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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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你打聽點事兒。”

李公子奇道:“人家陸家莊的掌櫃就在你跟前,你不問,倒要追出來問我?姑娘,你腦子裏到底在想啥?”

說罷他仔細打量了五兒一回,這才註意到眼前站著的,是名美少女。

“你,你不會是看上敝人了吧?雖說我李千山家財萬貫,人又生得風流倜儻、英俊無雙,可我是出了名的只愛美食不愛美人的奇葩……姑娘,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五兒氣得一跺腳,“你也死了這條心吧!我是跟你打聽陸家的人,不是你!”

李公子只得停止自誇,很不盡興地“哼”了一聲。

“陸家莊,陸家的事,只怕我比洪掌櫃還知道得多。你問我,算是問對了人。只是我今兒沒吃爽,沒有力氣講這些。”

“那要怎樣,你才肯講?”

李公子拖長聲調說:“簡單。你給我做一道色香味俱全、味道正宗的手撕包菜,我就告訴你陸家莊的事兒。”#####

26手撕包菜1

五兒心裏一涼。做菜?她自認為有點兒天賦,一本美食秘笈在她腦子裏存著,又做過一道成功的青椒牛肉——可是,也就做過那一次菜,還是在柳嬸手把手的指導下完成的。這手撕包菜,她從未做過,能行嗎?

李公子看出她的猶豫,哈哈大笑,擡腳就要走人。

“等一下!”

李千山回頭,發現這小姑娘緊閉雙眼。

“幹嘛?”他哪知道,關鍵時刻,陶五兒從腦海中搜出了《佳肴正品集》中的《手撕包菜》一節。

五兒睜開眼,睫毛撲閃,如蝴蝶飛舞。

“要我做這個,可以。但我有一個要求。”

李千山生來對美食毫無抵抗力,此時無限好奇,這小姑娘,一點兒不像是會做菜的人,但世事難料,且給她一個機會吧!

“你說,凡是能幫你做出一道正宗手撕包菜的要求,別說一個,十個也行。”

陶五兒跟著李千山上了他的馬車,穿過星河街,沿著望雲街往西走了會兒,拐進一條名為梧桐街的小路,在一處綠樹掩映的院落門前停下。

五兒下車,只見院落門上的牌匾上寫著“京都李府”兩個字,火紅的石榴花探出矮墻,如裙邊一般,煞是好看。

她不禁想到陸思齊,不知他在暮雲城時究竟住在哪裏,更不知他此時身在何方。

“進去吧!後院朝桐花巷開著,廚房就在後院,我直接帶你過去看看。有何要求,你一一列出來,我讓夥計們去辦。”

五兒應一聲,內心忐忑。腦海中的那些東西,該如何通過自己的手,把它們變成現實中的美味佳肴?

“要是你糊弄我,嘿嘿,小姑娘,可別怪我翻臉無情!”

聞聽此言,五兒一只腳踏進了門檻,另一只腳動不了了。

“翻臉無情?李,李公子,你什麽意思?”

此時再看這幽靜雅致的院落,莫名多出了陰森之意。

李公子幹笑兩聲,瞇著眼睛瞅了瞅陶五兒。

“這會兒我也沒想好。反正我這個人翻臉無情時變化多端,全憑當時的心意來處置事情。

他看一眼臉色刷白的五兒,不禁生出逗逗她的念頭。

“小姑娘,我還沒問你名字呢?”

“哦,我,我叫陶五兒。”

“不錯,不錯。嘿嘿,萬一你做砸了菜,我看你這姑娘白白嫩嫩的,清蒸來吃吃,味道肯定不壞。”

說完他忍不住仰天狂笑起來。

待他笑完,五兒已不在他眼前。他以為這姑娘已被他嚇跑,再一看,跑是沒跑,人已嚇昏在地上。

李千山雖然頑皮,也怕惹事,這會兒趕緊叫來仆婦、管家,又掐人中又灌熱茶,五兒方才悠悠醒轉過來。

看到李千山的腦袋湊過來,她又慘叫了一聲。

“你,吃人狂魔……”

仆婦們都忍不住竊笑起來。

李千山嘆口氣,“唉!我胡說八道開玩笑的,你還信了。你這小姑娘,太頂真了。”

五兒左右看看,自己正被一群相貌慈祥的老媽子、女仆給包圍著,心裏踏實了許多。

她站起來,理理頭發和衣服。

“那你現在告訴我,你說你知道陸家莊、陸家人的事情,是胡說八道開玩笑,還是真的?”

