑娘確是五兒的好朋友，好姐妹。”

洪念真道：“那你為何不為你朋友的手藝說說話？”

五兒頓了頓，“孟姑娘心靈手巧，思維敏捷，常有奇思妙想，無論什麽食材，到她手裏，就能變出新花樣。這七喜鍋便是孟姑娘的典型菜，滋味確實不錯，吃起來也很爽。但要說到手藝精湛，功底深厚，滋味如何絕佳，卻不夠公允。”

寶勝說：“可是，真的很好吃！”

五兒笑道：“是很好吃。天寒地凍，一爐火，火上有個鍋子，鍋子裏有菜有肉，有湯有飯，各種食材的滋味相互滲透，又好吃，又暖和。”

洪念真打斷他倆，“說得花好稻花，卻毫無重點。這會兒我也有點餓了。寶勝和五兒，你們兩個去做一鍋七喜鍋，做三人份的，我、姚管家、寶勝，我們都嘗嘗。”

寶勝和五兒回憶了一番七喜鍋的搭配，很快覆制了一道昨晚在“百變廚房”吃過的鍋子。

“好像跟曉秋姐做的不完全相同。”

“少點兒什麽？”

“是，少了點酸酸臭臭的味道……對了！”

五兒眼睛一亮，“我記得吃到過兩片白菜葉子，但不是新鮮的那種，是泡菜！”

寶勝二話不說，拔腳奔了出去，過會兒他氣喘籲籲地拿著一荷葉包的泡菜回到廚房間，“地下層有專門的腌泡間，泡菜、腌菜、醬菜，都有。是這個吧！”

打開荷葉包，裏面果然是一卷被辣椒粉、魚露等調味品腌制得紅艷艷的泡白菜。

“就是這個。”

兩人撕了幾片泡菜扔進鍋子裏，小心翼翼地將這鍋孟曉秋首創的七喜鍋端進工作間。

寶勝也被叫了進來，與洪掌櫃、姚管家一起品嘗這道鍋子。

102暗湧

“寶勝,味道如何？”

洪掌櫃只聞了聞，並不下筷子。寶勝咽下一塊年糕，點頭道：“好吃！這麽多東西，看著就很爽！”

洪掌櫃的唇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譏笑。

姚管家另置了一只碟子在面前，吃了一筷子牛肉卷，又夾了一筷子煮趴掉的洋蔥。

“熱乎乎的，趁熱吃倒也不錯。”

洪掌櫃笑道：“我看也是。這牛肉卷刨得不錯，雪花肥牛，上等食材，我也嘗嘗。”

她嘗了一片燙好的牛肉卷，臉上露出了欣賞的表情。

“這鍋底的滋味還真有些特別，牛肉卷煮過後，浸了鍋底的鮮味，口感很不錯。”

說完她又夾了一筷子肥牛送入嘴裏。

“不對。只是稍微煮久了一會兒，味道就變了。鍋底太濃，奪去了牛肉卷的本鮮。”

她放下筷子，叫來三月，讓他煮碗陽春面給她吃。

“我年紀大了，這種食物怕是難以消化，還是吃碗陽春面比較落胃。”

寶勝猶不甘心。

“洪掌櫃，如今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我們早市也可以推出這樣的鍋子吧？”

洪念真喝道：“寶勝，你白在我手底下做了這麽些年嗎？我陸家莊幾時幹過效仿別家菜式的低級下流之事？”

寶勝聞言大駭，立刻跪在了地上。

“是！寶勝錯了！”

寶張不明所以，趕緊也從鍋子邊滾下來，在寶勝邊上跪了下來。

此時寶勝才清醒過來。沈浸於昨晚的歡聚中，飯菜、美酒、歡聲、笑語，無一樣不被他視為最佳。他在七喜鍋上添加了不少感情分，一心以為這是他平生吃過的最佳美食，以致於昏了頭，想在店裏一遍遍覆制這道菜，私心裏，不過是想借著這道菜的滋味，回到昨夜的場景中罷了……

