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1回眸一笑 (1)

關燈
林公子馬上說好。

姚管家卻覺不妥,輕咳一聲。

“本店明日的小籠已預定一空,林公子真要預定的話,要後天才能吃上……”

林公子道:“不管等多久,我都願意。”

五兒偷笑,只覺林斐比前兩次見面時要可愛許多。

姚管家笑道:“林公子一早趕到本店,等候新出籠的小籠包?後天還帶著這些保鏢?”

林斐果然躊躇起來。

他雖為暮雲城首富之子,卻沒什麽個人空間,無論去到哪裏,身邊都跟著一眾保鏢、隨從。上一回好不容易施計支走所有隨從,偷偷來陸家莊品嘗冷面,偏偏吃了盤他不能吃的茭白冷面,要不是陶五兒給他服用了香蜜丸,後果不堪設想。

後來他在街上又見到了陶五兒,滿心巴望著多見她幾次,卻沒想到,再見佳人,已是半年之後。

私去陸家莊的事兒,林斐雖努力隱瞞,父親還是知道了。林老爺大怒之下,嚴懲了幾個跟他的人,以致於後來他再想一個人偷偷溜出來,這些保鏢、隨從竟哭著求他體恤他們,不要令他們丟掉飯碗.

整整半年,他都沒法一個人出門,也不知陶五兒的消息。直到昨天,他偶然聽府裏的小廝說起陸家莊小籠,從他們對小籠滋味道聽途說的描述,林斐便斷定這道點心是出於陶五兒之手。

現在他也不求私自出門,偷偷見到陶五兒了,昨晚直接吩咐下去,只說要去陸家莊酒樓,嘗嘗城中人人稱道的陸家小籠。

今天若吃不上小籠,改天再來,如此興師動眾,於林公子而言倒沒什麽,但他怕這樣會影響陸家莊的早市,有損陶五兒在酒店的聲名。

姚管家見他眉頭深鎖,提議道:

“陶姑娘若是願意的話,能否單獨給林公子做些小籠?林公子特意來一趟,誠心可嘉,我們也該表示表示才對。

陸家莊酒樓向來是急客人之所急、想客人之所想。林公子想吃小籠的小小願望,我想陶姑娘一定會盡力幫助達成的。是吧,陶姑娘?”

陶五兒心想:這雞湯、肉湯都有現成的,肉皮凍也還有一小塊。若是只做兩三籠小籠,這些材料都是現成的,只需再揉點面、剁點肉餡兒。

剛要答應下來,五兒註意到跟隨林公子的那群灰衣保鏢。

“林公子一行,怕是有十來個人吧?一人一兩籠,我得做二三十籠才行。”

林公子欠身道:“有勞陶姑娘了。只是用不著做那麽多,大家都吃過早點,只是向嘗嘗陸家小籠的味道,一人一只即可。”

五兒笑道:“這太簡單了,我有現成的兩三籠的材料,不必費時。我這就去做,你們等著,做好了,我親自給你端過來。”

說罷,她轉身朝廚房間走去,不知想起什麽,忽轉身沖著林斐笑了一笑。

“對了,林公子!這小籠裏面的肉餡兒,你吃了會不會過敏呀!”

原來,五兒想起第一次見到林斐時,他還是一個滿臉懵懂的大男孩,吃了茭白便因過敏而昏迷,被她救醒後,竟趕著喊她姐姐……今日再見,這家夥個子長高了,人也長帥了,只是,也不肯喊她姐姐了。

林公子已被五兒的回眸一笑惹得心醉神迷,條件反射地點點頭,喃喃道:“是,是……”

忽又想起五兒的問題,急忙搖頭道:“不是,不是……”

五兒“噗嗤”一笑,扭頭離去。

她雖然覺得林公子常常癡望著自己,叫她好不自在,內心卻是甜的。

五兒在廚房間做小籠,林公子則被趙魚兒親自領到了樓上包廂裏。

鄭捕快猶自憤憤不平。

“姚管家,這不公平呀!同樣是小籠做完了,同樣是來了很想吃小籠的客人,剛才那四名大漢還拿了兩錠金子出來,預定明天的小籠,你們卻把他們給趕了出去。

林公子駕到,你們笑臉相迎,特意重開爐竈,為他單獨做。這對比也太強烈了吧?

