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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在他的地盤上，他與王武如何玩著貓捉老鼠的游戲。
他添油加醋，誇大其詞。錢四爺卻聽得津津有味，面露微笑，有時還會嗯嗯啊啊附和幾句。
談笑間，陶五兒的小籠已端上了桌。
正如昨日在李府品嘗時，大家所預料的一樣，今日五兒一出手，舉座皆驚。
——不，除了一個人，李公子。
其他人均沈醉在美味之中。不知何故，李公子卻擺出了不屑之色。其他人均沈醉在美味中。
趙魚兒首先說：“好吃！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除了讚嘆，她說不出更多的話。
姚管家沒有像上次那樣，一味看著洪掌櫃的臉色行事。
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搶著說：“我看，陶五兒這手藝，已經可以撐起陸家莊的早市了。”
五位廚師一口一口的吃著小籠包，忽然呲牙咧嘴，做出味道不佳的表情。
然而，他們只堅持了一小會兒，便被這美味給征服了。
“味道如何？”
洪掌櫃輕聲詢問。五名廚師誰也不肯開口，說出真實的感受。
洪掌櫃淡然轉過頭，把目光投向錢四爺和黃員外。
錢四爺言簡意賅。
“味道好極了，一流。”
黃員外笑道：“錢四爺不吝讚美，我卻要提點意見。”
眾人紛紛豎起耳朵傾聽。
黃員外道：“我看陶姑娘的這道點心，可評甲減。減去的那一點點，若是能得到洪掌櫃的親自指教，一定可以趨於完美。”
錢四爺點頭道：“我完全同意黃員外的看法。”
洪念真頷首微笑。
她轉頭又問五位大廚。
“你們怎麽看？”
眾人不吭聲。洪掌櫃又問了一遍。
阿土點頭道：“可以。”
阿金阿木阿水阿火四個人，均對阿土怒目而視，死硬著就是不吭聲。
洪掌櫃卻非要他們說出自己的意見。
四人抵擋不住，交換了眼神，異口同聲道：“阿土代表即可。”
這邊李千山卻哈哈大笑起來。
“真不知陶五兒做的小籠，算是京城陸家莊的，還是暮雲城陸家莊的味道？我李千山兩樣都吃過，印象都很深，可是，陶姑娘做的這道小籠，我看卻是不倫不類，兩邊不靠。”
一直沒開口的鄭捕快，原本並不想為陶五兒說話，此刻卻覺得他非得說兩句好話，才能充分顯示自己的品位、見解。
鄭捕快喜歡的是成熟嬌艷的美女，而不是陶五兒這樣的小丫頭。
幫陶五兒，在他看來沒有一絲一毫的好處。這是其一。
其二，陶五兒年紀雖小，卻口齒伶俐，又不怕事，從沒把他放在眼裏。那一次在如意客棧，兩人交手後，他已對這女孩生出防範之心。
此刻他見大家都偏向陶五兒，李千山卻與眾人大唱反調，便改變了初衷，決定做個順水人情，既討好陶五兒，又可以打擊李千山。
鄭捕快冷笑一聲，斜睨李千山道：
“有的人自以為了不起，在京城裏呆過，又跑到我們暮雲城來撈世界，也不知他打小兒吃的是什麽山珍海味？京城陸家莊是什麽東西？我鄭某人是沒吃過，可是暮雲城陸家莊的小籠，我可是吃過好幾次呢！你李公子說陶姑娘做的小籠兩邊不靠，我鄭某人看這小籠，卻和當年暮雲城陸家莊小籠是一模一樣的。”
他這話是信口開河。陶五兒做的這道小籠，其實更接近京城陸家莊的風味兒。
黃員外笑道：“我也反對李公子的話。但據我的記憶，陶姑娘做的這道小籠，和我當年在京城吃到的相差無幾。”
洪念真瞥了一眼李千山，冷笑道：
“李公子，你不是經常吹噓，你有一條舉世無雙的好舌頭嗎？或許你說的是真的，可我覺得，你的記憶卻是舉世無雙的差。”
說罷，她狠狠地瞪了李千山一眼，隨後轉身，不再看他。
洪念真深吸一口氣，朗聲道：“這場考核，陶五兒通過了。”
五兒大喜。
“太好了！多謝洪掌櫃提拔！多謝諸位的支持！”
洪念真笑道：“行了，以後你會很辛苦！現在，你去叫寶勝準備做酸辣湯吧。”
在後面等候多時的寶勝，聞聽此訊，臉上露出一抹喜色。
他雖然知道自己有機會參加上竈考核，是沾了陶五兒的光，可是少年氣盛，忽然被人當眾確定他陪練的身份，終究意難平。此時他知道五兒已順利通過考核，心裏又高興，又緊張。
各種情緒加在一起，他將這幾日練得純熟的酸辣湯匆匆做出，嘗了一口，只覺比平日多了幾層酸味和辣味。正想重做，那邊已傳來洪掌櫃的聲音。
“還沒好嗎？”
寶勝急忙應道：“好了，好了！來了來了！”
每個人面前多出了一小碗酸辣湯。
每個人都覺得又酸又辣，滋味濃郁。
方才吃過小籠，正覺得有些膩，這一碗酸辣湯解膩不說，人人喝得酣暢淋漓，渾身舒坦，紛紛叫好。
誰都不知，寶勝帶著酸和怒的情緒做了這碗酸辣湯，情緒混合在食物中，他們品嘗到的，不僅是湯的滋味，也蘊藏著一顆激憤的少年心氣。
洪念真沒有征詢諸位的意見，直接宣布：
“寶勝也通過這次考核，以後就和陶五兒搭檔做早市吧！”
87需要預定的早市
洪掌櫃的決定一出，五位大廚都松了一口氣。
做早市和正餐，畢竟有區別。金木水火土五人，認為五兒和寶勝雖躋身廚師之列，但其地位，至多只能與副廚差不多，甚至不及。
副廚們對這件事的議論倒是不多，唯因八月擅做白案，見五兒和寶勝是通過面點和配湯晉級，略有不服。
其它副廚勸他：“負責早市需起得極早，你八月可是晚睡晚起的夜貓子。陶五兒這等好運，即便落到你身上，只怕你也接不起。”
“沒錯，起早床乃是天底下第一等折磨人的苦事！我寧願在正餐時分做面條、水餃之類的主食，至於那虛頭巴腦的小籠，還是由陶姑娘去包吧……”
諸如此類的怪話說了幾句，也就罷了。那邊姚管家已命雜役從地下室搬上來許多器具，陶五兒和寶勝將在廚房間另起一排爐竈，專司早市的點心、湯水。
寶勝心境在一天之內起起伏伏，忽而倍感郁悶，忽而激憤，忽而欣喜若狂，直到暮色降臨，考核之事已過去整整半日，他才恢覆平靜。
“陶姐姐，今日我是否表現不佳？”
五兒見他冷汗涔涔，滿臉愧色，笑道：“若是表現不佳，又怎會通過考核？”
寶勝向五兒施禮道：“寶勝能晉級廚師，全靠姐姐提攜。”
五兒說：“互相幫助嘛，何必說這些客氣話呢！”
兩人互相勉勵了一回，心安喜樂，開始細細籌劃早市事宜。洪掌櫃又親自訓導他們，從食材，炊具，到人員配置，各種細節安排，一一布置到位。
店內店外，街頭巷尾，人人皆知陸家莊將重推陸家小籠，人人均在打聽陸家小籠重現之事。
因此，陶五兒的小籠尚未推出，已在城內掀起一股熱潮。
不過，到了早市開張那天，卻只有最早趕到陸家莊的食客，有幸嘗到了陸家小籠。
三百籠小籠售罄，早市就結束了。
此時天色微明，睡醒後趕到陸家莊的人，只得到一句“明日請早”的通知，又見嘗到此味的食客滿臉得色、心滿意足，聞聽他們大聲讚嘆小籠的鮮美可口，心裏又是遺憾，又是懊惱，圍在陸家莊門外，久久不肯離開。