洪念真繼續罵道：“你是豬油蒙了心，連東南西北黑白是非都分不清了嗎？竟然提議在本店效仿三碗飯的黑暗料理？”

五兒再度聽聞黑暗料理四個字，心裏雖仍不舒服，卻也接受了這一說法。

的確，孟曉秋做的菜，當時吃來，只覺得色相五彩繽紛，勾人食欲，滋味絕妙，令人讚賞。但過後回味，卻只有一片混沌的記憶。

與正宗料理相比，三碗飯的菜式，都有這種渾水摸魚的氣質。

姚管家起身替寶勝求情。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寶勝一時糊塗，說錯了話，也是有的。想他跟您從之州到暮雲城，忠心耿耿，兢兢業業，多年來幾乎從未犯過任何錯……”

洪念真深吸口氣，見寶張一臉惶恐，嘴邊掛著湯汁，也跪在地上，不禁嘆了口氣。

“寶張你起來。不關你事！”

五兒開口道：“洪掌櫃息怒。寶勝天天呆在陸家莊，極少外出，這次被我帶到三碗飯見朋友，所見所聞，對他來說都是新鮮事，難免記掛於心，時時念叨。”

洪念真道：“行啦！寶勝人品不錯嘛，人人替你求情。起來吧！以後你常去外面走動，必會被所見所聞激發出各種想法。你只記得，凡事都有原則，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你跟我說話，就要記得我陸家莊的規矩。”

忙忙碌碌中，新人進了廚房間。這回招進的六名廚工，三名分在了早市，三名歸阿金那邊調教。

早市的紅火，讓阿金等人艷羨不已。起初為了阻止五兒上竈，五大廚曾暗中使壞，卻沒能得逞，如今見五兒備受矚目，儼然洪掌櫃心目中的紅人，眾人羨慕嫉妒恨，有些沮喪，也有些無奈。

洪念真當著陶五兒、寶勝的面，極少誇獎他倆，但在五大廚、十二副廚面前，卻常常情不自禁地提到五兒，欣賞之意，溢於言表。

如此，越發激起了阿金、阿水等人對陶五兒的嫉恨。但他們也深知洪念真的性格、脾氣，若是為了給陶五兒使絆子，影響了酒店的正常運營，洪念真絕不會繞過他們。另外，洪念真很討厭心胸狹隘之人，所以，表面上，阿金們還得順著洪掌櫃的意思，誇讚陶五兒的天賦與勤奮。

至於平日在廚房間與陶五兒相遇，或是在洪掌櫃面前聚談，他們也對陶五兒彬彬有禮，客氣至極。

所以，表面看來，大家相安無事，心無芥蒂。

但在平靜的水流下，卻暗流湧動。

偶然間的對視，後院甬道上的相遇，只要周圍沒有別人——也就是觀眾，金木水火土五個人，絕對無意於對陶五兒露出一絲笑容。

從五兒到寶勝，再到新進的三名廚工正字輩的正袁、正何、正簡，都是阿金他們排擠的對象。

與袁、蘇、簡同時進入陸家莊學廚的另三位正嚴、正方、正魯，雖然住在相鄰的宿舍裏，卻收到周圍環境的影響，不敢與袁、蘇、簡三人多言，唯恐被阿金等人撞見，懲罰他們。

“奇怪！像我跟寶張、寶馬、寶朱等寶字輩的人，如今雖各有分工，不在一處幹活，但收了工總是能閑聊一會兒，推心置腹，無所顧忌。你們幾個人卻各顧各的，互不搭理。”

正簡辯解道：“不是這樣的。我們收工後遇到正嚴等人，總是主動打招呼。宿舍挨著的，晚了去竄個門，也是常有的。只是從來都是我們幾個主動，正嚴、正方、正魯反應冷淡，叫我們好沒意思。”