我鄭孝仁看不明白了!難道,貴店要根據來人的家世背景,決定是否招待他,是否當他是客人?”

時候不早,廚房間已開始預備午市,侍者們已在店堂裏收拾整理,準備招待前來午餐的客人。

姚管家此時對鄭捕快也失去了耐心,冷冷一笑,懶得與他敷衍,從袖袋摸出一張銀票。

“洪掌櫃說了,勞動你奔波操勞,這點銀兩略表心意,還請鄭捕快笑納。”

鄭孝仁一眼看到銀票上所寫的數額,心中大喜,嘴上卻說:“能為女神效勞,是我鄭某的榮幸。洪掌櫃實在是太客氣了……”

姚管家把銀票遞給他。

“沒事,應該的。所謂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鄭捕快,你就別客氣了。”

鄭捕快接過銀票,還想說點啥。姚管家卻說:“對了,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到樓上自己用些茶點吧!這會兒臨近午市,有些事情需要我馬上處理,稍後才能過來陪你。”

送客的意思已極其明顯。

鄭捕快拿了銀票,渾身舒坦,胸中戾氣也散了一些,倒也不覺得姚管家態度冷淡。

姚管家望著鄭孝仁的背影搖了搖頭。

他實在不能理解,為何洪掌櫃那樣聰明的人,會跟鄭捕快打交道,並刻意敷衍。

陸家莊二樓。

一眾保鏢有的站在包間門外,有的站在包間裏。趙魚兒一面同林斐聊些不著邊際的閑話,一面為他演示茶藝。

趙魚兒的茶藝堪稱一流,每逢酒樓來了重要客人,她都要演示一番。今日她明顯有些不在狀態,一方面惦記著她那群手下,一大撥侍者,卻沒一個人能獨當一面。有的生得俊俏,卻不夠持重,或者幹脆說有些輕浮。有的勤勞肯幹,卻不夠機靈。有的既有容貌,又夠伶俐,心思卻夠野,幹活兒挑肥揀瘦,只想在有錢人的包廂裏服務,尋找攀上高枝變鳳凰的機會。

林斐也心不在焉,耳朵在聽趙魚兒說話,嘴上敷衍著嗯嗯啊啊,眼睛卻盯著包間門口,一心盼著陶五兒再度出現。

92林公子的心願

“小籠來啦!”

陶五兒捧著幾屜蒸籠,款款步入包間時,趙魚兒松了一口氣。

“你可來了!快,你來陪林公子慢慢吃,慢慢聊。我先失陪了。”

五兒把小籠放在桌上。

“趙姐,你再坐會兒吧!”

“不坐了。你從寅初做到現在,已經可以收工了。我卻才剛剛開工,一堆事情要忙呢!”

她匆匆離開,這邊林斐卻顧不上品嘗小籠,而是急急地問五兒:

“陶姑娘,你寅時就起床做事了嗎?那也太早了些。”

五兒在他對面坐下。

“不早。這麽多小籠要做出來,各種工序都需要時間,寅時進廚房間,剛好趕上早市第一波客流。這小籠包,一定要現包現蒸現吃,滾燙燙的吃下去,才不負我的勞動呀!”

她睫毛忽閃忽閃的,如蝴蝶翅膀。

林斐雖然意亂情迷,卻也知道,五兒是在提醒他趕緊趁熱吃下小籠,於是收斂心神,開始品嘗面前的小籠。

照例是一番盛讚。

“辛苦你了,陶姑娘。從早上到現在,你已忙了三個時辰,一定累壞了。於情於理,我都不該再多占用你的時間,而應讓你去休息休息。可是……”

五兒見他說話彬彬有禮,誠懇感人,對他越發多了些好感。

“沒關系,哪能就累著呢。林公子有何建議,但說無妨。”

“如此美味的小籠,我一個人獨享,心中頗覺對不起父母雙親、年邁的祖母,以及疼愛我的親友。也許陶姑娘會說,只管到陸家莊來吃就行了,最多跑兩趟,現來一次,提前預定好。可是,恰恰是這麽簡單的事情,在我家卻很難辦到。”

陶五兒笑道:“林府的人,出來吃頓小點心的自由都沒有嗎?”