“明日會不會還是被別人搶了先？”
“就是！依我看，不如今天就把明天的小籠給定好，明天早早來吃，省得像今日這樣，白白跑一趟。”
“俺家住在鏡湖邊上，巴巴兒趕過來，卻連個包子皮都沒吃上。不如今天就把小籠的錢給付了，明日情願吃冷的，也比今天這樣要好。”
“對，就這麽辦！咱們這就去找陸家莊的掌櫃，預定明日的小籠！”
洪念真在酒樓上的窗前目睹了這一切，心花怒放。
用陸家小籠來考核陶五兒，洪念真確實有多重打算。一為試試這丫頭的本事，二是為了讓廚房間那幾個人無話可說，第三點，自然是為陸家莊的生意著想。
陸家莊不經營早市，並非出於洪念真的本意，實為無人可用。
實際上，早市的利潤雖薄，但若做出名氣，薄利多銷，不僅是一筆可觀的收益，還會為午市和晚市帶來更多客流。
經過幾日籌備，陸家小籠隆重推出，洪念真對今日的盛況雖有預料，卻也沒想到會如此受歡迎。
她趕緊吩咐下去，命人擺開桌子，接受小籠包預定。
酒樓門外排起了長隊，次日三百籠小籠很快被預售一空。
時已近巳中，酒樓要預備午市了。那些既沒有嘗到小籠，又沒有預定到次日的份額的人，心有不甘，卻也只好散去，去其它飯館、店鋪，買些大餅油條安撫餓癟了的肚皮。
陶五兒和寶勝從寅初忙起，燉湯、剁肉、揉面、包皮、蒸包子、做湯，一刻也沒停歇過，直到最後一籠小籠出鍋，最後一碗酸辣湯盛入碗中，他倆才舒了一口氣。
看著門外排隊的人，一個個將次日的早點錢交到負責登記的人手中，寶勝讚道：“姐姐，這下全暮雲城都知道你的名字了。”
五兒剛想謙虛，忽而想到秀文姐曾對她說，她和思齊兩人，必得一人在明處，另一人才會找到對方……
“大家知道的，是陸家莊小籠，而不是做小籠的人。”
寶勝摸摸腦袋，“說的也是呀！”
五兒道：“如果全城人都知道我，那就太好了。”
寶勝道：“大家都會到酒樓來吃小籠，順便一睹姐姐的風采。”
五兒笑道：“那倒不見得。我們在廚房間，客人在店堂，小籠做好了，自有跑堂的小二、侍者端到客人面前，誰沒事兒跑進來看咱們呢？”
寶勝說：“那可未必，人家吃得開心，一定會想，能做出如此美味的人，是怎樣的呢？好奇心一起，就想來見你了。”
五兒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逗樂。
“傻瓜，難道人家吃了一只雞蛋，覺得新鮮又美味，就想去看看下了這只蛋的母雞長什麽模樣嗎？”
寶勝想想也有道理，哈哈大笑起來。
兩人正說笑著，洪掌櫃差人叫他倆去她的工作間談話。
跟平時的不怒而威略有不同，洪掌櫃滿臉笑容，不僅讓五兒和寶勝快快坐下，還親手沏了一壺金駿眉，親手將茶盞遞給兩人。
“今天辛苦了，感覺如何？”
“剛開門就接到要做一百籠的單子，心裏有些慌，畢竟要先包現蒸，我擔心速度慢了，客人會叫嚷。好在寶勝幫我，兩人一起包，速度上來了，到後面也就游刃有餘了。”
洪念真讚賞地看了寶勝一眼。
“看樣子，你們倆搭檔得很好。”
她喝了一口茶，又讓兩人嘗嘗這茶的味道，稍歇了一會兒，她又問五兒和寶勝的身體情況，是否覺得累，要不要再加幾個人，以應對可能會越來越多的早市客流，以及越來越繁重的工作。
五兒和寶勝對視了一眼，都不願再加人手。
他倆搭檔了數月，默契十足，再來一兩個人，雖能減輕他們的工作量，可如何與他們相處，五兒和寶勝一頭霧水，毫無經驗。
88四個人要訂三百籠
洪念真看出他們的心事。
“你們兩個，已經是本店廚師，並負責早市的廚房間。增加的人，自然是你們的幫手，一切要聽你們安排，方才有條不紊，不會亂套。”
五兒和寶勝聞聽此言，連連擺手。
“我在陸家莊的時間最短，資歷淺，豈敢吩咐他人做事？”
“是啊！陶姐姐的資歷雖淺，卻能靠手藝服人。我在陸家莊的時間雖長，年紀卻最小，又明擺著是托賴陶姐姐的小籠包，得以躋身廚師行列，大夥兒對我知根知底，我若是指派他們做事，準會招來怨氣。”
洪念真收斂笑容，低聲道：“既讓你們負責早市，就不僅是幹活，還要管人。有我洪念真在後面支持你們，你們還瞻前顧後，實在是多慮！”
五兒和寶勝不敢吭聲。
洪念真默默喝了一盞茶，臉色稍霽。
“好吧！你們兩個到底年輕，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就是了。但為長遠計，早市肯定需要增加人手。你們既然拒絕本店現有的廚工，我就再招幾個新手，交給你們，這樣總可以了吧？”
五兒和寶勝趕緊應了下來。
陸續有人進來，向洪掌櫃報告進貨、訂位、訪客預約的情況，五兒和寶勝趁機告退，出了洪念真的工作間，兩人猶如出籠小鳥，開始相守工餘的休閑時光。
成為廚師，不僅意味著身份和待遇的提升，還享有比做廚工時更多的自有。五兒和寶勝忙好早市後，只需將次日早市需要的食材等物準備好，便可休息。
五兒回到宿舍，給秀文姐寫了一封長信，報告她的近況。
寶勝精力充沛，一會兒在廚房間幫幫忙，一會兒又跑到庫房跟倉管大叔扯扯閑篇，到了晚間他才趕到困倦，吃過飯就回了宿舍，一覺睡到醜時。
跑到廚房間，陶五兒已將食材整理完畢，準備熬制高湯做肉皮湯了。
“怎麽這樣早？”
“今天咱們做的小籠，昨天就收了錢。我醒了後就想，不行，得趕緊把它們準備好。那感覺，就跟欠債還錢似的。”
寶勝揉揉惺忪的睡眼。
“可別這樣想，我怕……”
“怕什麽？”
寶勝想到考核那日他做的酸辣湯，酸辣程度都超過平日。
“我怕你把這種情緒帶到食物中。
寶勝便不隱瞞，一口氣說出那日考核時，他內心起伏回旋的各種情緒。
“酸辣湯的做法很簡單，經過幾日練習，幾乎可以閉著眼睛做出不走樣的酸辣湯。可是，那天我做的湯，卻與平日大不相同。又酸又辣，味道很覆雜。好在歪打正著，合了諸位評委的胃口，這才有驚無險，順利過關。我後來細想，各種程序都對，唯一不對的，是我那天的情緒。”
五兒想到她第一次上竈做苦瓜時，對這種瓜充滿同情，一心要為它正名，果然達成心願。她也想到進店初期，李公子曾評價她剖的魚，魚身不夠舒展，顯見得殺魚者對自己的工作毫無感情，只是完成任務。而是否滲入感情在菜肴裏，洪掌櫃當初也淡淡提過……
看樣子，情緒、感情，對食物的滋味，確有一定的影響力。
想到李公子，五兒不免擔憂起來。
考核頭兩天，李公子曾說過，洪掌櫃考的是陶五兒，也是他。如今五兒順利晉級，李公子卻在考核那日大發厥詞，被洪掌櫃當眾呵斥……
想來李公子一定心情不佳，也不知此事是否會影響他跟洪掌櫃的關系？
五兒到底年輕，她哪裏知道，考核當日，李公子如此評論，原本就是計劃中的事情。他與黃員工、錢四爺為了力保陶五兒晉級，頭天已商量好計策，各人如何評論，早有安排。
黃員外與錢四爺持讚成態度，兩相呼應。李千山故意投反對票，以試探五大廚的反應。而他的一番胡言亂語、胡攪蠻纏，既為陶五兒爭取了鄭捕快的讚成票，也讓洪掌櫃相信，李千山的確不知陸家小籠的做法。