李千山說:“這個是千真萬確,絕無戲言。”

“那好。那我陶五兒一定全力以赴,給你做道正宗手撕包菜。”

眾人一齊來到廚房。陶五兒一看,這哪裏是廚房,簡直就是大倉庫,光爐竈就有一長溜兒,各種炒鍋、燉盅、湯罐,各種杯盤碗盞、刀具、廚具,均按照類別,陳列在不同的貨架上。至於水槽、案臺,更是清潔、寬敞,五兒看一眼,竟已生出在那兒洗菜、做菜的念頭。

廚房裏還有一個石門緊閉的小屋,李千山特意介紹說,這是他家的冰庫。

“這裏的冰,是數九寒冬時,從西城門外鏡湖裏鑿來的。”

李千山命幾個家丁一塊兒挪開石門,讓五兒參觀他的寶貝。

陣陣寒意從冰庫裏傳出來,五兒看到那昏暗的冰庫裏,一塊塊晶瑩剔透的冰塊被擱在木架子上,冰塊與冰塊只見,用草墊子隔開。

她只看了一會兒,便覺寒意徹骨,離開了門口。

李千山滿意地命人關閉庫門。

“如今天氣一日熱過一日,這些冰塊,全是用來做冰飲的。我還有個大冰庫,在另一間廚房裏,那裏的冰塊只用於冷藏鮮魚鮮肉和鮮果兒。”

五兒點頭道:“你這裏的排場,只怕陸家莊也不及吧?”

李千山道:“那倒不至於。陸家莊雖說已沒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昔年陸老先生確立的格局還在。對了,你不要問東問西,先把菜做出來,我這會兒也餓了。你做得好,我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你做得不好,我李某人可真要對不住你咯。”

五兒微閉雙眼,將秘笈裏關於手撕包菜的做法默記了一遍。

——她總不能一邊做菜,一邊閉上眼睛去找做法吧。還是背下來比較穩妥。

“去給我找一顆顏色比較白的包菜,要葉片厚一點的。”

一名仆婦從架子上取下幾顆包菜,讓五兒挑選。

“不行不行。這些葉子深綠,這顆葉片薄了些。”

李千山揮手道:“快去城西棲霞山莊,問他們買幾顆陶小姐說的包菜。”

家丁們大概習慣了主子的這種做派,一名家丁二話不說,騎了馬就往城西趕去。

李千山滿意地對陶五兒說:“真沒想到,小姐一開口,就是行家。”

說完命人給五兒奉茶。

五兒松一口氣,抿一口香茶,尋思著下一步該怎麽辦。

“幹紅辣椒,蒜頭,醬油……這道菜的關鍵,一是火候,二是醬油,秘笈上說,醬油要用……恐怕李公子家也找不到現成貨色,須得我來調制一番了。這等秘密,自然不方便被人看到。再者,若是調制失敗了,也不會遭人恥笑。”

五兒請求道:“李公子,手撕包菜雖是家常小菜,可也不是太簡單的事兒。五兒今日是有要事相求,鬥膽上陣,並不知能否做出你心中的那盤手撕包菜。若是身邊沒人,我心無旁騖,成功的把握要大一點兒。所以,五兒懇求公子率人暫時離開廚房,我一個人在這裏,待菜做好,我再開門。”#####

27手撕包菜2

李千山沈吟道:“行。我先讓人帶你熟悉這些廚具的開關,隨後我們就退出來。”

五兒嫣然一笑。

“多謝李公子。遇到你這樣懂得烹飪和飲食之道、尊重廚學和廚師、廚娘的人,是我陶五兒的福氣。”