正何也說：“我看正魯倒是很想跟我們玩的。上回我說天冷了，種幾個水仙，過年時正好可以開。他還說他會刻水仙球呢！”

正簡說：“沒錯！要不是正方使勁兒朝他使眼色，正嚴幹脆瞪了他一眼，小魯魯肯定會跑到咱們這屋來，跟小何一起刻那幾顆花球。”

寶勝道：“等我去找正嚴問問看，幹嘛這麽死樣怪氣，連同批進來的兄弟們都不搭理，還是個人嗎？”

正簡攔住他，“這也不怪他們。咱們三個私下裏也討論過此事，恐怕是上面的意思，他們只是學徒，上面有那麽多頭頭，哪敢違逆？”

寶勝“哼”一聲，扭頭就走。

“我去找寶字輩的人聊聊！倒是要看看，誰敢在暗中使壞，在陸家莊制造緊張氣氛？”

103阿水的選擇

難得的冬日響晴天，天空藍得耀眼，沒有一絲雲彩。

洪念真臉色鐵青，瞪著坐在她對面的五名大廚。

“你們當我是死人嗎？不好好提高廚藝，不鉆研業務，不把心思放在推陳出新、做出新式菜上，倒是學會了演戲，當著我的面是一套，背著我又是一套。”

金木水火土垂著頭，一心等候著洪念真發完火，放他們離開。

但這一回，他們卻錯了。

“你們真以為，我洪念真非雇你們不可？真以為，我陸家莊酒樓，沒有你們，就得關門大吉？”

五人異口同聲道：“不敢！”

洪念真冷笑道：“不敢？你們做都做了，還說什麽不敢？”

阿金辯解道：“我們並沒有教正字輩的新人互不搭理，只說早市跟我們午市、晚市不同，讓他們專心練習咱們分內的基本功即可。誰料他們會錯了意思……”

“狡辯！”

洪念真忽然嘆了口氣。

“想當初，你們五個跟著我，從之州來到暮雲城。我頂下陸家莊時，你們與我同心協力，整天琢磨如何做出適合暮雲城百姓口味的菜肴，如何招徠客人……那時的陸家莊，空有一副架子，廚房間、店堂，破爛頹敗，生意清冷。可我們的心是熱的，生意不好，資金周轉不靈，我都不怕，因為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你們。”

阿金等人也回憶起幾年前與洪念真同甘共苦的經歷，均感慨萬千，心裏又激動，又悲傷，又自責，又怨恨……

阿木嘆道：“那時我們的心是在一塊兒的。那時，紅酥手洪掌櫃的心裏，裝著我們五個人。”

阿水怨道：“可如今，陸家莊的生意越來越好，洪掌櫃的心越來越大，卻容不下我們五個了……”

洪念真目光如電，朝阿水掃了掃，又迅速收了回來。

“你們至今還在怪我容不下人？”

阿土跪下來，“不敢！洪掌櫃絕非不容人的人，這一點，在之州時，阿土就看得很清楚。”

阿火也跪下來，“洪掌櫃對陶五兒青眼有加，讓阿火心懷嫉恨，瞧不起她是女流之輩，又是黃毛丫頭，又沒什麽資歷……”

阿水道：“陶五兒只是憑一道小籠包，就做到了早市主管的位置。兄弟們實在是瞠目結舌，臉面無光。”

洪念真長嘆道：“我沒想到你們的心胸狹窄至此。原本想讓姚管家給你們結賬，回家過年。如今你們既把話說明，那我也坦率告訴你們，誰不願跟陶五兒共事，可以離開我陸家莊。”

阿水臉頰抖動，語氣悲憤。

“洪掌櫃！你真的要逼我們走？”

洪念真的目光在五個人臉上梭巡了一遍。

“陶五兒跟你有何冤仇？你一副不共戴天的架勢，就這樣容不下她？”

