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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和陸思齊交往的基調。陶四覺得陸思齊謙遜、內斂,他很喜歡;正如陸思齊欣賞陶四在看似單調、重覆的生活中,總能找到樂趣。

忘了是哪一天,總歸是在思齊於青雲客棧養傷的那些日子裏,陶四忽然想:五妹與這陸思齊,豈不是天生一對?

只是,如何向思齊解釋五兒實為女兒身的事兒?

再者,也不知思齊是否已有未婚妻。

即便沒有,陶四也怕這樣急著撮合他和五妹,如同向客戶推銷自家的綢布……陶四可不願讓人看輕他的小五妹,不管他是如何看得中陸思齊,將他視為最佳妹夫人選,也得讓思齊主動提出來才好。

這一躊躇,思齊養好傷,告辭離去。綢布莊的生意進入一年中最紅火的季節,陶四也就暫時拋下了這些,忙他的正經營生去了。

沒想到,冬去春來,這事兒竟以另一種面貌呈現在陶四面前。

“五妹,思齊是個極好的人。可有一點,你要想好了。”

陶四內心是矛盾的。

“四哥,你說。”

“一個男人,若是深愛著一個女人,是不會叫她掉眼淚的。”

五兒笑起來。

“你沒愛過,怎會有這樣的感悟?”

陶四說:“因為我是男人。因為,我跟思齊同年同月同日生。”

“多謝四哥提醒。”五兒想了想,說:“我哭,不是哭他不辭而別。我哭自己對這個世界缺乏了解,哭自己困在桃溪鎮,若不離開,就會像大嫂,像秀文姐那樣,嫁人、生孩子,然後像娘一樣,在一座宅院裏過上一生。”#####

21夜宿如意客棧

陶四淡淡一笑,“這也沒什麽不好……”

“是,沒什麽不好,至少衣食無憂,穩定、安逸,比顛沛流離要好上一百倍!可是,可是,四哥,你明白嗎?我不要過這種能看到一輩子的生活。”

“也就是說,哪怕流淚、傷心,哪怕找不到思齊,等不到他,你也不後悔?”

五兒被問住了。

陶四又說:“五妹,無論你做出什麽決定,四哥都會支持你。你跟我們不一樣,你跟桃溪鎮所有的女孩兒都不一樣。只是,無論你多麽聰明,你的心跟我們是一樣的,也會受傷,也會流血。你再想想吧……”

“不用想了。”五兒心意已決,“我要離開這裏。四哥,請幫我說服爹娘,拜托了!”

陶四點頭,“等二哥跟何小姐成婚後,你再走吧!你們姐妹倆也可以多聚幾天,說說體己話。還有,你得準備一下,爹娘那邊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心你單獨出門的。你得拿出幾樣本事來,叫他們安心些。”

隨後一個月,陶家內部展開了一場辯論大戰。

陶五兒和陶二、陶四是一派,陶掌櫃夫婦和陶大、陶三是一派。

陶掌櫃出了各種各樣的題目來考五兒,五兒皆對答如流。

陶太太無論如何也不放女兒出門,眼看五兒日漸消瘦,茶飯不思,只好松口。

“太遠的地方就別去了,就去暮雲城吧!去哪兒呆上十天半個月,散散心,透透氣,沒準就知道在家的好處。”

陶大、陶三見父母已應允,也就改了主意。

陶大給暮雲城裏的生意夥伴都寫了信,拜托他們關照這位小妹。

陶三則天天拉著五兒,教她防身術。

轉眼就是陶二與何秀文的好日子。陶何兩家張燈結彩,喜氣盈門。

秀文本以為嫁過來後,至少有兩三年日子,可與小姑五兒日日相見,或做家務,或在園子裏賞花喝茶,哪裏料到回門後再回夫家,就得到五兒要出遠門的消息。

“妹子,這可是真事兒?”

秀文奔到五兒的房裏,看到地上的行李,



“為什麽要這樣?我還以為……”

秀文的眼淚已撲簌簌落下來。

五兒趕緊迎過來,“二嫂,別急。我不過是出去看看,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以為咱倆作伴,你會很開心。”

五兒竟“噗嗤”一笑。

“二嫂,我的好姐姐,你嫁給我二哥,難道是為了我嗎?”

秀文急道:“雖說不全是這個緣故,可是,想著跟你成為一家人,我越發歡喜呀!”