“時候不早，開工！”
五兒甩開各種亂七八糟的思緒，專註於小籠包的準備工作。
這天上午，陸家莊酒樓剛剛開門，客人們便湧了進來。他們大多數是頭一天付過預定的客人，也有一些人想來碰碰運氣，但當他們得知今日的三百籠小籠已被預訂一空，並沒有多做一籠給散客時，他們只得或訕訕而退，或在門外排隊，預定次日的早點。
店裏坐滿了客人，各種讚嘆聲、談笑聲，不絕於耳。
廚房間蒸汽氤氳，五兒和寶勝忙得不亦樂乎。
吃得快的食客結束早餐，陸續走出酒樓，一樓店堂裏漸漸空出了部分座位。此時四名身高體壯的男子走進陸家莊，在店堂正中央的一張八仙桌旁坐下。
“小二！倒茶！倒茶！”
侍者見這四個人生得五大三粗，個個一臉橫肉，似乎是不好惹的人物，便提了一壺茶送到桌前，陪著小心道：
“四位客官，本店早點已經售罄，茶水倒有，客官請慢用。不過，要想填飽肚子，恐怕得移步他店了。”
“豈有此理！既然開了大門，就該供應吃喝，豈有叫客人白跑一趟的怪事？”
其中一名臉色最黑的黑臉漢冷笑道。
“大哥，我看這家店是店大欺客！”
身材最矮的一個人，脖子上圍著一塊破布般的圍巾，拍案而起。
“不管多大的店，總得講道理，兄弟們說是不是？”
黑臉漢端起茶杯，又重重地將杯子放在桌上。
侍者見勢不妙，賠笑道：“本店小籠新近推出，每日限量供應，客官若想品嘗，須得預定才行。”
黑臉漢揚起下巴，“嗯？”
他朝坐他對面的同伴示意了一下，那穿著皂色夾袍的漢子便伸手從褡褳裏摸出兩錠金子擺在桌上。
皂袍漢揚頭沖侍者道：“夠不夠？”
侍者笑道：“夠了，夠了，一籠小籠五十文，四籠只需兩百文錢即可，哪裏需要金子呢？”
黑臉漢擺擺手，“四籠小籠哪裏夠？”
侍者道：“那麽，一人兩籠，也只需四百文……”
一直沒吭聲的藍衣壯漢忽然起身，一把揪住侍者的衣領。
“你這勢利小人，是不是瞧不起哥們幾個？我們行走江湖，豈是四籠八籠小籠就打發了的？跟你說，今天吃不到小籠也就算了，定金拿好，明天的三百籠小籠，我們全包了！”
89烏雲流
侍者又驚又怕。
“明日的小籠，限量三百籠，眼下已定出了兩百多籠，再沒多的。”
藍衣壯漢將他衣領一提，侍者整個人都半懸於空中，只敢大呼饒命。
店裏的客人見狀，嚇得顧不得儀態，紛紛逃遁。臨逃前還舍不得美味小籠包，用手抓，用衣服兜起，攜著包子湧出了酒樓。
黑臉漢見狀，不禁叫了一聲：“可惡！”
藍衣壯漢聞言，將侍者又舉高了一些，嚇得侍者哭了起來。
黑臉漢哼了一聲。
“你把他舉那麽高做什麽？”
“大哥，你不是說他可惡麽？確實可惡，竟敢不賣給我們包子吃！”
黑臉漢皺眉道：“關他什麽事？我是罵這些饞嘴食客！”
圍巾漢點頭道：“對！這幫好吃佬太可惡了！所有包子都給卷走了，留一只給我們嘗嘗味道，解解饞，也是好的呀！”
藍衣壯漢“哦”一聲，放下侍者。
皂袍漢冷笑道：“四弟，留一只包子，是給你嘗呢，還是給大哥嘗呢？是一人一口呢，還是一人獨吞呢？”
圍巾漢眼珠子轉了轉，“二哥你不要挑事兒！留一只包子，當然是給大哥先嘗，再給咱們三個一人留一小口。咱幫中兄弟，向來是長幼有序，又相親相愛的。”
侍者趁這幾人忙著內訌，趕緊溜到了與廚房間相連的工作間。
“姚管家，大事不好！外頭有四名大漢，估計是黑幫的人，拿了兩錠金子要鬧事！”
姚管家已聽到外面的動靜，趕緊通知了洪掌櫃，這邊廂侍者話音剛落地，那邊廂洪掌櫃不知從哪裏找來的黑臉保鏢已從天而降。
他們往店堂裏一站，空氣都仿佛變得稀薄了，令那四名壯漢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請問兩位英雄尊姓大名？”
黑臉漢一臉諂媚，從桌椅上滾下來，低頭哈腰，目光中露出仰慕之色。
餘下幾人也跟在他後面，四個人一起拜倒在地上。
“兩位英雄氣宇軒昂，威猛雄偉，我等七星幫暮雲城分舵烏雲流四兄弟，決不敢在英雄門下撒野。”
且說這兩名黑臉保鏢，名字卻很溫和，一個名叫麥子，一個叫谷子。兩人天生魯鈍，只服洪念真一人，對旁人的話，讚美也好，辱罵也罷，皆不放在心裏。此刻見這四人伏倒在地，他倆若是揮拳揍人，還得先彎腰將四名大漢掰起來，才可動手。兩人雖有一身蠻力，卻很惜力，不肯在沒用的事情上多費一點兒體力，對視一眼，一聲不吭，也一動不動，直接等著洪掌櫃過來，向他們發布新的命令。
哪知這烏雲流眾人皆有一共同點：對女色毫無興趣，只對男子懷有特殊好感。
而這四人，雖生相粗魯，言談粗野，舉止粗蠻，內心卻並不渴慕柔弱型的人物，而是仰慕體態雄偉的男子，每每遇見，必要糾纏一番。
偏偏麥子和谷子是不解世事之人，平日生活極其簡單，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只覺眼前四名男子搔首弄姿，擺出種種可笑之態，逗得面癱的他們，也不禁露出呆滯的笑容。
黑臉漢等人喜不自禁。
“英雄哥哥，我等前些日子替人押運貨物，很賺了一筆，足夠咱們兄弟幾個開銷幾日了。哥哥們若不嫌棄，到我們住的地方去耍耍，雖說菜肴、飲食不及這陸家莊，卻有山有水，也有酒有肉，保證哥哥們玩得開心，玩得滿意……”
麥子、谷子還沒聽明白他說的話，鄭捕快已帶了一班人馬沖進陸家莊。
“誰在酒樓鬧事？來啊！把他們捆起來！”
四個人見官府來了人，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為首的黑臉漢滿臉堆笑道：
“誤會！誤會！全是誤會！”
皂袍漢說：“我等只是想吃陸家小籠包，並不想鬧事。”
藍衣壯漢道：“誰料吃個小籠還忒多規矩！”
圍巾漢賠笑道：“不知者不為罪，不打不相識。”
他邊說邊朝麥子、谷子哥倆拋了個媚眼，自以為風情萬種，但在黑臉保鏢們看來，只覺圍巾漢正沖他倆擠眉弄眼，形態醜陋，兩人不約而同瞇起了眼睛，眼不見為凈，幹脆借機休息一會兒。
鄭捕快見他們服了軟，又見兩名鐵塔般的壯漢坐在店堂裏，知道事情已化解得差不多了，立刻改了主意。
他輕咳兩聲，瞟了瞟桌上那兩錠金子，對跟他而來的幾個小兄弟說：“這兒沒啥事了，你們先回去吧！晚一點，我再找你們喝酒去。”
那幾人散去後，鄭捕快叫來姚管家。
“你看，今天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要把這幾個人帶回去修理一頓，恐怕也沒有什麽合適的辦法。如何處置這四個人呢？要不幹脆交給洪掌櫃決定？”
姚管家說：“這個，洪掌櫃怕是忙不過來，還是有勞鄭捕快處置吧。”
鄭捕快嘿嘿一笑，剛想提議讓這四個人留下買路錢，哪知麥子和谷子聽他們提起洪掌櫃，忽然想起她交代的事情，兩人“呼”地從座椅上站起來，走到四名壯漢身邊。