阿水心一橫。

“無冤無仇！我就是看不得她竄得那麽快！一個小丫頭，才來幾天，竟然跟咱們平起平坐，過幾天還要爬到咱們頭上去了！”

洪念真緩緩道：“這麽說，你容不下她，只因她是女子咯？”

阿水不吭聲。

洪念真道：“我也是女人。若非你的老板，恐怕你也容不得我。不對，即便我是你老板，你打心眼裏也是瞧不上的，是吧？”

阿水立刻說：“不敢！紅酥手洪念真名滿天下，尋常男子也不是你的對手。阿水豈敢不服？”

洪念真不再吭聲。

屋子裏一片沈寂。

每個人都各懷心事，默默計算著得失。阿金、阿木、阿火、阿土一時覺得阿水的話很對自己的心思，一時又覺得何必如此，不過是在這一行混飯碗吃，大家都不容易。有一點他們的想法卻是一致的：離開陸家莊，投奔別的酒樓，別的掌櫃怕是開不出洪念真那樣的酬勞；自己開飯店做掌櫃，本錢雖有，卻有經營上的風險，不像現在這樣旱澇保收。所以，在沒有找到明確的方向之前，按兵不動，是最佳之選。

阿水跟他們四個不同。在他心目中，女人只好呆在家裏服侍男人，照顧一家老小的飲食起居。在他認識紅酥手之前，就聽聞此人的大名，內心並沒將洪念真當作女人看待。陶五兒則不一樣，不過是個不安分的小女人，靠著俏麗的臉蛋兒，先是有食客作保推薦，再在洪掌櫃面前使些花俏刀功，不久前更是投機取巧，做一道誰都不知是否正宗的小籠包，輕易竄到早市主管的位置上……陶五兒的飛速晉升，簡直是對他們這幫努力工作、兢兢業業的男子們的一大諷刺。

陸家莊酒樓，有陶五兒，就沒有阿水。有阿水，就沒有陶五兒。

既然洪念真如此袒護此女，他阿水也就沒有了退路。離開，自己開店，未嘗不是更好的選擇。

但是，如果他主動提出來，洪念真就心無愧疚，不會給他多少補償……

所以，此時此刻，阿水主意已定，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洪念真看透了阿水，稍等片刻，先開了口。

“阿水，你去姚管家處結賬吧。你放心，既是我開的口，必不會虧待你。即便你歇息一年，一家老小的生活費，我也會一並給你。”

阿水渾身一松，眼淚嘩啦啦奔湧出來。

“洪掌櫃，您這是，真的，不要阿水了麽？”

洪念真嘆了口氣，雖恨阿水的愚蠢、狹隘，到底有著多年的感情，見他流下眼淚，心裏也很不好過。

阿金等人自顧不暇，不敢幫阿水說話。再說平日聊天時，阿水常常詆毀他人和陸家莊酒樓，揚言要開家店與陸家莊分庭抗禮，想必對將來早有計劃。既如此，他們若是為他求情，挽留他，豈不是擋了他的財路和前途？

就這樣，五大廚變成了四大廚。洪念真為了維護陶五兒，辭退跟隨她多年的阿水師傅的故事，很快傳遍陸家莊酒樓內外。

至於這年歲末，暮雲城北開出一家以經營鴨肉聞名的“水雲間”酒樓，老板正是原陸家莊大廚阿水，則是後話了。

阿水的離開，緩解了陸家莊酒樓廚師們之間的緊張空氣。正字輩的廚工開始愉快地交流廚學基本功，早市與午市、晚市之間的人際屏障，終於消失。

104人情練達皆學問

冬雨綿綿，已落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裏，均是寶勝負責早市的小籠操作。五兒嚴格掌控著每道環節的質量，正袁、正何、正簡三人，搟皮、包餡兒，這類活幹得還算熟練。因此，忙完了熬制肉皮湯、拌餡兒、控制好揉面的水溫及分量，五兒就輕松了許多。