五兒嘆道:“你已找到你的歸宿,自然歡歡喜喜。”

秀文說:“聽你二哥說,你去暮雲城,是為了尋找一個救過你的人?”

“是。”

“人海茫茫,這樣做,值得嗎?”

五兒問:“那麽,天底下,到底有什麽事情更值得我們去做呢?”

秀文握住五兒的手,“你說得對。要不是遇見你二哥,又跟他訂了親,恐怕我也會跟你一樣,想出去看看。即便是這樣,我也覺得有點遺憾,嫁了人,再說到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沒法實現的夢想了。”

五兒說:“你放心,我二哥不是古板的人。”

秀文搖頭道:“我已經沒太多想法了。所以,聽說你要出去,我又急又慌,一半是舍不得你,還有一半原因,其實是羨慕你,嫉妒你。”

五兒握住秀文的手。

“好姐姐,我懂。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經常寫信給你的。”

秀文說:“還記得我曾對你說過,女孩家太聰明了,就像那關不住的鳥,像那淺水池塘呆不住的龍。你說,鳥兒本來就是要在天上飛的,龍本來也要上天下海才能游動暢快的。那鳥籠,那池塘,本來就不是它們呆的地方。現在看來,你的理解才是對的。”

她看著五兒,“妹妹,去吧,好好的,找到你心裏的那個人,找到你的天地。只是別忘了,永遠別忘記,遇到任何煩難事,都可以跟姐姐說。姐姐雖然不及你聰明,不及你有勇氣,為你分憂,總是可以的。”

秀文回到自己房裏,過會兒又來了,將一只銀瓶鄭重交到五兒手裏。

“這只銀瓶裏,裝著我和正堂祖傳的香蜜丸,雖不能救命,解毒、順氣卻是極好的,一次一粒,內服外用都可以。你在外面吃住,不比在家裏,隨身帶著它,以防萬一。”

五兒拔開瓶塞,一股異香撲鼻而來,只見瓶中裝著數百粒綠豆大小的黑色丸藥,知道是何家的傳家秘方所配,極其珍貴。

“多謝姐姐!五兒記住了。你放心,我會好好的。”

兩天後的清晨,陶五兒辭別家人,由陶大、陶三親自駕車送她到了暮雲城。

陶大很想將五妹托付給他的朋友們,五兒卻執意不肯。兄妹三人在南城門告別,陶五兒這才算正式開啟了她的尋人之旅。

進得城門,沿著星河街朝前走,便可抵達陸家莊。這些,在五兒讀過的《暮雲城圖冊》裏均有標記。她本該一直朝前,直奔陸家莊,尋訪思齊的下落。只是,內心裏,五兒並不認為思齊會留在陸家莊,甚至也不會呆在暮雲城裏。

他,定是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只是,暮雲城,既是爹娘許她抵達的最遠之處,也是陸思齊的根。要找到他,須從這裏開始。

陶五兒喚來柳嬸,打了熱水洗過後,上床歇息。

她的行囊很簡單,為了不讓爹娘擔心,她只帶了四哥的幾件夏季衣裳,以示不久就會回家。

此刻她連這幾件衣裳也覺得多餘。哥哥們都來過暮雲城,竟不知此地青年女子,獨個兒或結伴在街上閑逛的,比比皆是。

隨身小包裹裏,除了碎銀和幾張銀票,就是秀文贈她的那瓶香蜜丸。

不,還有一把刀。

道在刀鞘中,很薄,很小,那只是一把普通的菜刀。

五兒把包裹放在枕邊,吹滅了燈,和衣而臥,很快進入夢鄉。

一個黑影潛入房間,剛要觸碰五兒枕邊的包袱,即發出了一聲慘叫。

“誰?”

被驚醒的五兒,騰地跳起來。

剎那間,走道上亮了,有人隔著門問:“客官快開門!出什麽事了嗎?”

五兒被嚇得不輕,顫聲道:“有人闖進來了。”

門被踹開了。

床邊地上,躺著一個著黑衣的蒙面人。#####

22捕快是這樣辦事的

“他還活著!”

一名捕快揭下蒙面人的罩布,冷笑道:“又是你!”

蒙面人此時也睜開了眼睛。

“王武!你給我起來!說,深夜闖進這位女子的客房,有何企圖?”