她說這話時真心真意,並沒想到李千山其人,最愛聽的,就是這樣的誇讚和恭維。

李千山索性親自告訴五兒,那一排爐竈,哪個火慢,哪個火快;那一排菜刀,哪一把剁骨頭最佳,哪一把片魚片專用。

他一邊說,有仆人邊演示給五兒看。所以,等到包菜送到,五兒對做出這道菜又多了兩分把握。

眾人退出廚房。

正午的陽光從窗欞處漏進來,打在肥白的包菜上,煞是喜人。

五兒取了幾瓶醬油,生抽老抽各兌了一點在一只小碗中,又加了點白糖,嘗了嘗,不是秘笈中所言的:醬味濃郁,回味清甜。

味道偏鹹,甜味有點膩口。

她改變生抽和老抽的分量,又兌了一碗,嘗嘗鹹淡後,撒進十來顆白砂糖,待糖融化後再嘗,不禁喜形於色。

五兒從菜筐中揀起那顆包菜,剝去外面略微有點老的幾片葉子,留下嫩的。隨後她用手將包菜撕成一片片,盡量讓撕裂的邊緣不夠規整。這樣可以讓包菜更容易吸收醬汁。

秘笈上說,手撕包菜,可以直接旺火爆炒,也可以在滾水中飛一下再炒。前一種方式,對原材料的要求極高,要求包菜本身脆嫩多汁,自帶甘甜。後一種方式,則對原材料的要求寬松許多。不過,多出飛水的環節,對廚師也是一大考驗。時間太短,則跟沒有飛水過一樣,不能改善絲毫脆感;時間太長,則會使包菜變得軟塌無形,還沒入油鍋,已宣告失敗。

五兒撕包菜時覺得它的質量已經夠好,不過,她自知缺乏實踐經驗,自己的判斷並不作數,便想穩妥點,還是飛水一遍更好。

最後她決定兩種都做。

於是她又摘了一顆包菜,手撕成片後,分別用清水沖洗過。兩份包菜原料備好,蒜頭、紅辣椒、鹽、醬汁,一樣兩份,擺在案臺上。

準備工作就緒,只等開火。

五兒在大竈臺上燒了一鍋滾水,將其中一份包菜投進去,待水剛剛要再次滾起來時,五兒已眼疾手快,用只超大的漏勺,將所有包菜葉片全部撈起來,放入預先備好的一盆清水中浸冷。

這樣一來,包菜可去掉因先天不足帶來的生澀口感,最大程度保留顏色的鮮嫩和口感的脆爽。

五兒在另一普通竈臺上支起一口炒鍋。

旺火燒熱鍋子,倒油進去,投入蒜頭碎粒和兩只幹紅辣椒,隨即將飛水浸水後瀝幹水分的包菜投入鍋中,快速翻炒,淋上調好的醬汁,再次翻炒,盡量使每片葉片上都均勻包裹上醬汁。

聞到第一縷混合著醬香、蒜香、辣香、包菜香的味道時,五兒如沖鋒的勇士,快速將鍋子端離竈火,劃拉兩下,傾入一只大平盤中。

試吃了一片,味道極佳。

隨即她換了口幹凈的鍋子——多虧了李公子家豪華的廚房設備,不然她很難想象自己該有多麽手忙腳亂。

跟方才一樣,她將沒有飛水過的包菜也炒了一盤。

第一縷混合著醬香、蒜香、辣香、包菜香的味道鉆入鼻息時,五兒感到與前面那盤手撕包菜不同,多出了一絲仿若來自田野的芬芳。那香氣格外飄忽,若有若無,五兒只知這一盤與上一盤有所區別,但也來不及細想,裝盤後自己嘗了嘗,成了,跟上一盤味道差不多!

心花怒放。

廚房門開了。

李千山幾乎是奔進來的,看著兩盤白中透綠的手撕包菜,立刻拍起巴掌。

“成了。一看就知道成了。”

此時他眼中只有這兩盤菜,撩起衣袍下擺落座,用筷子夾了一筷飛水過的手撕包菜送入口中。

“脆、甜、香,入味!”

他又連吃兩大筷子,這才擡頭,卻不看五兒,而是吩咐仆婦去取一壺白酒。

“如此佳肴,豈可不喝酒?”

酒上了,他倒了一小盅,抿了一口,又去夾另一盤包菜。

五兒緊張地看著他,不知李千山會如何評價。

“奇怪!”

李千山吃了一筷子,喃喃自語。

他又抿了一小口酒,夾了一大筷子送入嘴中。

又一筷子。

他嚼得越來越快,一口白酒一口菜,吃個不停,很快,這盤沒飛水的手撕包菜已見底。

這時他才想起另一盤菜,又試了幾口,邊吃邊點頭。

“陶小姐!”