這天是計劃中陶五兒代表陸家莊前往林府交流廚藝的日子。天空中依然飄著小雨。

辰時剛過，林府派來的大車已停在陸家莊酒樓後門。

陶五兒、姚管家、副廚十二月、廚工寶張一行四人，身著洪掌櫃為他們新近添置的服裝，踏上馬車，朝林府駛去。

林府位於望雲街東面，過了幾家店鋪，經過雙木錢莊，拐進一條無名小路，兩株香樟樹的掩映下，有一處並不起眼的院落，門前木牌上，刻有一個宋體的林字。

一名身材矮壯貌似管家的男子在門口迎接陶五兒一行。

雨勢漸大，男子換下車夫，駕著馬車繼續朝前駛了一會兒，拐進一處矮墻圍繞著的空地，將馬車停在一道回廊前。

他寡言少語，引領著眾人沿著可避雨的回廊朝前走去。不久，便有兩人迎了上來。

其中一位錦衣少年，正是林斐。

“陶姑娘！可把你盼來了！今天雨這麽大，我真怕你們不來了呢。”

說罷，他將同行者，和引路的男子介紹給五兒等人。

矮壯男子是林府馬車總管唐師傅。

與林斐同來迎客的，是林老爺的助理老郭。

眾人邊走邊談，只見雨霧中的林府，花樹蔥蘢，綠草如茵，竟無絲毫冬日氣象。

姚管家不僅暗自稱讚：林府外觀尋常，每一處乍看都很樸實，而在細節處，則彰顯出主人的闊綽。且不說別的，光這苗木花草的維護，每一年，每個月，都不知要耗費多少人力財力呢！

眾人穿過回廊，又經過一處別院，這才正式進入林府正宅。

林斐和老郭一路上去與姚管家、十二月敷衍，五兒和寶張的註意力則在周圍的植物與建築上，但覺花草也好，房屋也好，無一處不拙樸、自然、有趣。這樣行走了約摸半盞茶的功夫，竟嫌路不夠長，還想多看看。

眾人在客廳裏稍坐了一會兒，來了四名廚師打扮的人。

他們統一身著繡有林府字樣徽記的服裝，代表林府各廚房間的員工，向陶五兒等人表示歡迎。長長的客套寒暄，凈是對陸家莊酒樓的讚賞、欽佩，能得到本次交流學習的機會，他們深感榮幸……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姚管家和十二月自有一番應對，侃侃而談，賓主雙方談笑風生，氣氛極其融洽。五兒和寶張對此瞠目結舌，內心卻受到了強烈的震撼。

所謂應酬，也有許多學問，不僅要對自家的狀況了如指掌，還要對對方的情況頗有了解，並能換位而處，恰如其分地誇讚對方的優點。

人情練達皆學問。最讓五兒驚訝的，是十二月。此人年方二十五六，已是兩名幼兒的父親，平日裏話不多，做事也很低調，在前陣子阿水等人的疏離早市組行動中，他晚來早走，似乎並沒參與，是一個存在感極低的副廚。若非這次洪掌櫃派他與姚管家同來給五兒撐場，五兒甚至不大記得十二月的那張臉。

剛進陸家莊時,五兒非但不知十二月的年齡,甚至連他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差點以為他是跟秀文姐差不多大的一名女子。

然而，正是這名再普通不過的副廚，卻與姚管家一唱一和，配合默契，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花鳥蟲魚，任何話題，他均能接上。

五兒再次提醒自己：不可輕視任何人。

在廚師們的引領下，陶五兒等人參觀了林府的兩處廚房，又去後花園查看了專為這次交流準備的廚房。

這間廚房不大，格局、陳設，仿佛是陸家莊早市廚房的小型翻版。竈臺樣式、蒸籠、案板等，均與五兒用慣的物什一模一樣。

五兒不禁有些感動。洪掌櫃慮事周全，點點滴滴，都為她想到了。

她仔細查看了豬肉、肉皮、雞、生姜、小蔥、面粉等材料。

“不錯，我們這就開始吧！”