四名壯漢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兩個“巨人”，如癡如醉。
麥子將桌上的兩錠金子抓起來，塞進皂袍漢的褡褳裏，隨即和谷子兩人，一手提起一名壯漢，如提著兩桶水，任憑四人嗷嗷亂叫，只充耳不聞，大步朝酒樓外走去。
他倆穿過大街，來到巷口，將手中四個人扔在了墻角，這才長舒一口氣，拍拍手，雄赳赳氣昂昂地回到酒樓。
鄭捕快眼睜睜看著兩錠金子從他眼前消失，內心裏將那兩名黑臉保鏢罵了一萬遍，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白，不知道變了多少回。
直到那兩尊兇神般鐵塔重新出現在他視線中，又從他視線中消失，鄭捕快才幹巴巴笑了兩聲，對姚管家說：
“貴店既有如此了得的人物負責保安，又何必叫我們過來？”
姚管家賠笑道：“麥子和谷子只有一身蠻力，哪能指望他們處理正事？今天的事，讓鄭捕快費心了。這會兒事情已了，請隨我到樓上包間，喝杯茶，歇息歇息！”
姚管家人情練達，早就看出鄭捕快的花花心思，心想著若不給他點甜頭嘗嘗，下回再有事找他，未必叫得動。
鄭捕快想了想，點頭應道：“也罷！這會兒我口幹舌燥，正想喝點什麽。”
兩人正朝樓梯口走去，店裏忽然進來一群人。
90明知他不是他
來者穿著統一的服裝，不茍言笑，雖一言不發，氣勢卻很攝人。
鄭捕快眼睛尖，著玉色錦袍的林斐林公子剛踏進店門，他就轉身奔了過去。
姚管家在他後面喊：“鄭捕快！鄭捕快樓上請！”
他沒聽見似的，人已奔到那群統一著灰衫的保鏢們身前。
“原來是雙木錢莊的林公子！我是星河街的捕快鄭孝仁，幸會幸會啊！”
姚管家也趕緊迎了上來。上次林公子甩開保鏢光臨陸家莊時，還是初夏時節，時隔半年，林公子似乎長高了許多，面如冠玉、目若寒星，已然長成了一名英俊瀟灑的翩翩少年。
林公子看也不看鄭捕快，朝姚管家微笑道：“貴店小籠包還有嗎？”
鄭捕快搶著說：“原來林公子也喜歡這種小點心！口味真接地氣！”
姚管家答道：“今日小籠已經賣光了，不過，既是林公子想吃，我去廚房間問問，看能否加做一些。恐怕要讓公子等等了。”
林公子說：“沒關系。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廚房間看看麽？”
姚管家尚在猶豫，鄭捕快搶著說：“我看還是謹慎些好。廚房裏又是火又是沸水滾油，又是魚肉葷腥，又是菜蔬幹貨，鍋碗瓢盆、各種菜刀剪刀，危險得很。”
林公子這才註意到鄭捕快。
“你說得這樣好玩，我更要去看看了。”
姚管家道：“鄭捕快說得有道理。這樣，林公子請在此稍候，我叫人問問即可。”
說罷他喊過翠屏。
“翠屏，你去廚房間看看，陶五兒在的話，你請她到店堂來一下。”
林公子聽到五兒的名字，眼睛一亮，呼吸亦急促起來。
“陶，陶姑娘，小籠包，是陶姑娘做的？這麽說，我猜對了？”
姚管家點頭道：“本店小籠昨日推出，食客反響極好。沒想到林公子府上也聽聞了這件事！我算是服了洪掌櫃，慧眼識人，決策英明！”
林公子喜道：“果然是陶姑娘的手藝。”
姚管家說：“正是。洪掌櫃破格提拔陶姑娘不說，還讓她負責早市。我總覺著這決定太過倉促和草率，心內不安，沒到這姑娘接手了如此繁重的活計，竟輕松自如，順利完成了。”
鄭捕快插嘴道：“做小籠包算什麽？店堂裏食客的安置，對付滋事挑釁之人的糾纏，迎來送往，這些才是大事呢！”
姚管家順口捧他道：“今天鄭捕快親自帶人來本店鎮場，那些無賴混混很快就會得到消息，只怕是再也不敢來撒野了。”
林公子無心聽他倆對話，伸長脖子，直勾勾地望著從店堂深處，唯恐錯過陶五兒露面的那一瞬。
五兒跟寶勝正在收拾蒸籠，將多做的一些雞湯和一點肉皮凍封存好，明日還可再用。翠屏從門外探出半個身子，急匆匆地說：“陶姑娘，姚管家讓你快去店堂。”
說罷她就要走。
寶勝喊住她。
“翠屏姐，你確定是在店堂，不是工作間？”
翠屏又轉回來，還是只露出半個身子，還是急匆匆仿佛有許多大事兒等她去處理的架勢。
“姚管家在店堂，還有一個帥哥和一群灰衣保鏢。”
五兒放下手中活計，又跟寶勝交待了幾句。
“這裏的活兒也差不多了，我過去看看。看這形容，很像是有大人物到訪。”
說這話時，她明明知道來人絕不可能是陸思齊，心臟卻怦怦急跳了幾下，才重重地落到原處。
等她來到店堂，光影中看到林公子的身影時，心臟再次急跳了起來。
是思齊？不是。身材接近，只是思齊更健壯些。
光線容易給人錯覺。逆光中，五兒只看得清那個人的輪廓和儀態，腦袋轟然一響，明知只是身形相似的另一人，她還是濕了眼眶。
“陶姑娘！”
聲音也耳熟，當然，不是跟思齊的聲音相似，而是覺得從前聽過。
“你是……”
林斐有些失望，不過，見到五兒的欣喜沖散了這點失望。
“我是林斐！你不記得我了嗎？”
“呀！是你！我當然記得你。只是，才多久沒見，你怎麽長得這樣高了？上次在街上撞見，你還跟我差不多個頭呢！如今——”
五兒仰頭看看比她高了快一個腦袋的林斐，不禁笑起來。
林斐癡癡地看著她。
“陶姑娘，你也長高了……”
姚管家原本並不註意陶五兒的容貌，這會兒只覺眼前俊男靚女，青春逼人，不禁仔細看了看五兒，果然容顏清麗，氣質脫俗。
而林斐望向五兒的眼神，也讓他想起自己的青年時代……
鄭捕快見店堂的氣氛春意融融，好生奇怪。
“咦？林公子不是要吃小籠包嗎？怎麽盡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姚管家從少年回憶中回過神來，嫌惡地瞥了一眼鄭捕快。
“他倆以前見過的，敘敘舊也很應該。鄭捕快性子也太急了，依我看，這事兒讓他倆自己去商量就好，你隨我到樓上去喝杯茶吧！”
鄭捕快卻擺擺手。
“不忙，不忙。我對林公子和陶小姐的關系有些好奇。林公子出門，向來如今日這般排場浩大。陶小姐不過是數月前從桃溪鎮來本城討生活的小鎮姑娘，怎會與林公子如此熟稔？”
他瞇著眼睛瞅了瞅陶五兒。
“陶姑娘不會忘記吧？你初到暮雲城，投宿於如意客棧，半夜遭襲，還是鄙人來解決的。”
他越看陶五兒，越覺得他如王武那天指控的那樣，身帶妖氣。
不然的話，此女怎麽可能輕易在陸家莊謀到差事？又怎會與暮雲城首富之子相識？
鄭捕快又偷偷看了看林斐，心想：“林公子啊林公子，我本來很看得起你，你跟李千山那種半吊子富家子不同，你是掌握了投胎核心技術的那種人……可你竟然被一名小鎮姑娘給迷住，實在令我失望！”
陶五兒這才看了看鄭捕快。
“沒錯。我對你印象很深。”
說完她就扭過頭，笑嘻嘻地對林公子說：