他站起身,朝五兒打了個拱手。

“請恕我李千山有眼無珠,言語沖撞。這兩盤手撕包菜,令我想到昔年與家父在京城陸家莊時的光景,百感交集,感動無盡。”

陶五兒回禮道:“李公子滿意就好。這麽說,公子可以將陸家莊和陸家人的故事,告訴小女子了?”

李千山點頭道:“這個當然。在講這些事情之前,我還想跟陶小姐再說說這兩盤包菜。”

五兒不禁對這位李公子產生好感。對美食如此迷戀,對吃到一味正宗美食的追求如此執著,這樣的人,是只得敬佩的。

“公子但講無妨。”

李千山為陶五兒斟了一小盅白酒,“你也嘗嘗自己的手藝吧。喝不慣白酒,抿一口即可,可以更好地感覺這兩盤菜的妙處。”

五兒依言行事,抿了一口酒,兩盤包菜都吃了一口。

李公子笑道:“你可覺出兩盤菜的區別?”

五兒點頭,“只是說不上來。”

李公子指著沒飛水的包菜說:“兩盤區別只在一道程序,這一盤,是沒有飛水過的。陶小姐,我說的可是?”

五兒豎起大拇指,“公子如有千裏眼,看到我做菜的過程。”

李公子說:“這盤菜,沒有另一盤飛過水的口感濕潤,帶點兒鄉野的倔強感覺。初入口不如另一盤討喜,卻是越嚼越起勁,欲罷不能。”

五兒道:“所以,公子是覺得沒飛水的手撕包菜更好吃?”

李公子沈吟道:“奇怪的正是這一點。雖然我吃這一盤更多,但今日若論色香味俱全,綜合評價更佳的,我還是偏向另一盤飛過水的。”

五兒笑道:“不奇怪。原本我只打算做飛水的。只是想試試這包菜的質量究竟如何,才又做了一道不飛水的。”

李公子哈哈大笑。

笑完他凝視著陶五兒。

“陶小姐天賦異稟,廚藝乃天成,但實踐經驗很少。我說得對嗎?”

陶五兒不由點頭,“這個你也看得出來?”

李公子笑道:“是你自己暴露的。一名資深廚娘,根本不必試,瞟一眼食材,就知道它的等級、質量。”#####

28憶往昔廚林盛會

李公子揮手叫人端上果子、點心,請陶五兒好歹吃些。

“我們在此隨意用上些,吃好了,請隨我去前廳飲茶,我答應陶小姐的事情,自然會辦到。只是陸家的故事,零零碎碎,說來話長,恐怕要耽誤小姐的午休時間了。”

五兒笑道:“我從沒有午休的習慣。陸家的事,再多,我也不會嫌多。”

前廳幽靜雅致,李公子擺上功夫茶,與陶五兒相對而坐,開始講訴他所知道的陸家莊和陸家人。

許多年前,我還是名五歲的孩子。

至於是二十年前,還是三十年前,我不想告訴你。那樣會暴露年齡。

那時,我還住在京城。我們李家,說起來也是京城的望族,不過,我祖父這一支,卻是以經商為主,不問仕途,因此,在整個家族裏,我們這一支的地位,要低微許多。

我是家裏最小的,自幼深得祖父和父親寵愛。我們商家,出入應酬不似官家那樣講究繁文縟禮,因此,打從我記事起,就常跟在祖父和父親後面,吃遍了京城各大飯館。

就連那些青樓紅人的小飯廳,我也時常光顧。

陶小姐,你別這樣,我說的並非風流韻事,更不是低俗齷齪之事,而是指的飯局。墮入風塵者,多有交際應酬的高手,她們安排的飯局,能使客人吃得酣暢淋漓,賓主盡歡。

不過,關於這一節,以後若有機會再說。

現在我要說陸家莊了。

那天我父親告訴我,這一屆廚林盛會,要在陸家莊舉辦。他有幸受到了邀請,擔任五十名盲品嘉賓的一員。

我一聽就來勁了,“爹,盲品嘉賓是什麽?”