林斐激動地說：“行！需要什麽盡管告訴我，我就在廚房外陪你！”

五兒笑道：“什麽都不需要。大家各忙各的才好。小籠快出籠時，你將夫人、太夫人請來就行！”

她執意堅持一個人在廚房裏操作，同行的三人便在近廚房的一間暖屋裏飲茶、閑談。

其他人也各歸各位，只等五兒的小籠出來後再來欣賞成果。

唯有林斐不肯離開，在後花園中徘徊，眼睛時刻不離那間小廚房，一副隨時待命的樣子，令人忍俊不禁。

“陶姑娘真的要人搭個手幫個忙，也不會叫林公子吧？”

寶張看著林公子的身影，嘿嘿笑著。

十二月笑道：“以陶姑娘的身手，只會在上籠之前出來說一聲。她要叫的人，必是林公子，而不是你。所以，林公子嚴陣以待，我覺得是可以理解的。”

姚管家但笑不語。陶五兒來陸家莊，是為了尋找陸思齊。這一點，姚管家第一次見到陶五兒時，就聽她親口說過。

姚管家每日要見許多人，很多面孔，他都忘了。陶五兒提到陸思齊時的神情，姚管家否認陸家莊有此人時她失望、沮喪的模樣，卻令人難忘。

若非情根深種，何來如許牽掛？

若非情深意篤，又怎會從那姑娘眼中深深的失意中，看到堅定和溫柔？

如今……又來了一位林公子。

姚管家陷入悠遠的思緒中，不知是回憶起他的青春往事，還是想到別的什麽，臉上掛著神秘的微笑。

“年輕真好啊！”

姚管家突然冒出的這句話，讓十二月和寶張都嚇了一跳。

不過，兩人都沒說什麽，因為，他們看到陶五兒從廚房間出來，對林公子說了句什麽，很快，林府上下都得到了通知：

暮雲城陸家莊的陸家小籠即將出籠。

寶張被五兒叫到廚房間幫忙。

老郭不知從哪裏跑過來，引著姚管家等人來到一間大廳。

大廳裏已到了不少人。

與他們差不多時間進門的，是被數名丫鬟圍繞著的林夫人、老夫人。

105陸家莊與雙木錢莊的交流活動

雙方剛剛寒暄了幾句，一名中等身材、面色紅潤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近大廳。

“歡迎陸家莊代表來敝處賜教！”

他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雄渾有力。

“雙木錢莊林斯翰這廂有禮了！”

林老爺拱手施禮，姚管家等人忙著回禮。夫人、老夫人也客氣了幾句。眾人分別在六張餐桌上坐下。林老爺與老郭、姚管家一桌；夫人、太夫人、林斐一桌；十二月與四名林府廚師坐另一桌。餘者大約是林府親眷及等級較高的員工，分坐另外三桌。

眾人方才落座，就見寶張和陶五兒一人端著一疊蒸籠走進大廳。他們進來又出去，來回三趟，才將同期蒸上的小籠全部端出來。

每張餐桌上都擺著幾籠小籠，每個人眼前氤氳一片，只只小籠躺在籠屜中，蒸騰的熱氣仿似還在皮子裏翻滾。

“這小籠包的，真惹人疼惹人愛，都不舍得下筷子呢！”

說話的是林老夫人。

她滿頭白發，氣度雍容，笑瞇瞇地欣賞著小籠，又瞅瞅小籠的作者陶五兒。

“姑娘，你過來，讓我瞧瞧你的手。”

五兒走過去，老夫人拉過她的手撫摩著。

“這手靈巧的，包出這麽好看的小籠包。”