林斐道:“那倒也不是。只是林家自己有大廚房、小廚房若幹,也雇了不少家廚,所以,日常三餐、茶點、夜宵,在府內就可解決。”

陶五兒說:“原來如此。那也怪單調的……”

林斐道:“所以,方才我嘗到陶姑娘做的點心,心裏很多感慨,很想讓我父母和祖母都嘗一嘗。”

五兒點點頭,“這也是你的一片孝心,我能理解。”

一瞬間,陶五兒想到了她在桃溪鎮的父母和兄嫂們,想到他們還從未嘗過自己的手藝……不覺濕了眼眶。

林斐見她如此,心中惶然。

“陶,陶姑娘,我說錯話了嗎?我惹你傷心了……請你一定不要往心裏去,我說錯了什麽,做錯了什麽,你盡管告訴我,我改就是了。”

五兒本是一腔愁緒,看到林斐如此緊張,又笑了起來。

她一笑,林斐也跟著笑了,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竟讓五兒心生憐惜,心想著:此人雖出身富貴,錦衣玉食,倒也單純、可親。

“沒事兒!我只是也想起了父母雙親,他們也沒吃過我做的小籠呢!”

林斐說:“陶姑娘心靈手巧,他日定會為令尊令堂做上許多品種的美味佳肴。而我笨手笨腳,吃到小籠這樣的美味點心,也無法在家裏覆制給父母品嘗。所以,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只是不知陶姑娘能否幫我完成?”

陶五兒點頭道:“你說吧,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會幫你。”

林斐大喜。

“我想請陶姑娘到我家,現場做一些小籠,讓我家人都嘗嘗!”

五兒沈吟道:“這事兒倒也不難,只是我要稟報洪掌櫃一聲,得到她的同意才行。早上肯定不行,我要忙店裏的早市;中午和晚上也不行,小籠畢竟是點心,一般人中午還是習慣吃正餐……”

林斐說:“不要緊,我家每頓都有點心,其它菜肴和主食照做,點心也有。陶姑娘不必考慮我這邊,盡管揀你方便的時候就好。”

“那好,我這就去稟報洪掌櫃,你坐會兒,等我消息。”

等我消息。這四個字,在林斐聽來,仿佛他與陶五兒結盟一般,心內無比踏實。

他自出娘胎,就在所有人的關照、呵護下長大,除了自由,從來都是要什麽有什麽,不必費力去爭取。

而這次,為了多見見陶五兒,為了邀請她去林府,林斐卻用了十二分心。

若是直接邀請五兒來做客,他擔心會被直接拒絕。無緣無故的邀請人家女孩子來家裏玩兒,爹娘那邊也會起疑。

他想了又想,才想到請五兒去家裏做菜的主意。

林府的廚子負責日常三餐,但有時父親或母親,也會通過朋友推薦,請對方家裏的廚師來本府做菜,有時還會讓管家在外面的酒樓試菜,或是在酒樓點菜後打包帶回來,讓家廚照樣子做出新菜。