父親說,盲品嘉賓,就是各種各樣的菜上來,不告訴你那道菜是誰做的,你吃完了,按照自己的喜好、感覺,告訴別人那道菜最好吃,如何好吃法。然後你才知道這道菜是哪個廚子或廚娘做的。

我說:“盲品,就好像閉著眼睛吃東西,你一邊吃,一邊猜這是什麽東西,然後才讓你睜開眼睛,看看到底是什麽。”

我父親大喜過望,一把將我抱起來,“虎父無犬子!我要帶你出席廚林盛會,沒準你比那些所謂的美食家,更能品鑒出真正的人間美味。”

就這樣,那一年秋天,我至今都記得,五歲的我,穿上華服,牽著我父親的手,走進那座金碧輝煌、美輪美奐的陸家莊。

那一次,是陸家莊掌門陸一刀主持盛會。

陸一刀,以刀功聞名天下。據說,他能在眨眼之間,將一塊極嫩的豆腐切成雨絲狀,將一只白蘿蔔雕成一座冰雪城堡……

這些我未能親自領略,但那日,我親眼見他用一把最普通的菜刀,將五名在廚林盛會上搗亂的人制服。

(陶五兒眼前倏地閃過那日在桃源鎮西坡的情景:陸思齊用他的美味奇思刀,將七星幫成員的頭發削掉,露出頭皮……)

那日,宣布開賽不久,忽有五名清一色著綠袍的女子跳到臺上,為首一名輕啟紅唇,聲音如黃鸝般動聽,她說,她們將代表山間派為大家表演歌舞,以賀盛會。

我父親當時便“咦”了一聲,輕聲道:“定是我見識太少的緣故,竟從未聽聞美食界還有山間一派。”

我在臺下,望見臺上的陸家莊掌門陸一刀先生,只微微頷首,做出一個“請”的手勢,便退到了臺下。

綠袍女子們從腰間取出竹笛,須臾,大廳裏回旋著悠揚婉轉的笛聲,令人心醉神迷,情思迷亂。

我只嫌笛聲太吵,那樂聲只讓我煩躁莫名,便捂著耳朵觀看綠袍女子們跳舞。只見她們輕輕搖擺,舞姿曼妙,時而撩起綠袍,露出嫩白的大腿,時而向臺下的人投去迷人的微笑。

整個大廳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們身上,除了我之外,所有人的耳朵都被她們給控制住——不,還有一個人沒有聽那妖媚的樂聲,甚至沒有看那顛倒眾生的舞蹈。

我在父親身上發現了這五個女子的妖法。

父親目光渙散,四肢癱軟,如被魘住了一般。

我大聲呼喚父親,他無動於衷。

大廳裏所有賓客,仿似全被魘住了。我那般大呼小叫,竟無一人朝我望上一眼。

我被嚇住了。縱然只有五歲,我也知道發生了極其可怕的事情。

忽然,一道寒光從我眼前劃過。一把刀從臺上飛過,又飛回到陸一刀先生手中。

笛聲停了,綠袍女子們停止了舞蹈。

我“啊”一聲,驚叫起來。

“是竹筍變的!”

陸一刀先生朝我投來讚許一瞥。

臺上沒有綠袍女子,只有五根成人高的竹筍。

少頃,大廳裏始有人發出嘆氣聲、呻吟聲。父親也“嗯嗯”兩聲,如夢初醒般睜大雙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臺上。

臺上空蕩蕩的。

沒有竹筍,也沒有綠袍女子。

後來,我才知道,這世間不僅只有人會做菜,食材本身,也會做菜。

當日我所見到的竹筍精,此後我再也沒有見過。而當日參與廚林盛會的所有人,也仿似對此事一無所知。

這件事,便成了我和陸一刀先生兩人的共同秘密。

那次廚林盛會,決出了十大中華名菜和十大中華名點。日後若有機會,我會一一向你道來。不過,美食本身就是變化的藝術,今日是名菜,他日便是家常菜,或者被更新鮮的菜肴給取代。

人人皆知這一道理。可是,為何

那次盛會,陸家莊的小籠包和一道雪菜黃魚羹,均登上名點名菜榜。

我因與陸一刀先生的這段淵源,日後時常出入陸家莊,多次品嘗這兩道美食。有一次我問陸先生,為何陸家的小籠包吃起來一點兒也不五年一度的廚林盛會,仍被天下廚藝界視為不可替代的盛會,均以參加此會為榮?能在盛會上奪得名次,幾乎是沒個廚人的夢想。

這道理,我也不是很明白。

我只是想告訴你,廚林盛會,至今仍是廚藝界的最大盛事。

而陸家莊,據說,在過去一百年中,竟然主辦了三次這樣的盛會。

膩,雪菜黃魚羹也絕無一絲魚腥氣?