五兒不好意思地笑道：“老夫人過獎了！您趁熱吃吧，這小籠包就要新出籠的趁熱吃，才好吃呢！”

林老夫人放開五兒的手，夾起一只小籠，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眾人見她動了筷子，這才舒了口氣，紛紛夾起各自面前的小籠，蘸醋碟或者不蘸，猛力吃將起來。

“哇！”

“呀！”

讚聲一片。

“太好吃了！”

“托福！托福！能吃到這麽好吃的點心，真有口福啊！”

林夫人服侍老夫人吃完一只小籠，才給自己夾了一只。

“老太太，斐兒的眼光真不錯。這小籠的味道，的確不錯。”

老夫人點頭道：“我年紀大了，清晨吃了兩口白粥和幾筷子腸粉，已很飽足。這會兒才過多久，看到這麽好看的小籠，忍不住也吃了一只。確實美味。”

林斯翰老爺喜悅道：“老太太喜歡吃，已是難得。夫人也覺得好，可見這小籠不同凡響。”

林夫人朝他看看，笑道：“你只說我們，自己倒是評一評，這道點心，你給它打幾分？”

大廳裏忽然就安靜下來。姚管家等人均緊張地望著林老爺。林斐看看他父親，又看看陶五兒，臉色平靜，手卻在微微顫抖。

林老爺自然知道他的話非同小可，盡管他對美食並無興趣，任何可以果腹的食物，在他看來都可接受，但事關陸家莊小籠的名聲，又是雙木錢莊主動邀請陸家莊代表來林府交流廚藝的，他必須大力讚美一番才是。

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準備聆聽他的講話。

“依我看，滿分十分的話，這道小籠可打十分。”

掌聲一片。林夫人、老夫人皆點頭讚許。

“陸家莊乃本城名店，歷史悠久，昔年由京城陸家所創……”

他說了一堆話，談及陸家小籠的內容幾乎沒有。

“這次陸家莊代表來本府交流，無論哪個環節都做得非常漂亮，堪稱完美。這種管理和對技術上的精益求精，值得我們學習。負責制作小籠的陶五兒陶姑娘——”

他終於提到陶五兒。林斐勾著脖子，滿臉期望地註視著他的父親。

五兒也有些好奇，不知林老爺要說什麽。

林斯翰的目光在大廳裏每個人臉色梭巡了一遍，最後落在陶五兒身上，

“如此年輕，如此具有活力和創造力，讓我看到了未來的希望。”

隨即他看了看林斐，他唯一的兒子。

“希望跟陶姑娘年齡相仿的人，向陶姑娘學習。”

他微微點頭，以示他的話說完了。大廳裏又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快吃吧！”老郭代表林老爺，讓大家快吃小籠。

天氣寒冷，林老爺又說了那麽久的話，此時，小籠只餘微溫，滋味雖美，卻不是新出籠時的美妙絕倫了。

五兒暗嘆可惜，這才想起洪念真曾告誡她的那番話。

“食物要給饑餓者果腹，美食要給欣賞的人品味。林家雖有家廚，與城中富家的家廚，也常有交流、往來，但據我得到的情報，以及我對他們的了解，我可以斷定的是，林家人，對美食並無追求。

或許是任何東西都得來太容易的緣故，也或許只是天生不愛美食，林家人，吃什麽東西都一樣，講究禮儀，重視吃相，對食物的滋味，卻很無所謂。”

“小籠冷了，你們去熱一熱吧。千萬別浪費了，留幾個我晚上還要吃。”

林夫人吩咐廚師將桌上的小籠收好，五兒本想說點什麽，想想終是無趣。

一上午精心制作十幾籠小籠時滿滿的喜悅，此時被淡淡的失望給替代。

窗外，林家美麗的花園，籠罩在迷蒙冬雨中，別有一番情致。

“陶姑娘，陶姑娘……”