王武偷看了一眼陶五兒,擡起自己的右手,做出可憐狀哀嚎道:

“大人,大人饒命!小的自知有罪,罪該萬死!可是,可是,這名女子,她,她,她是妖孽啊!”

“咦?”

“呃?”

店小二、柳嬸,以及幾名趕來看熱鬧的客人,紛紛發出驚嘆聲。

五兒瞪著這個名叫王五的歹人,“可惡!竟然血口噴人!”

捕快說:“休得胡言!你在這一帶偷雞摸狗,隔三岔五就被我抓住,要不是本城牢房正在裝修,我早就稟明上司,把你關進去了。這會兒你不但不主動認罪,反而倒打一耙,汙蔑這位小姐是妖魔鬼怪——”

店小二插嘴道:“鄭大人,不是妖魔鬼怪,是妖精!”

捕快擺擺手,“唔!王武,你說,你憑什麽說這名女子是狐貍精?”

王武看看陶五兒,脖子一縮。

“小的不敢說。”

鄭捕快剛要開口,王武撩開他的右衣袖,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手臂。

鄭捕快倒吸一口冷氣。

“這手,還能動?”

王武點點頭。

“這位姑娘投宿時,我正好路過如意客棧,見她單身一人,便想著夜裏來順點兒銀兩。哪曉得手才伸到姑娘枕邊的小包裹上面,一股寒氣就朝我襲來,我的手臂又痛又麻,像被毒蛇纏住一般。黑暗中,我見這姑娘鼻子裏呼出一縷縷青煙,就像,就像包子蒸熟了時冒出的熱氣,可是,可是我卻感到渾身冰冷,然後,然後我就這樣了……”

說罷他舉著黑乎乎的右手臂給捕快看。

五兒眼尖,沒放過他手上的瓢蟲紋身。

“七星幫!”

王武手一顫,立刻把衣袖一抖,整只手臂又收了回去。

鄭捕快不耐煩地揮揮手,“姑娘,報上你的名字。”

陶五兒心內不爽,但也只能照辦。

“陶五兒,你一個人從桃溪鎮來本城,有何貴幹?”

五兒此時已對這捕快印象變壞,自然不肯告訴真實目的,便隨口說道:

“來逛逛,順便看看能不能找點兒事情做。”

鄭捕快抓住王武的右手,撩開衣袖看了看,又死盯著陶五兒的鼻子看了看。那樣子,似乎對王武的話深信不疑,對五兒則充滿懷疑。

“你一個小鎮上的姑娘,跑到咱暮雲城來閑逛,找活兒幹。呵呵,膽兒挺大嘛!”

“大人,你!你,你不信?你,你!這個壞蛋半夜闖進我房間來偷東西,做賊心虛暴露了,你不追究他懲罰他,反而審問我?”

五兒閉上眼睛,可惜,關於這位鄭捕快,她所閱書籍中沒任何記載,腦子裏一片空白。

鄭捕快倒也坦誠。

“陶姑娘,這個王五固然可惡,可他有一樣好處,那就是從不撒謊。”

五兒大怒。

“不撒謊?大人可知七星幫的人撒謊就跟吃飯一樣容易?”

鄭捕快一臉茫然。

“什麽七星幫?”

五兒走上前,指著王武的手臂說:

“你看他手上的紋身,是一只七星瓢蟲。這正是臭名昭著的七星幫的標記。”

王武嚷道:“大人別聽她胡說。我早說過了,這女子是妖孽,看我這只手,就是明證啊,大人!”

鄭捕快緩緩點頭道:“沒錯。昨日你被得意銀樓的人扭送到我那兒時,你這條胳膊還光溜溜的,什麽也沒有。這會兒不僅黑了,還多出一只小爬蟲的圖案。此事的確有些蹊蹺。”

說完他掃一眼陶五兒。

“陶姑娘,今晚的事兒,要麽你隨我走一趟,做個筆錄。要麽就在這裏解決了,你拿點錢賠給王武,讓他去買點兒藥膏藥粉什麽的塗抹一下。”

五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暮雲城的捕快竟然黑白顛倒,如此辦事!

“那就去你那兒走一趟,順便見見你的上司。我倒要看看,你們捕頭是不是也要叫我賠錢給這打家劫舍的盜賊!”