陸先生讚我年紀雖小,卻有一條好舌頭。他告訴我,這兩道美食,均是受到陸舫先生的啟發,才將尋常食物做成了頂級佳肴美饌。#####

29陸家莊的牌匾

陶五兒此時血液沸騰,感覺離她想要的答案越來越近。

陸舫的《佳肴正品集》,陸一刀的菜刀……這一切,難道僅僅是巧合?

“李公子,陸一刀現在何處?”

李千山長嘆一聲,“這也是我想知道的。”

“啊?”

五兒大吃一驚,“難道,陸先生也失蹤了?”

李千山奇道:“也失蹤了?陶小姐,難道,你想打聽的人,是陸家人,他失蹤了?”

五兒點點頭。

“實不相瞞,我要打聽的人名叫陸思齊,一個多月前,他突然消失,沒有留下只言片語,讓我好生惦記……”

李千山理解地點了點頭。

“嚴格來說,陸一刀先生並不算失蹤。我與他相交五年,在我十歲那年,他留下一封書信便離開了陸家莊,飄然遠去,雲游四方。”

“也就是說,陸一刀先生告訴大家,他要消失一段時間?”五兒嘆道,“這樣倒也不錯,至少人們知道他還活著,不至於太過擔心。”

李千山道:“但他這一消失,陸家莊群龍無首,加上早已被京城幾大富商給盯上,覬覦這塊能帶來雪花白銀的肥肉,很快便落入他人手裏。陸家莊不姓陸,陸家莊的菜肴、點心,也就失去了往昔風味。於是,京城陸家莊,變成了一塊空招牌,徒有其名,盛名難副。”

他又說:“光陰似箭,轉眼間我已長大成人,隨家父四處經商,打理李家各地的生意。有一天,我們在揚州城的一座酒樓上,聽聞鄰桌閑談,聽他們對暮雲城一名廚林高人的形容,極像陸一刀陸先生。

於是我便尋蹤而至,發現在本城的確也有一陸家莊,且是由陸家族人所開。而那位陸一刀陸先生,果真在不久前曾在這裏逗留了幾日,親授了陸家人幾道菜式,隨後飄然而去,繼續雲游四方。

我在陸家莊品嘗了那幾道菜,再次感受到京城陸家莊鼎盛時期的菜肴滋味。於是我留了下來,打理暮雲城及附近幾個城市的生意。

我成了此地陸家莊的常客,貴賓。

可惜,陸家雖是廚學世家,但陸氏族人身上,似乎都有一種寧靜淡泊的氣質。他們精於廚藝,擅長研究,卻並不熱衷於世俗名利,更不擅長經營。

即便是陸一刀這樣的廚學大家,又能將京城陸家莊做成舉世皆知的頂級酒樓,他的血脈中,也潛藏著這樣的暗流,時機一到,他也就拋下一切,雲游四方了。

因此,暮雲城陸家莊,也在輝煌數載後漸漸露出頹勢。

十年來,陸家莊幾易其主,經營狀況都很一般,直到三年前,洪掌櫃橫空出世,以巨資收購陸家莊,將其裝修得頗有昔年京城陸家莊的氣勢,又以一身過人的廚藝吸引了八方食客,陸家莊才再度聲名鵲起,變成今日聞名遐邇的名店。

五兒插話道:“陸家人,就此散落各方,沒有線索了嗎?”

李公子淡淡一笑。

“陶小姐且聽我說完。你可知今日陸家莊的金字牌匾,與當日我在京城所見的,是一樣的麽?”

五兒搖頭,“怎麽?難道牌匾中藏著秘密?”