五兒扭過頭，林斐滿臉喜色，眼睛發亮，正熱烈地望著她。

“老太太和太太要留你一塊兒賞花，你答應她們，好嗎？”

五兒有些驚訝。

“姚管家他們呢？”

林斐說：“吃好小籠，品茶、交換禮物後，這場交流活動就結束了。本來應該留你們在府裏吃頓便飯，只因貴店乃本城最著名的酒樓，本府那點兒小菜，豈敢拿出來班門弄斧？這會兒父親跟姚管家正在前廳談話，老太太叫我來問你呢……”

其實，單獨留下陶五兒，想與她多呆一會兒，是林斐的意思。

但凡他想有什麽想法，有何心願，只要不涉及安全問題，也不算胡鬧，林老爺都會答應。林斐搬出祖母和母親，只是怕五兒拒絕他的挽留。

若是在不久之前，五兒恐怕會心情激蕩，很願意在此地多多逗留，也好長些見識，此刻她卻心如止水，淡淡一笑。

“大冷天的，林府卻有花可賞。我很願意接受你的邀請。不過，容我去跟姚管家說一聲。不知接下來還有何安排，我要問問看。”

她語氣溫和，姿態端莊，卻不過是公事公辦，並沒有摻雜什麽私人感情。然而在林斐看來，陶五兒的一顰一笑，說話的聲音，看他時的目光，都帶著難以言說的美好，令他心醉神迷，刻骨難忘。

106多留一會兒

姚管家已從林老板處得知林府欲留五兒賞花的事，這會兒見陶五兒鄭重其事地與他商量，微感詫異。

他一邊思索，一邊慢慢地問五兒。

“早市組今晨的工作，午時過後向洪掌櫃稟報，你們可另有約定？”

五兒暗自佩服，姚管家心思細膩，反應敏捷。他並不知道五兒是否願意在林府多呆一會兒，便拋出此問題，若五兒不願留下，大可回答他說：並無另外約定，必須立刻趕回陸家莊。反之，則可回答說已有約定。

陶五兒剛想開口，林老爺一句話，改變了她的主意。

“陶姑娘不必擔心，若是誤了事，洪掌櫃那邊，我自會親自與她解釋。敝府有間沙漠花房，內有仙人掌之類的植物，可供觀賞解悶。在我看來，這些東西可看可不看，不過是母上與拙荊挽留姑娘的托辭。”

“那麽……”

“數年前，與我有生意往來的一名客商，從海上帶給我一批禮物，其中有些是廚房炊具，我既叫不出名字，客商也說不清楚，只說用這些工具做出的美食，如何如何美味難敵。本府廚師見了，均不知這些廚具的名頭，更遑論操作……”

他話沒說完，陶五兒已產生了濃郁的興趣。

“行！五兒恭敬不如從命！待會兒請林公子帶我去見老夫人、夫人，看了花，再研究廚具！”

她的眼睛晶光閃耀，令林斯翰眼前一亮。

提到與職業有關的事情，陶五兒的每根毫毛都會發亮。

這樣的人，簡直是為這職業而生啊！

林斯翰同意兒子的請求，與陸家莊進行這場廚藝交流，不過是順了兒子的一個小心意，並沒放在心上。

對陶五兒其人，他不過是在今晨見客人之前，聽了聽老郭整理的介紹，只知陶姑娘是紅酥手洪念真最看重的年輕廚師，當然，他也隱約感覺到，兒子之所以提出請陸家莊來交流的要求，多半與這姑娘有關。

但他久經世事，一日之內不知要處理幾百樣大小事務，哪裏會將一名小廚師放在眼裏？

方才吃了這姑娘做的點心，這會兒又見她婉轉得體地向姚管家傳達她不想留下來的心意，見她聽聞與職業有關的信息時的神采奕奕，林斯翰不由得對陶五兒刮目相看，暗暗激賞。

林夫人和老夫人已在沙漠花房外等候。

林斐帶著陶五兒快步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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