那麽,林斐邀請陶五兒到府中做菜,既合了林府的慣例,也不顯突兀……

林斐起身望了望窗外,時已近午,不少客人正朝陸家莊酒樓的方向走來。

今天是初一,他必須準時出現在林府的午餐桌上。從立夏開始,父親都會在午餐後考他一些商務上的問題。

他是林家唯一的兒子,早晚要繼承父親的事業,各門學科的知識,林斐都要掌握。

而他在這方面頗具天賦,不單單熟讀經史典籍,對天文地理、自然學科也頗有興趣,尤其擅長算術。

此外,由於林老爺的商業觸角伸得很遠,連外國人都與他打交道,富有遠見的林老爺不僅自己學習了一點外語,還特意請了一名頗通中華語言的洋人教兒子西方語言。

林老爺的家業是從其父手中承繼下來,並發揚光大的。他深知富不過三代的道理,行事歷來低調,韜光養晦,只求悶聲發大財。

暮雲城皆知林氏開有雙木錢莊,為本城首富,卻不知,林氏的生意早已遍及各地,深知做到了海外……

作為一個商業帝國的國王,林老爺本人卻並不常到各地巡視。

因為他深信做生意其實是用人,多年來,他親手調教出的人不計其數,均被派往各地的林氏機構,為他帶來更大的利益。

更難得的是,這些人對林老爺都極其忠誠。

林老爺雖常常坐在暮雲城雙木錢莊一間普通的辦公間裏,每日卻能準時、及時接到來自各個地方的報告和消息。

事業做得如此成功,卻仍有憂愁時時爬上林老爺的心頭。

他只有一個兒子。

雖然他對這個兒子萬般喜愛,非常滿意。可是,只有一個兒子,終究是件憾事。

93只能安排官方交流

林斐耳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他回頭,眼前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雙木錢莊林斐拜見洪掌櫃!”

洪念真微笑道:“不必客氣。多日不見,林公子越發精神了。”

陶五兒在洪念真身後,瞧瞧林斐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禁朝他調皮地扮了個鬼臉。

洪掌櫃說:“你的想法,五兒已同我說過了。這事兒聽上去簡單,其實涉及很多方面……”

林斐急道:“一點兒也不麻煩。只求洪掌櫃同意,我回去就安排相關事宜。”

洪掌櫃說:“此事我若不知道,便由著你們私下交流,但我既知道了,自然另有考慮。陶五兒是本店廚師,到貴府去做菜,自然得算陸家莊與雙木錢莊的官方交流。”

林斐垂頭,暗暗懊惱,不該讓五兒去跟洪掌櫃報告。

洪掌櫃仿佛看透他的心思。

“若是林公子覺得這樣做太麻煩,那就算了。但我要告訴你的是,陶五兒每日的工作時間很長,若是工餘休息時間,以私人身份去貴府做菜,勢必會耗去幾個時辰的時間,影響她的休息,繼而影響她次日的工作狀態。我既是她老板,當然不樂意看她哈欠連天地應付工作……”

“這個……我可以補償些銀兩給貴店。”

洪念真冷笑道:“這麽說,我們是將陶五兒當作貨物,在此談論價格麽?”

林斐額上沁出細汗,“這話說得太重了,太重了!我林斐毫無此意,洪掌櫃,這口黑鍋,我不背。”

洪念真“嗯”一聲,滿意笑道:“我也絕無此意。林公子應該知道,很多問題都是可大可小的。我們站在各自的立場考慮事情,自然覺得一切理所當然。可俗語雲,上半夜想想自己,下半夜想想別人。有時候,我們也要替對方想想。比如你,想想陶姑娘這麽跟你回去,做幾籠小籠給你家人吃,究竟算是什麽呢?”

林斐細想了一回,由衷讚道:“洪掌櫃慮事周全,林斐佩服!”

“我這就回去稟報父親,以交流項目的名義,邀請貴店陶姑娘來林府做菜。”

當天下午,洪念真就接到了來自雙木錢莊的函件。

函件下方,不僅有雙木錢莊的紅戳子,還有林老爺林斯翰的印章。

洪念真叫來陶五兒,兩人商議了一番,定下了去林府交流的日期。

“洪掌櫃,一定要十天後才能去林府嗎?”

洪念真冷冷地掃了五兒一眼。

“怎麽?你很急著去林府看看?”

五兒搖頭道:“那倒不是。我只覺得林公子一片孝心,若我早日助他完成心願,豈不更好?”

洪念真說:“有句話你可聽說過?”

“什麽話?”

“萬惡淫為首,在行不在心;百善孝為先,在心不在行。”

五兒說:“洪掌櫃的意思是,有這份心就可以,不必刻意做些什麽事去表達。可是感情就是需要表達的,畢竟人心隔肚皮,誰知道別人心裏在想什麽。”

洪念真一心要教育陶五兒,聽聞此言,卻無話可說。

半晌,她才重新開口。

“你知道我為何要如此鄭重地要求林斐上報林老爺,而不是隨口就應了他的要求?事實上,你現在已是廚師,收工後想離開陸家莊到外面逛,想幹什麽,都是自由的。”

五兒說:“為了保證我的休息時間,為了不影響第二天的工作唄。”

洪念真苦笑道:“你可真是個孩子。”

五兒好奇地問:“那麽,還有別的原因?”