“你想吃我做的小籠包？今天已經沒有存貨了，要不你也預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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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添油加醋，誇大其詞。錢四爺卻聽得津津有味，面露微笑，有時還會嗯嗯啊啊附和幾句。
談笑間，陶五兒的小籠已端上了桌。
正如昨日在李府品嘗時，大家所預料的一樣，今日五兒一出手，舉座皆驚。
——不，除了一個人，李公子。
其他人均沈醉在美味之中。不知何故，李公子卻擺出了不屑之色。其他人均沈醉在美味中。
趙魚兒首先說：“好吃！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除了讚嘆，她說不出更多的話。
姚管家沒有像上次那樣，一味看著洪掌櫃的臉色行事。
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搶著說：“我看，陶五兒這手藝，已經可以撐起陸家莊的早市了。”
五位廚師一口一口的吃著小籠包，忽然呲牙咧嘴，做出味道不佳的表情。
然而，他們只堅持了一小會兒，便被這美味給征服了。
“味道如何？”
洪掌櫃輕聲詢問。五名廚師誰也不肯開口，說出真實的感受。
洪掌櫃淡然轉過頭，把目光投向錢四爺和黃員外。
錢四爺言簡意賅。
“味道好極了，一流。”
黃員外笑道：“錢四爺不吝讚美，我卻要提點意見。”
眾人紛紛豎起耳朵傾聽。
黃員外道：“我看陶姑娘的這道點心，可評甲減。減去的那一點點，若是能得到洪掌櫃的親自指教，一定可以趨於完美。”
錢四爺點頭道：“我完全同意黃員外的看法。”
洪念真頷首微笑。
她轉頭又問五位大廚。
“你們怎麽看？”
眾人不吭聲。洪掌櫃又問了一遍。
阿土點頭道：“可以。”
阿金阿木阿水阿火四個人，均對阿土怒目而視，死硬著就是不吭聲。
洪掌櫃卻非要他們說出自己的意見。
四人抵擋不住，交換了眼神，異口同聲道：“阿土代表即可。”
這邊李千山卻哈哈大笑起來。
“真不知陶五兒做的小籠，算是京城陸家莊的，還是暮雲城陸家莊的味道？我李千山兩樣都吃過，印象都很深，可是，陶姑娘做的這道小籠，我看卻是不倫不類，兩邊不靠。”
一直沒開口的鄭捕快，原本並不想為陶五兒說話，此刻卻覺得他非得說兩句好話，才能充分顯示自己的品位、見解。
鄭捕快喜歡的是成熟嬌艷的美女，而不是陶五兒這樣的小丫頭。
幫陶五兒，在他看來沒有一絲一毫的好處。這是其一。
其二，陶五兒年紀雖小，卻口齒伶俐，又不怕事，從沒把他放在眼裏。那一次在如意客棧，兩人交手後，他已對這女孩生出防範之心。
此刻他見大家都偏向陶五兒，李千山卻與眾人大唱反調，便改變了初衷，決定做個順水人情，既討好陶五兒，又可以打擊李千山。
鄭捕快冷笑一聲，斜睨李千山道：
“有的人自以為了不起，在京城裏呆過，又跑到我們暮雲城來撈世界，也不知他打小兒吃的是什麽山珍海味？京城陸家莊是什麽東西？我鄭某人是沒吃過，可是暮雲城陸家莊的小籠，我可是吃過好幾次呢！你李公子說陶姑娘做的小籠兩邊不靠，我鄭某人看這小籠，卻和當年暮雲城陸家莊小籠是一模一樣的。”
他這話是信口開河。陶五兒做的這道小籠，其實更接近京城陸家莊的風味兒。
黃員外笑道：“我也反對李公子的話。但據我的記憶，陶姑娘做的這道小籠，和我當年在京城吃到的相差無幾。”
洪念真瞥了一眼李千山，冷笑道：
“李公子，你不是經常吹噓，你有一條舉世無雙的好舌頭嗎？或許你說的是真的，可我覺得，你的記憶卻是舉世無雙的差。”
說罷，她狠狠地瞪了李千山一眼，隨後轉身，不再看他。
洪念真深吸一口氣，朗聲道：“這場考核，陶五兒通過了。”
五兒大喜。
“太好了！多謝洪掌櫃提拔！多謝諸位的支持！”
洪念真笑道：“行了，以後你會很辛苦！現在，你去叫寶勝準備做酸辣湯吧。”
在後面等候多時的寶勝，聞聽此訊，臉上露出一抹喜色。
他雖然知道自己有機會參加上竈考核，是沾了陶五兒的光，可是少年氣盛，忽然被人當眾確定他陪練的身份，終究意難平。此時他知道五兒已順利通過考核，心裏又高興，又緊張。
各種情緒加在一起，他將這幾日練得純熟的酸辣湯匆匆做出，嘗了一口，只覺比平日多了幾層酸味和辣味。正想重做，那邊已傳來洪掌櫃的聲音。
“還沒好嗎？”
寶勝急忙應道：“好了，好了！來了來了！”
每個人面前多出了一小碗酸辣湯。
每個人都覺得又酸又辣，滋味濃郁。
方才吃過小籠，正覺得有些膩，這一碗酸辣湯解膩不說，人人喝得酣暢淋漓，渾身舒坦，紛紛叫好。
誰都不知，寶勝帶著酸和怒的情緒做了這碗酸辣湯，情緒混合在食物中，他們品嘗到的，不僅是湯的滋味，也蘊藏著一顆激憤的少年心氣。
洪念真沒有征詢諸位的意見，直接宣布：
“寶勝也通過這次考核，以後就和陶五兒搭檔做早市吧！”
87需要預定的早市
洪掌櫃的決定一出，五位大廚都松了一口氣。
做早市和正餐，畢竟有區別。金木水火土五人，認為五兒和寶勝雖躋身廚師之列，但其地位，至多只能與副廚差不多，甚至不及。
副廚們對這件事的議論倒是不多，唯因八月擅做白案，見五兒和寶勝是通過面點和配湯晉級，略有不服。
其它副廚勸他：“負責早市需起得極早，你八月可是晚睡晚起的夜貓子。陶五兒這等好運，即便落到你身上，只怕你也接不起。”
“沒錯，起早床乃是天底下第一等折磨人的苦事！我寧願在正餐時分做面條、水餃之類的主食，至於那虛頭巴腦的小籠，還是由陶姑娘去包吧……”
諸如此類的怪話說了幾句，也就罷了。那邊姚管家已命雜役從地下室搬上來許多器具，陶五兒和寶勝將在廚房間另起一排爐竈，專司早市的點心、湯水。
寶勝心境在一天之內起起伏伏，忽而倍感郁悶，忽而激憤，忽而欣喜若狂，直到暮色降臨，考核之事已過去整整半日，他才恢覆平靜。
“陶姐姐，今日我是否表現不佳？”
五兒見他冷汗涔涔，滿臉愧色，笑道：“若是表現不佳，又怎會通過考核？”
寶勝向五兒施禮道：“寶勝能晉級廚師，全靠姐姐提攜。”
五兒說：“互相幫助嘛，何必說這些客氣話呢！”
兩人互相勉勵了一回，心安喜樂，開始細細籌劃早市事宜。洪掌櫃又親自訓導他們，從食材，炊具，到人員配置，各種細節安排，一一布置到位。
店內店外，街頭巷尾，人人皆知陸家莊將重推陸家小籠，人人均在打聽陸家小籠重現之事。
因此，陶五兒的小籠尚未推出，已在城內掀起一股熱潮。
不過，到了早市開張那天，卻只有最早趕到陸家莊的食客，有幸嘗到了陸家小籠。
三百籠小籠售罄，早市就結束了。
此時天色微明，睡醒後趕到陸家莊的人，只得到一句“明日請早”的通知，又見嘗到此味的食客滿臉得色、心滿意足，聞聽他們大聲讚嘆小籠的鮮美可口，心裏又是遺憾，又是懊惱，圍在陸家莊門外，久久不肯離開。
“明日會不會還是被別人搶了先？”