李公子道:“是否藏有秘密,我不敢說。但我敢肯定的一點是,我十歲那年,也就是陸一刀先生消失的那一年,我發現京城陸家莊的招牌似乎與往日有所不同。但因沒有任何人對此提出疑義,我也沒放在心上。後來,我尋訪陸一刀先生的蹤跡來到暮雲城後,第一次看到這裏的陸家莊酒樓,我覺得這裏的牌匾,才是我當年在京城見到的那一塊。”

五兒打斷他,“等一下,我被你繞暈了。你的意思是,京城陸家莊的牌匾,被陸一刀先生帶著跑了?陸先生帶著那玩意兒雲游四方?然後把它掛在了暮雲城陸家莊的門樓上?”

李千山凝視著五兒,“我也覺得不可思議。要麽是我的眼光出了問題?”

他歇了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我特意返回京城一趟,仔細對比了兩家陸家莊的牌匾,果然——”

五兒瞪大眼睛,“如何?”

李千山說:“‘陸家莊’三個字,京城酒樓裏,‘莊’字的草頭,是分開的,兩個十字。而暮雲城陸家莊的這三個字,草頭中那一橫,是連著的。”

五兒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她搖頭道:“不對,不對。我沒記錯的話,暮雲城陸家莊酒樓金光閃閃的店招上,‘莊’字的草頭,也是分開的,那一橫,絕對沒有連在一起。”

李千山嘆服,“陶小姐的觀察力和記憶力驚人。你說得極是。”

他哪裏知道,如今陶五兒已能自如搜索所有她見過的文字和圖像,不僅僅是書籍、圖冊,路上見到的店招、對聯,她也能從腦海中搜出來,將之速速浮現於眼前。

李千山說:“然而當我剛到暮雲城時,陸家莊的招牌上那一橫,的的確確是連在一起的,跟當年陸一刀先生主持京城陸家莊時,那塊牌匾是一模一樣的。”

五兒追問:“那麽,又是什麽時候,牌匾上的莊字,中間一橫又斷開了呢?”

李千山拍案而起,“三年前!此事太過詭異,我從未對任何人說起,若非陶小姐要尋訪陸家人,勾起我對往事的回憶,我會以為,我已忘了這件事。”

“三年前,洪掌櫃出現在暮雲城的頭一天,我照例去陸家莊吃晚飯。彼時,酒樓雖然易主,但還保留著一些陸家菜譜,像小籠包、雪菜黃魚羹這類,自不必說,其它如醉蝦、糟雞這樣的小菜,都還有模有樣,大致保留著陸家莊的風味。我吃到一半時,一青年男子進店,在靠窗位置上坐下。因為酒樓生意蕭條,客人很少,我便特意多看了這名男子一眼。他行裝輕便,有如俠客,足蹬一雙特制的鞋子,行走如飛。”

“李公子,此人是陸思齊嗎?”

李千山未置可否,繼續道:“隱約間,我聽聞小二低呼此人為陸公子,便又看了看這男子。男子叫了一壺酒、一碟牛肉,默默吃完,便出了店。我亦剛好吃完,便與他一前一後出了酒樓。”#####

30線索斷了

“當時天色已全黑,樓外只有各大店鋪傳出來的燈光。可是,當那男子走出陸家莊,站在樓外空地上時,我分明看到天空上出現一道五彩霞光,將整個陸家莊罩了起來。

我正想感慨,霞光已消失不見,連同那行走如風的男子。

忽然間,不遠處的一家店鋪火光沖天,有人喊,走水啦,走水啦!

人聲如潮,眾人開始用各種工具舀水撲火。

我在火光中,偶然瞥見了陸家莊酒樓的店招,驚訝地發現,陸家莊的莊字,中間那一橫,斷開了。

而我在進店前還看過那牌匾,中間一橫是連著的。”

陶五兒問:“牌匾被人換過?被那位陸公子給換的?”

李千山搖頭道:“不!不可能那麽快!”

五兒有點著急,“那你的意思是,牌匾上的那一橫,自動斷了?”

李千山沈默了一會兒,悶悶不樂地說:“只能這樣解釋了。”

五兒瞅瞅他,“看樣子,你內心並不同意這樣的解釋呀!”

李千山長嘆一聲。

“沒錯。若非親身經歷、親眼目睹,我會同意這樣的看法。可是,當時我就在那裏!那道五彩霞光來去匆匆;那塊牌匾上的字,剎那間有了改變;還有那位陸公子,他的出現和消失,是巧合,還是另有玄機?這些細節拼湊在一起,讓我對陸家莊上那一橫的斷開,耿耿於懷,總覺得沒那麽巧,沒那麽簡單!”