洪念真點點頭,拉過五兒的手,與她一起坐下。

“我來給你講個故事。”

“從前我有一個小姐妹,名叫菲兒。自幼一塊兒玩耍,親密無間,無話不談。人人都誇我倆是對姐妹花,美麗動人,又聰明伶俐。但我知道,那不過是因為菲兒的關系。她的光彩像陽光一樣,照到與她形影不離的我的身上,才讓我比真正的我更有魅力。”

五兒驚訝地看著洪掌櫃。

洪掌櫃已夠美,夠聰慧,這世上竟有人讓她發出這般感慨,難道是仙女轉世不成?

“菲兒能歌善舞,而我在這兩方面都顯得十分笨拙。當然,我也有菲兒不及的優點,比如我的廚藝。此外,我比菲兒幸運的是,盡管父母雙親均為普通百姓,卻對我很是疼愛。菲兒的父母卻重男輕女,即便她比她那個瘦小乖僻的弟弟要墻上一千一萬倍,她的父母卻從不正眼瞧她,只覺她是賠錢貨,給她吃剩飯剩菜不說,有時甚至讓她餓肚子。至於穿的戴的,也全是她娘穿剩的。”

“豈有此理?”五兒憤然道,“難道菲兒不是她父母的親生骨肉?可是,即便不是親生的,也要照顧好她才是啊!”

洪念真淒然一笑。

“是親生的。只是菲兒出生的時辰不好,剛出娘胎,便傳來她祖父在客船上落水身亡的消息。這還不說,生下來第二天,她舅舅,也是她母親家唯一的男丁,暴病而亡。”

“這可真是……”

“因此,菲兒自落地起,就被她爹娘視為不祥之物,克死親人不說,又生得那樣俊美,簡直就像是妖狐投胎,只會帶給周圍的親友厄運。”

陶五兒只覺後背發涼。

“可是,她只是一個小嬰兒,哪有這樣的能力?”

洪念真瞇著眼睛,仿佛在回想當年與好友共度的那些日子。

“如今回想起這些,可知我爹娘算是有見識的。他們從不阻止我跟菲兒交往,暗中還常常接濟她,穿的戴的,只要有條件,總會設法給她一些。就這樣,我跟菲兒一塊兒長到了十四歲。我決定外出學習廚藝,菲兒則天生一副好歌喉,天生一副好身段,決定去參加一場名為‘俏麗佳人’的選秀,若能脫穎而出,或許能投靠到某個專司歌舞的機構中,這樣一來,她不僅能逃脫匆匆嫁人的命運,還能賺錢,能獨立,甚至有可能名動天下,成為一代歌後舞後。”

五兒剛想為菲兒喝彩,卻見洪掌櫃眉頭深鎖,滿臉悲戚,不禁心往下沈。

94之州舊友

“她一去之州的選秀場,就受到了矚目。雖說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比菲兒唱得好、跳得好的人,還有不少。可是,比她生得美的,卻少之又少。因此,她雖然只得了第六名,卻接連接到不少富商的邀請,請吃飯,或送她厚禮,各種各樣的男人,用各種手段,只求贏得菲兒的歡心。”

“然後呢?”

洪念真意味深長地看了五兒一眼。

“那時候,我剛巧跟師傅到之州城的某酒樓拜訪同行師尊,便有了與菲兒相聚的機會。我發現她比從前更美了。我雖是女人,又與她一起長大,對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再熟悉不過,可是,再見她時,我仍然會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只覺目眩神迷,為之心折。”

五兒聽呆了。

“她告訴我,眼下有眾多富豪追求她,只想討她歡心,她收到的金錢饋贈,便可讓她在老家為父母和弟弟蓋上新房。而她的歌舞才藝,不過如此,進京繼續比賽,恐怕也得不了名次。所以……”

洪念真長嘆口氣,端起一杯已冷掉的茶,喝了幾口。

五兒說:“你沒有勸她堅持下去?只有繼續比下去,才能知道最後的結果。”

洪念真苦笑道:“還沒比,就這樣預計,可見她多麽不自信。我是想勸她繼續的,但她又告訴了我另一件事。

她說,有富豪某某要她不用那麽辛苦,只需答應做他外室,他便負責她將來的一切。他愛慕她的容顏、歌舞,她看中他的殷勤、豪爽、體貼、財富,兩人各取所需,豈不兩全其美?”