“就是！依我看，不如今天就把明天的小籠給定好，明天早早來吃，省得像今日這樣，白白跑一趟。”
“俺家住在鏡湖邊上，巴巴兒趕過來，卻連個包子皮都沒吃上。不如今天就把小籠的錢給付了，明日情願吃冷的，也比今天這樣要好。”
“對，就這麽辦！咱們這就去找陸家莊的掌櫃，預定明日的小籠！”
洪念真在酒樓上的窗前目睹了這一切，心花怒放。
用陸家小籠來考核陶五兒，洪念真確實有多重打算。一為試試這丫頭的本事，二是為了讓廚房間那幾個人無話可說，第三點，自然是為陸家莊的生意著想。
陸家莊不經營早市，並非出於洪念真的本意，實為無人可用。
實際上，早市的利潤雖薄，但若做出名氣，薄利多銷，不僅是一筆可觀的收益，還會為午市和晚市帶來更多客流。
經過幾日籌備，陸家小籠隆重推出，洪念真對今日的盛況雖有預料，卻也沒想到會如此受歡迎。
她趕緊吩咐下去，命人擺開桌子，接受小籠包預定。
酒樓門外排起了長隊，次日三百籠小籠很快被預售一空。
時已近巳中，酒樓要預備午市了。那些既沒有嘗到小籠，又沒有預定到次日的份額的人，心有不甘，卻也只好散去，去其它飯館、店鋪，買些大餅油條安撫餓癟了的肚皮。
陶五兒和寶勝從寅初忙起，燉湯、剁肉、揉面、包皮、蒸包子、做湯，一刻也沒停歇過，直到最後一籠小籠出鍋，最後一碗酸辣湯盛入碗中，他倆才舒了一口氣。
看著門外排隊的人，一個個將次日的早點錢交到負責登記的人手中，寶勝讚道：“姐姐，這下全暮雲城都知道你的名字了。”
五兒剛想謙虛，忽而想到秀文姐曾對她說，她和思齊兩人，必得一人在明處，另一人才會找到對方……
“大家知道的，是陸家莊小籠，而不是做小籠的人。”
寶勝摸摸腦袋，“說的也是呀！”
五兒道：“如果全城人都知道我，那就太好了。”
寶勝道：“大家都會到酒樓來吃小籠，順便一睹姐姐的風采。”
五兒笑道：“那倒不見得。我們在廚房間，客人在店堂，小籠做好了，自有跑堂的小二、侍者端到客人面前，誰沒事兒跑進來看咱們呢？”
寶勝說：“那可未必，人家吃得開心，一定會想，能做出如此美味的人，是怎樣的呢？好奇心一起，就想來見你了。”
五兒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逗樂。
“傻瓜，難道人家吃了一只雞蛋，覺得新鮮又美味，就想去看看下了這只蛋的母雞長什麽模樣嗎？”
寶勝想想也有道理，哈哈大笑起來。
兩人正說笑著，洪掌櫃差人叫他倆去她的工作間談話。
跟平時的不怒而威略有不同，洪掌櫃滿臉笑容，不僅讓五兒和寶勝快快坐下，還親手沏了一壺金駿眉，親手將茶盞遞給兩人。
“今天辛苦了，感覺如何？”
“剛開門就接到要做一百籠的單子，心裏有些慌，畢竟要先包現蒸，我擔心速度慢了，客人會叫嚷。好在寶勝幫我，兩人一起包，速度上來了，到後面也就游刃有餘了。”
洪念真讚賞地看了寶勝一眼。
“看樣子，你們倆搭檔得很好。”
她喝了一口茶，又讓兩人嘗嘗這茶的味道，稍歇了一會兒，她又問五兒和寶勝的身體情況，是否覺得累，要不要再加幾個人，以應對可能會越來越多的早市客流，以及越來越繁重的工作。
五兒和寶勝對視了一眼，都不願再加人手。
他倆搭檔了數月，默契十足，再來一兩個人，雖能減輕他們的工作量，可如何與他們相處，五兒和寶勝一頭霧水，毫無經驗。
88四個人要訂三百籠
洪念真看出他們的心事。
“你們兩個，已經是本店廚師，並負責早市的廚房間。增加的人，自然是你們的幫手，一切要聽你們安排，方才有條不紊，不會亂套。”
五兒和寶勝聞聽此言，連連擺手。
“我在陸家莊的時間最短，資歷淺，豈敢吩咐他人做事？”
“是啊！陶姐姐的資歷雖淺，卻能靠手藝服人。我在陸家莊的時間雖長，年紀卻最小，又明擺著是托賴陶姐姐的小籠包，得以躋身廚師行列，大夥兒對我知根知底，我若是指派他們做事，準會招來怨氣。”
洪念真收斂笑容，低聲道：“既讓你們負責早市，就不僅是幹活，還要管人。有我洪念真在後面支持你們，你們還瞻前顧後，實在是多慮！”
五兒和寶勝不敢吭聲。
洪念真默默喝了一盞茶，臉色稍霽。
“好吧！你們兩個到底年輕，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就是了。但為長遠計，早市肯定需要增加人手。你們既然拒絕本店現有的廚工，我就再招幾個新手，交給你們，這樣總可以了吧？”
五兒和寶勝趕緊應了下來。
陸續有人進來，向洪掌櫃報告進貨、訂位、訪客預約的情況，五兒和寶勝趁機告退，出了洪念真的工作間，兩人猶如出籠小鳥，開始相守工餘的休閑時光。
成為廚師，不僅意味著身份和待遇的提升，還享有比做廚工時更多的自有。五兒和寶勝忙好早市後，只需將次日早市需要的食材等物準備好，便可休息。
五兒回到宿舍，給秀文姐寫了一封長信，報告她的近況。
寶勝精力充沛，一會兒在廚房間幫幫忙，一會兒又跑到庫房跟倉管大叔扯扯閑篇，到了晚間他才趕到困倦，吃過飯就回了宿舍，一覺睡到醜時。
跑到廚房間，陶五兒已將食材整理完畢，準備熬制高湯做肉皮湯了。
“怎麽這樣早？”
“今天咱們做的小籠，昨天就收了錢。我醒了後就想，不行，得趕緊把它們準備好。那感覺，就跟欠債還錢似的。”
寶勝揉揉惺忪的睡眼。
“可別這樣想，我怕……”
“怕什麽？”
寶勝想到考核那日他做的酸辣湯，酸辣程度都超過平日。
“我怕你把這種情緒帶到食物中。
寶勝便不隱瞞，一口氣說出那日考核時，他內心起伏回旋的各種情緒。
“酸辣湯的做法很簡單，經過幾日練習，幾乎可以閉著眼睛做出不走樣的酸辣湯。可是，那天我做的湯，卻與平日大不相同。又酸又辣，味道很覆雜。好在歪打正著，合了諸位評委的胃口，這才有驚無險，順利過關。我後來細想，各種程序都對，唯一不對的，是我那天的情緒。”
五兒想到她第一次上竈做苦瓜時，對這種瓜充滿同情，一心要為它正名，果然達成心願。她也想到進店初期，李公子曾評價她剖的魚，魚身不夠舒展，顯見得殺魚者對自己的工作毫無感情，只是完成任務。而是否滲入感情在菜肴裏，洪掌櫃當初也淡淡提過……
看樣子，情緒、感情，對食物的滋味，確有一定的影響力。
想到李公子，五兒不免擔憂起來。
考核頭兩天，李公子曾說過，洪掌櫃考的是陶五兒，也是他。如今五兒順利晉級，李公子卻在考核那日大發厥詞，被洪掌櫃當眾呵斥……
想來李公子一定心情不佳，也不知此事是否會影響他跟洪掌櫃的關系？
五兒到底年輕，她哪裏知道，考核當日，李公子如此評論，原本就是計劃中的事情。他與黃員工、錢四爺為了力保陶五兒晉級，頭天已商量好計策，各人如何評論，早有安排。
黃員外與錢四爺持讚成態度，兩相呼應。李千山故意投反對票，以試探五大廚的反應。而他的一番胡言亂語、胡攪蠻纏，既為陶五兒爭取了鄭捕快的讚成票，也讓洪掌櫃相信，李千山的確不知陸家小籠的做法。
“時候不早，開工！”