鄭捕快沒料到這小鎮姑娘竟如此硬氣,可他素日與這王武玩著貓捉老鼠的游戲,早就培養了一種微妙的友情,自然會設法護著他。

“姑娘我問你,你可丟了什麽東西?”

五兒搖頭,“應該沒有。”

捕快又問:“那,這個王武,哦,就是你說的打家劫舍的盜賊,沒有得手咯?”

五兒點點頭,“應該是。”

“可是,這位王武,卻被你嚇得半死,一條手臂變得烏黑,這個……姑娘能否給個解釋呢?”

五兒奇道:“我怎麽知道?這麽說,我倒要為他的胳膊變黑,為他做賊心虛自己把自己嚇死負責?”

她冷冷地註視著面前這名五大三粗的捕快。鄭捕快被她凜然的目光給驚了一下,改口道:

“這倒不是。只是,在下確實百般不解,深感好奇。”

五兒“哼”一聲,“方才你們不是妖孽、妖魔鬼怪、狐貍精的,亂叫了一氣嗎?那你就當我施了妖法,制住了他吧!”

“好,好!好你個陶五兒!”

鄭捕快轉而把怒氣撒到王武身上,拎起他的衣領,吼道:

“快給我滾!”

一群人散去,陶五兒卻再也睡不著了。

次日早晨她對柳嬸說:“這如意客棧,住著也太不保險了。大半夜的,竟然有盜賊溜進來!柳嬸,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兒麽?”

柳嬸一邊給她沏茶,一邊說:“這如意客棧,價格實惠,來來往往的客人多,三教九流的,雜得很,要說安全,還真不能打包票。不過,我在這兒幹了一年多,倒也沒見這裏出啥大亂子。再說這個王武,本是南城這塊出了名的混混,那殺人放火的壞事兒,估計他也做不出來,可就是浪蕩慣了,整體偷雞摸狗的,凈幹些小壞事。這次竟然闖進咱們客棧,倒也真真奇了怪了。”

五兒不解,“這種混混兒無賴,哪裏有空子就往哪裏鉆,定是摸準了如意客棧的安全漏洞,才有了這般賊膽。”

柳嬸說:“哎喲,姑娘可別這麽說。如意客棧的保安,就是我男人。那王武,見到我男人都要低頭哈腰矮三分,哪裏會幹這等事……”

忽然她自覺失言,便換了個話題。

“姑娘要用早點了,我去給您端來。”#####

23這地方欺生

五兒暗自思忖:這如意客棧才二百文一晚,不過是三碗飯孟姑娘家四套小吃的價格。爹和四哥常說,一分價錢一分貨。雖說便宜也有好貨,但我看,這如意客棧也就是個江湖旅人路過時歇息一晚的地方,不得久留。

她閉上眼睛,在腦子裏搜索暮雲城的客棧、旅館、客店的名字。

除了如意客棧,五兒知道還有一家棲霞山莊,但那山莊顯然不是她財力可及的。

此外東城、西城、北城均有幾家旅館,只是距離陸家莊遠了些。

是繼續湊合幾天再說呢,還是立馬退房?

等到柳嬸端來早餐時,五兒便下定了決心。

早餐就是一只黑乎乎的饅頭和一碗只有幾粒米的稀粥。

五兒掰開饅頭,裏面經常有兩顆老鼠屎。

她一陣惡心,扔下早餐,背起行囊就去退房。

店小二說:“姑娘不是要住五天麽?這才一晚上就要走?”

五兒冷著臉說:“住一晚就夠了。”

小二笑道:“可是,姑娘那間房,咱們都給掛上了已訂的牌子……”

五兒眉毛一挑,“現在你們可以把已訂的牌子取下來,掛上空房的牌子。”

小二仍笑著,語氣很軟,態度卻很硬。

“那可不成。您不住可以,但這房間,咱們店可是給您留著了。這房錢,肯定是不會退的。”

五兒心頭火起,“憑什麽?”