五兒說:“難道女侍們中經常開玩笑說的話,是真的?”

“什麽話?”

“哦,有時我聽到她們說,要嫁個如意郎君,他負責賺錢養家,我負責美貌如花。我只當是說笑,現在想來,也許是很多女孩的心聲。”

洪念真冷笑道:“她們這樣想,我一點兒也不意外。只是五兒你想想,男人賺錢,可能會越賺越多,這樣也會讓他的身價越來越高,在外面越來越吃香。女人的美貌,卻像一朵鮮花,經不起時間的流逝,只會越來越憔悴。到時候,男人大可罵女人毀約,因為他仍舊有能力賺錢養家,而女人卻沒有了負責美貌如花的資本。”

五兒連連點頭,大讚洪掌櫃思路清晰,一針見血。

洪念真發完牢騷後,陷入沈默。

“可惜,當年我缺乏今日的見解,菲兒說出這句話時,我只覺她會永遠如此美麗,永遠能得到男人的恩寵與呵護。所以……我沒有多勸她,而是祝福她脫離困頓的處境,有了好歸宿,從此衣食無憂,有人愛有人疼。”

“後來呢?”

五兒問完,忽然起了疑,不知洪掌櫃為何挑在這時候跟她講這故事。

洪念真眼中泛起了淚光。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菲兒。一年後,我辭別師傅,欲往京城圍觀廚林盛會,途徑之州時,我想與菲兒聚聚。誰知,我得到的卻是菲兒的死訊。

據說,她放棄參賽,做了某富豪的外室,每日只需為該富豪表演歌舞,便可過上極其奢華的生活。

然而只區區兩個月,富豪便對她生厭,棄之如敝屣。

富豪另有新歡,倒也不是喜新厭舊——這種人,根本就沒有感情。他之所以會令菲兒等人覺得他喜歡她們,不過是拿錢砸出來的錯覺。

他要她們,只是出於某種收集癖,但凡是看到美女,他就要收為己有,

更讓菲兒大受打擊的是,當日之州賽場不及她的另一姑娘,只得了第九名,卻在京城決賽中闖入前三甲。

憂憤之下,菲兒病倒了……”

洪念真泣不成聲,沈浸在對亡友的追憶中。

五兒唏噓不已,明白了洪掌櫃告訴她這件事的用意。

洪掌櫃希望她提高警惕心,不要輕易陷進富家子弟的溫柔陷阱中。

五兒對林斐很有好感,雖然這不代表什麽,但洪念真已敏銳地感覺到一種危險的逼近。陶五兒是她的手下,是她的徒弟,她必須盡到提醒之責。

多年前發生在菲兒身上的慘劇,讓洪念真意識到獨立的重要性。如今她也要將這一觀念傳遞給陶五兒。至於五兒是否會接受,洪念真倒並不強求。

“如今你已是廚師,收工後可自由行動,再說你年輕體壯,精力充沛,偶爾通宵不睡,也不會影響正常的工作。收工後去林府,或者晚間回來得晚了,我都管不著。只是你要知道,陸家莊花名冊上的人,做什麽,去了哪裏,我心裏都有一本賬。

我之所以設置阻礙,表面看來,自然是我這個人小題大做,嚴厲無情,但你細想想,或許能體會我的一番苦心。”

五兒輕輕點頭,只能體會到洪念真對她的真誠和愛護,具體如何,洪掌櫃為何要這麽操辦,她並不清楚。

“林公子年紀還小,雖說生得高大俊逸,學識、談吐都很不錯,但他只是雙木錢莊的少東,眼下還只是學徒階段,並沒有話語權。

雖說林府上下對他畢恭畢敬,卻並非打心眼裏敬服他,不過是拿了林老爺給的那份酬勞,為林公子服務罷了。

當然,林公子日後必然是雙木的大老板。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那麽,你,作為林公子的客人,對於林府的仆人們來說,接待你,則是一個多出來的任務。

林老爺和夫人、太夫人,不過是將你視為一名小廚子,吃兩只小籠包,算是賞臉,或許一高興,賞你些銀兩、珠寶。”