五兒甩開各種亂七八糟的思緒，專註於小籠包的準備工作。
這天上午，陸家莊酒樓剛剛開門，客人們便湧了進來。他們大多數是頭一天付過預定的客人，也有一些人想來碰碰運氣，但當他們得知今日的三百籠小籠已被預訂一空，並沒有多做一籠給散客時，他們只得或訕訕而退，或在門外排隊，預定次日的早點。
店裏坐滿了客人，各種讚嘆聲、談笑聲，不絕於耳。
廚房間蒸汽氤氳，五兒和寶勝忙得不亦樂乎。
吃得快的食客結束早餐，陸續走出酒樓，一樓店堂裏漸漸空出了部分座位。此時四名身高體壯的男子走進陸家莊，在店堂正中央的一張八仙桌旁坐下。
“小二！倒茶！倒茶！”
侍者見這四個人生得五大三粗，個個一臉橫肉，似乎是不好惹的人物，便提了一壺茶送到桌前，陪著小心道：
“四位客官，本店早點已經售罄，茶水倒有，客官請慢用。不過，要想填飽肚子，恐怕得移步他店了。”
“豈有此理！既然開了大門，就該供應吃喝，豈有叫客人白跑一趟的怪事？”
其中一名臉色最黑的黑臉漢冷笑道。
“大哥，我看這家店是店大欺客！”
身材最矮的一個人，脖子上圍著一塊破布般的圍巾，拍案而起。
“不管多大的店，總得講道理，兄弟們說是不是？”
黑臉漢端起茶杯，又重重地將杯子放在桌上。
侍者見勢不妙，賠笑道：“本店小籠新近推出，每日限量供應，客官若想品嘗，須得預定才行。”
黑臉漢揚起下巴，“嗯？”
他朝坐他對面的同伴示意了一下，那穿著皂色夾袍的漢子便伸手從褡褳裏摸出兩錠金子擺在桌上。
皂袍漢揚頭沖侍者道：“夠不夠？”
侍者笑道：“夠了，夠了，一籠小籠五十文，四籠只需兩百文錢即可，哪裏需要金子呢？”
黑臉漢擺擺手，“四籠小籠哪裏夠？”
侍者道：“那麽，一人兩籠，也只需四百文……”
一直沒吭聲的藍衣壯漢忽然起身，一把揪住侍者的衣領。
“你這勢利小人，是不是瞧不起哥們幾個？我們行走江湖，豈是四籠八籠小籠就打發了的？跟你說，今天吃不到小籠也就算了，定金拿好，明天的三百籠小籠，我們全包了！”
89烏雲流
侍者又驚又怕。
“明日的小籠，限量三百籠，眼下已定出了兩百多籠，再沒多的。”
藍衣壯漢將他衣領一提，侍者整個人都半懸於空中，只敢大呼饒命。
店裏的客人見狀，嚇得顧不得儀態，紛紛逃遁。臨逃前還舍不得美味小籠包，用手抓，用衣服兜起，攜著包子湧出了酒樓。
黑臉漢見狀，不禁叫了一聲：“可惡！”
藍衣壯漢聞言，將侍者又舉高了一些，嚇得侍者哭了起來。
黑臉漢哼了一聲。
“你把他舉那麽高做什麽？”
“大哥，你不是說他可惡麽？確實可惡，竟敢不賣給我們包子吃！”
黑臉漢皺眉道：“關他什麽事？我是罵這些饞嘴食客！”
圍巾漢點頭道：“對！這幫好吃佬太可惡了！所有包子都給卷走了，留一只給我們嘗嘗味道，解解饞，也是好的呀！”
藍衣壯漢“哦”一聲，放下侍者。
皂袍漢冷笑道：“四弟，留一只包子，是給你嘗呢，還是給大哥嘗呢？是一人一口呢，還是一人獨吞呢？”
圍巾漢眼珠子轉了轉，“二哥你不要挑事兒！留一只包子，當然是給大哥先嘗，再給咱們三個一人留一小口。咱幫中兄弟，向來是長幼有序，又相親相愛的。”
侍者趁這幾人忙著內訌，趕緊溜到了與廚房間相連的工作間。
“姚管家，大事不好！外頭有四名大漢，估計是黑幫的人，拿了兩錠金子要鬧事！”
姚管家已聽到外面的動靜，趕緊通知了洪掌櫃，這邊廂侍者話音剛落地，那邊廂洪掌櫃不知從哪裏找來的黑臉保鏢已從天而降。
他們往店堂裏一站，空氣都仿佛變得稀薄了，令那四名壯漢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請問兩位英雄尊姓大名？”
黑臉漢一臉諂媚，從桌椅上滾下來，低頭哈腰，目光中露出仰慕之色。
餘下幾人也跟在他後面，四個人一起拜倒在地上。
“兩位英雄氣宇軒昂，威猛雄偉，我等七星幫暮雲城分舵烏雲流四兄弟，決不敢在英雄門下撒野。”
且說這兩名黑臉保鏢，名字卻很溫和，一個名叫麥子，一個叫谷子。兩人天生魯鈍，只服洪念真一人，對旁人的話，讚美也好，辱罵也罷，皆不放在心裏。此刻見這四人伏倒在地，他倆若是揮拳揍人，還得先彎腰將四名大漢掰起來，才可動手。兩人雖有一身蠻力，卻很惜力，不肯在沒用的事情上多費一點兒體力，對視一眼，一聲不吭，也一動不動，直接等著洪掌櫃過來，向他們發布新的命令。
哪知這烏雲流眾人皆有一共同點：對女色毫無興趣，只對男子懷有特殊好感。
而這四人，雖生相粗魯，言談粗野，舉止粗蠻，內心卻並不渴慕柔弱型的人物，而是仰慕體態雄偉的男子，每每遇見，必要糾纏一番。
偏偏麥子和谷子是不解世事之人，平日生活極其簡單，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只覺眼前四名男子搔首弄姿，擺出種種可笑之態，逗得面癱的他們，也不禁露出呆滯的笑容。
黑臉漢等人喜不自禁。
“英雄哥哥，我等前些日子替人押運貨物，很賺了一筆，足夠咱們兄弟幾個開銷幾日了。哥哥們若不嫌棄，到我們住的地方去耍耍，雖說菜肴、飲食不及這陸家莊，卻有山有水，也有酒有肉，保證哥哥們玩得開心，玩得滿意……”
麥子、谷子還沒聽明白他說的話，鄭捕快已帶了一班人馬沖進陸家莊。
“誰在酒樓鬧事？來啊！把他們捆起來！”
四個人見官府來了人，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為首的黑臉漢滿臉堆笑道：
“誤會！誤會！全是誤會！”
皂袍漢說：“我等只是想吃陸家小籠包，並不想鬧事。”
藍衣壯漢道：“誰料吃個小籠還忒多規矩！”
圍巾漢賠笑道：“不知者不為罪，不打不相識。”
他邊說邊朝麥子、谷子哥倆拋了個媚眼，自以為風情萬種，但在黑臉保鏢們看來，只覺圍巾漢正沖他倆擠眉弄眼，形態醜陋，兩人不約而同瞇起了眼睛，眼不見為凈，幹脆借機休息一會兒。
鄭捕快見他們服了軟，又見兩名鐵塔般的壯漢坐在店堂裏，知道事情已化解得差不多了，立刻改了主意。
他輕咳兩聲，瞟了瞟桌上那兩錠金子，對跟他而來的幾個小兄弟說：“這兒沒啥事了，你們先回去吧！晚一點，我再找你們喝酒去。”
那幾人散去後，鄭捕快叫來姚管家。
“你看，今天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要把這幾個人帶回去修理一頓，恐怕也沒有什麽合適的辦法。如何處置這四個人呢？要不幹脆交給洪掌櫃決定？”
姚管家說：“這個，洪掌櫃怕是忙不過來，還是有勞鄭捕快處置吧。”
鄭捕快嘿嘿一笑，剛想提議讓這四個人留下買路錢，哪知麥子和谷子聽他們提起洪掌櫃，忽然想起她交代的事情，兩人“呼”地從座椅上站起來，走到四名壯漢身邊。
四名壯漢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兩個“巨人”，如癡如醉。