“姑娘一定不會忘記吧?昨晚上您來投宿時,我還問您是不是想好住幾天咯。這可不是我逼您交上五天房錢,是您自己說要住五天的。”

五兒回想了一番,昨晚小二的確跟自己確認過住店天數。可她哪裏知道,這破客棧竟有這等規矩,說住幾天就住幾天,提前退房可以,房錢卻不可以退。

她氣得一跺腳,只好又回房間,把裝了四哥衣裳的行李留在裏面,帶了隨身的小包裹,便再次出門,離開了這家如意客棧。

戶外天色昏暗,是大雨來臨前的征兆。

除了幾家小吃店,其它商鋪均未開門。

五兒氣沖沖地走在街道上,電閃雷鳴,豪雨傾盆而下,她連躲閃的機會都沒有,人已被淋得透濕。

想到自己在桃溪鎮上,逢到這樣的天氣,準是跟娘一起坐在後屋長廊下,娘手裏做著針線雜活兒,她則給娘削水果、倒茶。雨再大,跟她也沒什麽關系。哥哥們和爹,還有夥計們在店裏,這會兒沒什麽客人,他們就會盤點賬目,清點庫存,在一塊兒合計一下,該進那些布料,哪裏的賬款該收了,哪家大客戶該去拜訪拜訪了……

五兒心裏一酸,不禁淚如雨下。反正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她整個人都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這初夏的雨,卻是來得急,去得也快。沒過一會兒,雨勢變小,再過一會兒,雨停了。

整條街上,似乎只有五兒一個人。

這一場大雨,似乎專為淋濕五兒而來。

更可氣的是,對街店鋪裏的幾名小廝,竟然朝她指指點點,掩嘴而笑。

這要在桃溪鎮上,隨便哪個過路人淋濕了衣裳,或是遇到了麻煩,一定有人前去相助,或是遞上一塊幹毛巾,或是請進院子裏,遞上一杯熱茶。

難怪大哥提醒她,大地方的人,比較冷漠,凡事要自己小心些,不要指望有人來幫你。若是遇到困難,就去找他在暮雲城裏的朋友幫忙,或者幹脆雇輛車,速速回桃溪鎮。

從昨晚到現在,處處應驗了大哥的話。可是,好像又沒什麽大不了。特別是此刻,不過是一場雨,五兒豈會因此放棄尋訪陸思齊,放棄到外面闖蕩一番的計劃?

店小二看一眼渾身滴水的陶五兒,招呼道:“柳嬸!快給陶姑娘打水!”

柳嬸忙不疊地為五兒打開房門,又小跑著去火房打來熱水。

“哎喲,淋成這樣,得趕緊擦洗一下,換上幹衣裳。天氣一天比一天熱,可也要防著傷風著涼。我說姑娘的脾氣也太急躁了些,說走就走,哪怕是稍微斟酌斟酌,也不至於淋成這樣嘛!”

看來這柳嬸也算是熱心快腸的人,只是五兒心煩意亂,只覺她鴰噪。

“多謝柳嬸!我要關門換衣裳了。”

“喲,看我!行,我退下了。姑娘放心,前面我狠狠地罵過我男人了,這會兒他每根汗毛都不敢放松,在客棧前前後後巡邏呢!”

五兒展顏一笑,又謝了柳嬸。

檢視小包裏的物件,還好,銀票藏在皮袋子裏,一點兒也沒濕。

沐浴更衣後,五兒再次出門。經過櫃臺,她也不再提退房的事兒。經過這番折騰,陶五兒似乎明白了隨遇而安的道理,出門在外,只要護得自身周全,其它細枝末節,就由它去了。所謂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人到了異鄉,若是還將所見所聞所遇,時時處處與在家時相比,那就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活該煩惱。

雨後的街道,被沖刷得很是幹凈。店鋪的門都開了,不遠處飄來肉包子的香味兒。五兒進店要了一籠小肉包,又叫了一碗酸辣湯,吃得酣暢淋漓。

直到這時,她才覺得暮雲城到底還是好的。有正正經經熱騰騰剛出籠的鮮肉包子,有酸酸辣辣濃郁夠勁的酸辣湯。吃飽喝足了,五兒神清氣爽,直奔陸家莊。

陸家莊的門雖開著,卻並不迎客。

“姑娘,本店不供應早點,您請回吧。”

一名像是管事的男子客氣地說。

“我,我不是來吃早飯的。”

“那您是來找人的?”

五兒點點頭。

“找誰?”

“陸思齊。”

這三個字,日夜縈繞於陶五兒的心頭。此時此刻,她卻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思齊的名字。

“陸思齊?”男子蹙眉想了想。

“沒有這個人。沒聽說過。要不,他新來的,還在培訓中?”