五兒越聽越覺得有道理。

“林斐邀請我去他家,做小籠給家人吃,我只當作是幫他完成心願,沒想到會涉及這些問題。”

洪念真見她有所悟,很是欣慰。

“食物要給饑餓者果腹,美食要給欣賞的人品味。林家雖有家廚,與城中富家的家廚,也常有交流、往來,但據我得到的情報,以及我對他們的了解,我可以斷定的是,林家人,對美食並無追求。

或許是任何東西都得來太容易的緣故,也或許只是天生不愛美食,林家人,吃什麽東西都一樣,講究禮儀,重視吃相,對食物的滋味,卻很無所謂。”

95成年人的孩子氣

五兒眼前浮現出林斐吃到她親手做的小籠時的樣子。

的確。

雖然他瞇著眼睛,低聲讚嘆,表現得完全像沈浸於美食之中。可是,見過李公子第一次吃到她做成功的小籠時激動哭泣的樣子,見到黃員外喜出望外的表情,甚至,見到錢四爺津津有味的吃相,見到五位大廚極力掩飾喜歡這道菜的覆雜臉色……五兒應該知道,林斐並沒有他聲明的那樣,品出這道點心的好處。

“當然,像他們這樣的家庭,喜怒不形於色,也是自我保護的需要。

但我並不認為,你有必要順著林公子的意思,隨他去林府走一趟。但你們私下裏既然都有這一意願,達成了共識,我也不好掃你們的興。所以我讓林公子稟告林老爺,你,陶五兒,可作為我陸家莊酒樓的廚師,受邀前往林府,展示烹飪技術。這是我陸家莊與雙木錢莊的公開交流活動,而不是你陶五兒與林斐的私人交往。

你,現在可懂了?”

五兒望著洪念真的眼睛,點頭道:“洪掌櫃,我懂了。我都懂了。”

忽然她跪了下來,朝洪念真拜了一拜。

“多謝姐姐呵護與教誨,請受小妹一拜!”

洪念真見她的心意,五兒已完全領會,心內大喜,連連點頭,讓五兒起來。

那一瞬間,兩人不是老板和手下的關系,而是一對慈姐乖妹。

起身後,兩人便恢覆原狀。

門外有人稟報:

“洪掌櫃,李公子來了,沒有您的批準,我們不讓他見您,可是,他說他知道陶姑娘在您這邊,他是來看陶五兒的。”

洪念真臉色一沈,“哼”一聲。

“讓他滾進來吧!”

話音剛落,李千山便推門而入,嬉皮笑臉道:

“我又不是木桶,怎麽會滾來滾去?念真,你最近跟鄭捕快這種飯桶打交道,滾字說多了,習慣性地也想讓我滾一下,是不是?”

五兒掩嘴偷笑。

好好一翩翩公子,見到洪念真就會冒傻氣,時而胡言亂語,時而正兒八經,令人啼笑皆非。

洪念真一臉怒容,瞪著李千山,卻也不知說什麽才好。

上竈考核結束後,李千山就沒來過陸家莊。

洪念真雖然很想同他談談陸家小籠和早市的事情,也想告訴他,她跟鄭捕快打交道,只是想通過他得到大青山開發的信息……畢竟,鄭捕快的消息渠道很多。

然而她親自在給李千山的邀請函上寫明了:贏即是輸,輸即是贏。

陶五兒贏了,證明李千山從前聲稱他完全不知陸家小籠的做法,是撒謊。李千山輸給了自己的謊言。

陶五兒輸了,證明李千山沒有撒謊,他贏回了在洪念真心目中的形象。然而,作為陶五兒的推薦人,陶五兒輸了,李千山也就輸了。

也就是說,當日陶五兒的上竈考核,無論結果如何,李千山都輸了。

洪念真自己也無法說清楚,她為何會給李千山寫這八個字。

這是一種姿態,一種要與李千山了斷的姿態。

可是她打心眼裏,並沒有跟李千山分開的意思。

考核結束後,李千山就沒再出現。洪念真只好寄情於工作,讓自己忙得團團轉,心裏才好受些。

方才她聽聞李千山來了,內心狂喜又憂憤,恨不得拋開一切顧慮,不管他人如何看她,撲到李千山懷裏,打他、罵他……

待到李千山出現在她面前,多日來一直蕩在半空的心,忽然就落在了應有的位置上。

洪念真這才明白,她所謂的與李千山了斷的姿態,不過是撒嬌,是期盼李千山來哄洪她、纏著她。

唉!可惜,李千山沒有讀懂她的心。

可惜,即便他沒有讀懂,即便他讓她的心空懸了多日,這一刻,洪念真還是原諒了他。

五兒說:“我先出去了,你們慢慢談。”

李千山和洪念真同時叫住她。

“他是來找你的。”

“我待會兒去找你。”

說罷兩人又都望向對方。

“你不是來找陶姑娘的嗎?”