五兒陷入了沈思。

“會不會,是那道雲霞的作用?”她說。

“一切皆有可能。曾經,我也這樣設想過。可是陶小姐,今日你因尋訪陸家人而找到我,卻讓我有了另一種猜測。”

“什麽猜測?”

“不要忘了,牌匾上的一橫斷開的時刻,不僅有五彩霞光,還有一個人出現,陸家人。”

“陸公子!”

“或者可以這樣說,因為陸家人的出現,在不該有雲霞的時刻,天空中出現了一道五彩霞光;因為陸家人的出現,那塊牌匾上的字,橫斷開了。”

陶五兒眼睛一亮,“有道理!你剛才還說過,這件事發生在洪掌櫃出現在暮雲城的頭一天。也就是說,當陸家莊徹底改頭換面之際,那塊代表正源的陸家莊招牌,自動發生的變化!”

李千山點頭道:“沒錯,正是這樣。或許那塊真正的招牌,已經消失。或許還在原處,只是藏起了它的本真面目。”

“對於你來說,陶小姐,另一件事更值得關註。”

“什麽?”

李千山註視著她。

“當下我困惑不已,待不遠處店鋪的火勢被控制住,我才挪動腳步,卻並沒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又走進了陸家莊。我問小二,前面那位喝白酒吃牛肉的年輕公子,可知他尊姓大名?小二說,他是陸家的一位公子,名叫——”

陶五兒死死地盯著李千山,唯恐錯過他說的一個字。

“陸,思,齊。”

果然!是思齊!

兩顆珠淚,從陶五兒的眼中滾落。

陸思齊的消失,與陸家的廚學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而她,冥冥中與思齊相遇,得到了佳肴正品集,手裏還有思齊的那把菜刀……

命運,已將她和思齊連在了一起!

“我要找他!”五兒喃喃道,“不管發生什麽事,我要跟他一起面對。”

李千山哈哈大笑。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陶小姐,在下雖然很受感動,卻不得不給你潑點冷水。”

五兒說:“你潑吧,我接著就是。”

李千山說:“第一,你可知去哪裏找他?”

五兒搖頭。

李千山又說:“第二,即便你找到他,又能如何?”

五兒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上來。

找到陸思齊之後會怎樣,她從未考慮過。

李千山笑道:“沒有目的的尋找,被激情鼓動的行為,很容易被殘酷的現實給打敗,很快,你就會放棄這件事。”

五兒大聲抗議:“不會!”

李千山卻笑而不語。

沈默。

陶五兒在思考李千山的話。

沒有目的的尋找?不對,她有!因為她愛陸思齊,她要跟她在一起,再也不分離。

被激情鼓動的行為?的確是。從思齊失蹤那日開始,她的心裏就湧動著尋找他的激情,倘若不能來找他,她覺得自己會死……

也許,李千山的意思是:找不到陸思齊,她會怎樣?

想到這裏,陶五兒有了主意。

“李公子,我明白了。現在的問題是,陸家人,陸思齊,如今已斷了線索?”

李千山笑道:“陶小姐果然聰慧過人!陸氏廚學,數十年前赫赫有名,如今卻已徹底沒落。從經營的角度來看,陸家人才雕零,陸氏廚學湮沒於時間的洪流中,雖可惜可嘆,卻在所難免。如今陸家莊已是洪掌櫃的領地,就連我這個在暮雲城居住多年,又對陸家廚學懷有極深感情的人,都沒有聽到陸一刀老先生和陸氏族人的消息,何況陶小姐初來乍到?”

五兒拜倒在地,“還請李公子指點方向!”

李千山慌忙扶她起來,“快快請起。”

“在下確實有個提議,只是耗時耗力,不知陶小姐是否願意試試?”

五兒說:“李公子但說無妨。對了,李公子不必客氣,叫我五兒就好了。”

“好,五兒,我欣賞你的廚學天賦,自忖行走美食界多年,天分如你這般高的,還沒遇到過。所以我認為,即便不是為了尋找陸思齊,你也可以進入廚藝界。若是加以訓練,成為頂級廚娘,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五兒躊躇道:“公子所言,頗有道理。聽了你說的,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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