五兒搖頭,“不,他就住在這裏。”

男子後退一步,上下打量著陶五兒。

“姑娘,您沒弄錯吧?”

五兒說:“他告訴我,他住暮雲城陸家莊。”#####

24好不容易進了陸家莊的門

男子同情地“哦”了一聲,“要麽是他騙了你,要麽是你搞錯了。我就是陸家莊的管家,廚師、招待、雜務,總有上百人,各人名字我大概記得不那麽齊全,但是住在陸家莊裏面的人,攏共不過幾十個人,日日都要打交道的,我豈有沒聽過這名字的道理?”

他凝視著這著男裝的姑娘,後者聽他說完,卻並沒露出大驚失色、驚慌失措、五雷轟頂般的神色。

陶五兒點點頭。

“我也想過了,此陸家莊,可能不是思齊所言的陸家莊。”

男子呵呵一笑,轉身欲走。

五兒叫住他。

“請問怎樣稱呼閣下?桃溪鎮陶五兒還有事請教。”

男子吃了一驚,但沒有流露出來。

“在下姓姚。”

五兒說:“姚管家,這裏既是陸家莊,店主是否姓陸?”

姚管家搖頭微笑,“本店女掌櫃姓洪。”

五兒又問:“既是洪掌櫃,何以店名叫作陸家莊?難道洪掌櫃與陸家有何淵源?”

姚管家笑道:“這一點在下卻是一無所知。姑娘若真心打聽,可在今日中午來本店用餐。老板娘每個月初八、十八、二十八的午市,都會在店裏親自招待客人。見到老板娘,也就是咱們洪掌櫃本人,姑娘可親自向她打聽。今日剛好是初八,若是錯過這個機會,姑娘就要再等十天了。”

陶五兒喜上眉梢,謝過姚管家,雀躍離去。

星河街上車水馬龍,街道兩側,商鋪鱗次櫛比,經營著各種各樣的貨物,令人眼花繚亂。

陶五兒先給自己買了兩件新衣裙,又買了些胭脂水粉和發飾。回到如意客棧,她換了衣裳,一頭烏發披散著,只在頭頂束了個小髻,用根梅花簪簪在髻上,再稍稍抹了點胭脂,這麽一收拾,時間已近中午了。

經過櫃臺時,小二喊住她。

“這位姑娘,你是——”

“小二,有何貴幹?”五兒沖他一笑,小二整個人都呆住。

“陶,陶姑娘?”

五兒哪裏知道,她這一打扮,有如清風一縷,讓見慣了庸脂俗粉的店小二驚為天人,已認不出她來。

“沒事,沒事……您這是,上哪兒去啊?”

小二沒話找話。

“噢,我去陸家莊。”

“哦,哦,好,好……”

五兒一頭霧水,但也沒多想。走在街上,她只覺得渾身發熱,自忖是中午的緣故,氣溫升高,慶幸自己換了藕荷色的撒花石榴裙,否則的話,還穿著四哥的棉布衫,恐怕會汗流浹背,狼狽不堪了。

她一門心思奔向陸家莊,沒註意到路人紛紛回頭看她,均被她清新如雲的美貌給吸引。那些艷羨的、喜愛的目光,打在五兒身上,一絲絲一束束,都跟小火苗似的,也就難怪她會覺得熱了。

陸家莊此時已門庭若市,只見客人潮水般湧進去,卻很少見到客人出來。

門口偌大的空地,此時已停滿了各式馬車、轎子,車夫和轎夫們湊在一塊兒,或是啃著幹糧,或是吸上了煙鬥,等候主子們吃好飯出來,再把他們送回各自該去的地方。

剛要進門,一名漂亮的少婦有人攔住了五兒。

“這位小姐,您有訂位麽?”

五兒莫名其妙,“訂位?什麽訂位?”

少婦笑盈盈的,“逢八來咱們陸家莊吃飯,得提前到櫃臺上打聲招呼,留下名片,說好來幾位客人,不然的話,客人太多,咱們招呼不過來啊。小姐既然沒訂位,就請回吧,明日再來。”

說完她便去招呼後來的客人了。

“幺妹,趙先生來了,請他們去樓上秋霞閣。”

“喲,劉夫人,您可來了!慢點兒,我扶著您,走,還是老位置,我送你過去。”

五兒眼看著客人們魚貫而入,自己則被攔在門外,情急之中,沖著剛從廳堂轉回到門口的少婦說:“我跟姚管家說過的,還是他讓我中午來的呢!”