洪念真冷冷道。看到李千山,她心裏歡喜,說話卻還是像在慪氣,沒半點兒讓步的意思。

五兒笑笑,“李公子,我在你平日吃飯的座位上等你。”

說罷她轉身離開,留下那對像小孩子般的成年男女。

“念真,我的位置,你還替我留著?”

李千山有些感動。

洪念真卻說:“你說你常坐的那個位置嗎?也不知是不是坐過那椅子的人身上有什麽晦氣,那地方,來客都是繞著走!就算我這裏客滿了,大家寧肯等著翻臺子,也不會去那位置上坐下來。”

那張餐桌上,常年擺著“已預定”的牌子,客人自然不會貿然坐下。洪念真故意這樣說,還是跟李千山撒嬌撒潑的意思。

李千山也明知如此,卻因洪念真故意揶揄他身上有什麽晦氣,心下不爽,本來嬉笑著的,臉色也沈了下來。

“好好好,我晦氣,我是輸家。我就不該巴巴兒跑過來,讓你見了心煩,讓你沾上晦氣。我走,我走就是了。”

說罷他扭頭就走,到了門口,終究又有些懊悔,便站住了。

他想:若是我轉身,念真沖我笑笑,罵我一句傻瓜、神經病之類的話,我就知道她只是跟我說笑,內心裏還跟從前一樣,願意我來看她……那我便走過去,抱住她,告訴她,這些天我閉上眼睛,眼前全是她……

他轉過身,洪念真似乎哭過,眼睛紅了,看他時眸子裏亮了一亮,很快暗了下來,啞著嗓子道:“快去吧!五兒還等你說話兒。”

她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割裂李千山所有的遐想。

“是,那我過去了。”

李千山垂頭喪氣,悶悶地應一聲,離開了洪念真的房間。

“咦,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陶五兒看到李千山,有些驚訝。

“我看你無精打采的樣子,是不是又被我們掌櫃給罵了?”

李千山搖頭嘆口氣。

“真的罵我一頓,我就不這樣了。”

五兒笑道:“我早就說過,李公子是受虐體質,非要我們洪掌櫃打你、罵你,你才覺得渾身舒坦。”

96帶上我一個

李千山擺擺手,叫來正在不遠處的翠屏。

“你給我和陶姑娘沏壺茶,再上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盤蜜汁豆幹。”

翠屏見李千山的臉色不大好看,笑道:“李公子又惹我們掌櫃的生氣了?待會兒可別亂拍桌子,挑三揀四提意見,公報私仇。麥子和谷子好久沒看到李公子……”

話沒說完,翠屏就憨笑起來。

她的意思是,那兩名黑臉大漢,正巴望著洪掌櫃一聲令下,他們可以將李公子架出去,扔到墻角。

李千山木著臉,只當沒聽見。

陶五兒卻想到那天麥子和谷子同四名尋釁鬧事者的事情。她雖不在場,卻從旁人嘴裏聽到了不少,遂將種種聽來的消息說給李千山聽,只盼他笑逐顏開心情轉好。

從四名壯漢要訂三百籠小籠,到林斐率眾保鏢、隨從來店裏吃小籠,並邀請她去家裏做點心給林老爺、林夫人、太夫人吃,再到洪掌櫃如何化私事為公事,將這一邀請變成陸家莊與雙木錢莊的交流活動……

除了洪念真對陶五兒說的那些體己話,除了那個關於菲兒的悲傷故事,點點滴滴,五兒娓娓道來,而李千山也終於忘了跟洪念真之間的不快,津津有味地聽著,不時插句話,談談自己的看法。

“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