麥子將桌上的兩錠金子抓起來，塞進皂袍漢的褡褳裏，隨即和谷子兩人，一手提起一名壯漢，如提著兩桶水，任憑四人嗷嗷亂叫，只充耳不聞，大步朝酒樓外走去。
他倆穿過大街，來到巷口，將手中四個人扔在了墻角，這才長舒一口氣，拍拍手，雄赳赳氣昂昂地回到酒樓。
鄭捕快眼睜睜看著兩錠金子從他眼前消失，內心裏將那兩名黑臉保鏢罵了一萬遍，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白，不知道變了多少回。
直到那兩尊兇神般鐵塔重新出現在他視線中，又從他視線中消失，鄭捕快才幹巴巴笑了兩聲，對姚管家說：
“貴店既有如此了得的人物負責保安，又何必叫我們過來？”
姚管家賠笑道：“麥子和谷子只有一身蠻力，哪能指望他們處理正事？今天的事，讓鄭捕快費心了。這會兒事情已了，請隨我到樓上包間，喝杯茶，歇息歇息！”
姚管家人情練達，早就看出鄭捕快的花花心思，心想著若不給他點甜頭嘗嘗，下回再有事找他，未必叫得動。
鄭捕快想了想，點頭應道：“也罷！這會兒我口幹舌燥，正想喝點什麽。”
兩人正朝樓梯口走去，店裏忽然進來一群人。
90明知他不是他
來者穿著統一的服裝，不茍言笑，雖一言不發，氣勢卻很攝人。
鄭捕快眼睛尖，著玉色錦袍的林斐林公子剛踏進店門，他就轉身奔了過去。
姚管家在他後面喊：“鄭捕快！鄭捕快樓上請！”
他沒聽見似的，人已奔到那群統一著灰衫的保鏢們身前。
“原來是雙木錢莊的林公子！我是星河街的捕快鄭孝仁，幸會幸會啊！”
姚管家也趕緊迎了上來。上次林公子甩開保鏢光臨陸家莊時，還是初夏時節，時隔半年，林公子似乎長高了許多，面如冠玉、目若寒星，已然長成了一名英俊瀟灑的翩翩少年。
林公子看也不看鄭捕快，朝姚管家微笑道：“貴店小籠包還有嗎？”
鄭捕快搶著說：“原來林公子也喜歡這種小點心！口味真接地氣！”
姚管家答道：“今日小籠已經賣光了，不過，既是林公子想吃，我去廚房間問問，看能否加做一些。恐怕要讓公子等等了。”
林公子說：“沒關系。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廚房間看看麽？”
姚管家尚在猶豫，鄭捕快搶著說：“我看還是謹慎些好。廚房裏又是火又是沸水滾油，又是魚肉葷腥，又是菜蔬幹貨，鍋碗瓢盆、各種菜刀剪刀，危險得很。”
林公子這才註意到鄭捕快。
“你說得這樣好玩，我更要去看看了。”
姚管家道：“鄭捕快說得有道理。這樣，林公子請在此稍候，我叫人問問即可。”
說罷他喊過翠屏。
“翠屏，你去廚房間看看，陶五兒在的話，你請她到店堂來一下。”
林公子聽到五兒的名字，眼睛一亮，呼吸亦急促起來。
“陶，陶姑娘，小籠包，是陶姑娘做的？這麽說，我猜對了？”
姚管家點頭道：“本店小籠昨日推出，食客反響極好。沒想到林公子府上也聽聞了這件事！我算是服了洪掌櫃，慧眼識人，決策英明！”
林公子喜道：“果然是陶姑娘的手藝。”
姚管家說：“正是。洪掌櫃破格提拔陶姑娘不說，還讓她負責早市。我總覺著這決定太過倉促和草率，心內不安，沒到這姑娘接手了如此繁重的活計，竟輕松自如，順利完成了。”
鄭捕快插嘴道：“做小籠包算什麽？店堂裏食客的安置，對付滋事挑釁之人的糾纏，迎來送往，這些才是大事呢！”
姚管家順口捧他道：“今天鄭捕快親自帶人來本店鎮場，那些無賴混混很快就會得到消息，只怕是再也不敢來撒野了。”
林公子無心聽他倆對話，伸長脖子，直勾勾地望著從店堂深處，唯恐錯過陶五兒露面的那一瞬。
五兒跟寶勝正在收拾蒸籠，將多做的一些雞湯和一點肉皮凍封存好，明日還可再用。翠屏從門外探出半個身子，急匆匆地說：“陶姑娘，姚管家讓你快去店堂。”
說罷她就要走。
寶勝喊住她。
“翠屏姐，你確定是在店堂，不是工作間？”
翠屏又轉回來，還是只露出半個身子，還是急匆匆仿佛有許多大事兒等她去處理的架勢。
“姚管家在店堂，還有一個帥哥和一群灰衣保鏢。”
五兒放下手中活計，又跟寶勝交待了幾句。
“這裏的活兒也差不多了，我過去看看。看這形容，很像是有大人物到訪。”
說這話時，她明明知道來人絕不可能是陸思齊，心臟卻怦怦急跳了幾下，才重重地落到原處。
等她來到店堂，光影中看到林公子的身影時，心臟再次急跳了起來。
是思齊？不是。身材接近，只是思齊更健壯些。
光線容易給人錯覺。逆光中，五兒只看得清那個人的輪廓和儀態，腦袋轟然一響，明知只是身形相似的另一人，她還是濕了眼眶。
“陶姑娘！”
聲音也耳熟，當然，不是跟思齊的聲音相似，而是覺得從前聽過。
“你是……”
林斐有些失望，不過，見到五兒的欣喜沖散了這點失望。
“我是林斐！你不記得我了嗎？”
“呀！是你！我當然記得你。只是，才多久沒見，你怎麽長得這樣高了？上次在街上撞見，你還跟我差不多個頭呢！如今——”
五兒仰頭看看比她高了快一個腦袋的林斐，不禁笑起來。
林斐癡癡地看著她。
“陶姑娘，你也長高了……”
姚管家原本並不註意陶五兒的容貌，這會兒只覺眼前俊男靚女，青春逼人，不禁仔細看了看五兒，果然容顏清麗，氣質脫俗。
而林斐望向五兒的眼神，也讓他想起自己的青年時代……
鄭捕快見店堂的氣氛春意融融，好生奇怪。
“咦？林公子不是要吃小籠包嗎？怎麽盡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姚管家從少年回憶中回過神來，嫌惡地瞥了一眼鄭捕快。
“他倆以前見過的，敘敘舊也很應該。鄭捕快性子也太急了，依我看，這事兒讓他倆自己去商量就好，你隨我到樓上去喝杯茶吧！”
鄭捕快卻擺擺手。
“不忙，不忙。我對林公子和陶小姐的關系有些好奇。林公子出門，向來如今日這般排場浩大。陶小姐不過是數月前從桃溪鎮來本城討生活的小鎮姑娘，怎會與林公子如此熟稔？”
他瞇著眼睛瞅了瞅陶五兒。
“陶姑娘不會忘記吧？你初到暮雲城，投宿於如意客棧，半夜遭襲，還是鄙人來解決的。”
他越看陶五兒，越覺得他如王武那天指控的那樣，身帶妖氣。
不然的話，此女怎麽可能輕易在陸家莊謀到差事？又怎會與暮雲城首富之子相識？
鄭捕快又偷偷看了看林斐，心想：“林公子啊林公子，我本來很看得起你，你跟李千山那種半吊子富家子不同，你是掌握了投胎核心技術的那種人……可你竟然被一名小鎮姑娘給迷住，實在令我失望！”
陶五兒這才看了看鄭捕快。
“沒錯。我對你印象很深。”
說完她就扭過頭，笑嘻嘻地對林公子說：
“你想吃我做的小籠包？今天已經沒有存貨了，要不你也預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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