少婦果然聽進了她的話,滿臉笑容地招呼道:“看你,怎麽不早說呢?既是姚管家的朋友,我自然會設法安排。”

她眼珠一轉,招來一名女孩,“翠屏,你帶這位小姐去西區,就在李公子的專座邊上擺上一個小桌。”

叫翠屏的女孩一臉沒睡醒的懵懂相,揉揉眼睛說:“李公子最討人嫌了,他會不會不許我擺?”

少婦柳眉一挑,叱道:“你管他呢,若是他開口,就說是姚管家的朋友,我趙姐讓安排在這裏坐的,保管他就閉嘴了。”

五兒機靈,趕緊謝道:“有勞趙姐了!”

趙姐擺擺手,笑嘻嘻地說:“別客氣!下回要來吃飯,只管找我就是。對了,你叫啥名字,是姚管家的親戚還是朋友?”

五兒知道這會兒不能說實話,腦筋一轉,笑道:“姚管家是我在這兒的一個熟人,早上見他時,他正忙著,叫我這會兒再過來,順便見見洪掌櫃。”

這番話倒也不算胡編,只是在趙姐聽來,已顯得她跟姚管家的關系很熟了。

五兒隨翠屏進了酒店,繞來繞去,到了一扇窗前。翠屏請她稍等一會兒,隨即把她扔在那裏,自個兒小跑著去搬桌子了。

窗外似乎是一座小花園,綠樹婆娑,景色似乎不錯。

五兒沒來得及賞景,耳邊已傳來一名男子的叫嚷聲。

“難吃,難吃!叫你們老板娘過來,這種菜,根本就該拿去餵狗!”

她轉身一看,說話的人就在他對面。

翠屏端來一張小方桌,又從那男子桌前拖了把椅子,請五兒入座。

男子又叫起來。

“餵!這地方不是過道嗎?你擺了張桌子,叫我待會兒起身後怎麽走路?”

翠屏說:“李公子你要走路,該回頭,往外頭走。走到這裏,再往前,就是墻壁了。”

五兒心想:原來這位就是討人嫌的李公子。

李公子說:“好好好,看不出來,你這丫頭也學會了挖苦人。我往前走是碰壁,你是這意思吧?嘿嘿!”

他也不惱,反而笑起來,看一眼陶五兒,接著說:“那我吃飽了吃撐了吃膩了,要起身活動活動,站在窗前看看花園裏的風景,這地方總可以讓我站站吧?現在你擺了張桌子,我往哪裏站?”#####

25李公子被擡出陸家莊

翠屏楞了楞,忽然想到趙姐的話。

“這位小姐是姚管家的朋友,是趙姐安排她坐這裏的。”

李公子一楞,果然不再提及此事。

五兒施施然落座,喝了口翠屏斟的茶。這陸家莊果然是大酒樓,附贈的茶水也很是香醇,五兒很快喝光一盞茶,喚來翠屏又添一盞。

這座位頗有鬧中取靜的意思,只一點不好:五兒與李公子面對面而坐,那李公子一個人叫了一桌菜,東揀一口嘗嘗,西夾一塊看看,嘴裏念念叨叨,搖頭晃腦的,叫人看著很不爽氣。

翠屏忙了一圈才走過來,問五兒要點什麽菜。

五兒卻問:“你們洪掌櫃不是要親自招待客人嗎?怎麽這會兒也沒見她?”

翠屏嘟著嘴說:“會來的。這會兒洪掌櫃正在樓上一個個包間裏同客人們打招呼呢!”

對面的李公子接嘴道:“越來越拖沓!我上個月初八來吃飯,第一道菜上了,老板娘就過來打招呼了。十八來吃飯,第二道菜上了,老板娘出現在我面前。二十八過來,第三道菜都快涼了,老板娘才露面。今日倒好,四道菜都上了,老板娘的人影兒也沒見一個。”

翠屏只偷偷翻了個白眼,並不接話。

五兒也不好說啥,翻看菜譜,價格都貴得咂舌,不敢亂點,也不好不點,挑了兩道便宜的菜,一盤手撕包菜,一碗絲瓜蛋湯,一邊等菜,一邊等洪掌櫃出現。

手撕包菜來了,卻不是五兒的。原來李公子也點了這道菜。

五兒早上吃得飽,這會兒並不餓,再說她來陸家莊的目的,原本就只是為了見見洪掌櫃,所以也不著急。

對面的李公子卻“呸呸”兩聲,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來人啊!退貨!”

並沒人理他。侍女們很忙,或者假裝很忙,所以李公子叫嚷了好幾遍,依然沒人來回應他。

“這個陸家莊,一日不如一日了。比起當年陸家人親自掌管這裏,簡直是天壤之別。更別說跟當年陸家在京城開的陸家莊相提並論了。哼!第五道菜都上了,老板娘竟然也不來打聲招呼!”

忽然一道紅光閃過,五兒和李公子之間,多了一名美婦人。

五兒眼睛一亮、

洪掌櫃!

沒人介紹,美婦人也沒有說一個字,只是往那兒一站,只是瞇著眼睛,眼風從李公子身上掃到五兒身上,又倏地收回,她不是洪掌櫃,又是何人?

果然。

李公子的眼睛瞇了起來,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

“洪掌櫃,您來了!”

“是啊。怎麽,這道菜,不合李公子的口味?”

洪掌櫃輕輕落座,睨一眼李公子,淡淡地問了一句,好似隨意跟人說聲“嗨”一般,完全感覺不出她此刻的內心想法。

李公子笑道:“不是我故意找茬,您這兒的廚子,也該好好調教調教了。”

“怎麽?哪裏不好,你說得對,我自然會考慮。”

洪掌櫃瞟了一眼桌上幾道菜,兩手放在桌上,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李公子大聲道:“那我就直言咯。這道手撕包菜,菜是軟塌塌的,味道淡寡寡的,除了顏色還算俏麗,簡直是一無是處啊!”

洪掌櫃目無表情。

五兒卻覺得洪掌櫃的頭頂上已經冒出火光,很快就要火山爆發。

李公子木知木覺,越說越起勁兒。

“……關鍵是這道菜的價格也不便宜,一百五十文一盤!如意客棧一晚上的房錢,也就這個價。到三碗飯去轉轉,這盤包菜,三天也花不掉,還保管你吃得眉花眼笑!”

在一旁看熱鬧的五兒心想:咦,如意客棧不是兩百文一晚上嗎?難道是我那間房更雅致些,所以要價更高……

正胡思亂想著,洪掌櫃已站了起來。

“來人呀!”她輕輕喚了一聲。

兩名五大三粗的黑臉壯漢應聲而到。

“老大有何吩咐?”

五兒倒抽一口冷氣,這洪掌櫃,哪裏找來這兇神惡煞的兩個人?

她朝兩人的手臂偷覷著,還好,沒看到七星瓢蟲的紋身。

“把這個不知好歹胡說八道的李某人扔出去。”

“是!”

說時遲,那時快,兩黑臉漢已將李公子擡起來,如入無人之境一般,穿過廳堂。

五兒驚慌之下,扔下飯錢就追了出去。

耳邊只聽到洪掌櫃淡淡的嘲諷聲:“姓李的怕是被豬油蒙了心吧,竟然將我陸家莊與三碗飯相提並論。”

“李公子!李公子!”

她在陸家莊對面的街角看到蜷縮在地上的李公子。

“是你?”

李公子呲牙咧嘴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假裝什麽事兒都沒發生過一樣。

“怎麽?看我被擡出陸家莊,很好玩吧?哈哈哈!”

五兒搖頭道:“不好玩。你得罪了洪掌櫃,我看你以後都不能再來這裏吃飯了。”

李公子說:“得了吧!這事兒經常發生,過不了三天,我照樣是陸家莊的貴賓,那張桌子,照樣是本人的專座。”

五兒奇道:“你的意思是,你們這是在玩游戲?”

李公子瞟她一眼,“你這小姑娘,長得聰明伶俐,說話卻沒什麽水平。這是我跟洪掌櫃的博弈,鬥智鬥勇,懂不?”

五兒忍不住“噗嗤”笑起來,“不都一個意思麽?你愛這樣說也行。”

李公子皺了皺鼻子,露出被人戳穿的窘態。

“行了,你追出來,就為了跟我說這個?”

五兒正色道:“不,我是聽你提到陸家莊,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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