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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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悶的霧氣直到中午才散了去，些微冒出些陽光來，遠處天邊的陰霾似乎又準備快馬加鞭地趕過來，給城裏添上今年的初雪。
溫哥華可從不缺雪。
盛梵在機場的咖啡卡座又換了個姿勢，擡頭望了望大玻璃窗外的天色，手機舉過眼前反覆刷新著航班信息。
本該一大早就落地的飛機，已然在上面盤旋了將近三個小時，盛梵起了一個大早，如今瞌睡蟲就快要打破她急切的心情，占據她的大腦。
大廳的航班語音播報穿過嘈雜的人群，在頭頂重覆兩遍到港航班號。
“喬亦姐！喬亦姐！”
盛梵遠遠地就辨出了喬亦的身影，連著蹦了兩下半個身子甚至探出了欄桿外。
盛梵和喬亦兩個人將大號的行李箱擡進了後備箱，盛梵一路小跑上了駕駛位，美滋滋地把臉湊過去，收不住喜悅的笑容，“喬亦姐累不累？咱們是先回家還是吃飯去？”
喬亦剛剛把盛梵給準備的電話卡換好，時間切換到了當地，已然到了午飯時間。
“還是先回家吧，把東西都放下。”
“行嘞！”
“接到了。”
手機的震動聲猛地將袁超男扯回現實，本來緊張的心情在飛機延誤的磋磨下已經開始逐漸松懈，卻在收到這簡短又明了的三個字的時候翻江倒海地再次撲面而來。
鏡子裏的妝容較於平時有些濃烈，但不失另一種風格的好看，卻有點不像袁超男。
袁超男無意識地掐了掐指尖，又扯出一張卸妝濕巾緩緩擦去，重新換了一個日常的妝容，索性也把身上的衣服換了套家居的，方便做飯。
熟悉的車聲像是約好了一般就著廚房的飯香遲遲趕來，鳴了兩聲笛仿佛是在跟房子的主人打招呼。
喬亦把兩個行李箱搬下來，環顧了一下周遭的環境，“梵梵，你換社區了嗎？看起來好像跟你平時照片裏的樣子不一樣了。”
“沒有，沒換！”盛梵咬著嘴唇，轉過頭的時候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伴著敲門聲，喬亦猶疑的心情愈發膨脹，卻不敢往別的方向去想，“不是…回家嗎？這裏是…？”
“當然是回家！但我也沒說……回我家呀。”
喬亦下意識地扶了一下自己的箱子，聽著室內主人窸窸窣窣跑過來的拖鞋聲，混合著自己的心跳在耳邊嗡嗡作響。
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就像是舊時的老式黑白電視機找不到頻道一般，滿屏的雪花刺啦啦的，焦急又茫然。
“哢”的一聲，模糊的人像慢慢地聚焦，又漸漸地填上了嶄新的色彩，刺啦的混響戛然而止，將失重暈眩的人從舊時光扯回了現在進行時。
門口的人彎下腰從鞋櫥裏拿出兩雙嶄新的棉拖來，“快…快把東西放下吧，一會兒就…可以吃飯了。”
袁超男強迫自己鎮靜下來，目光停留在喬亦的臉上不過幾秒鐘轉而又對上盛梵，努力安放著自己緊張的情緒。
盛梵飛速換好了鞋，又用手肘戳了戳喬亦，小聲催促著，“喬亦姐？”
“啊？哦哦……”喬亦連忙垂下目光，彎下腰的那一瞬仍舊感受著這不真實，卻又偷偷瞥著眼前那人的身形，緣是不敢擡頭去看，目光所及僅僅是垂在腿上的花邊圍裙，熟悉的樣子早已在午夜夢回時徜徉了百回千回。
雖然知道自己會來見她，此時卻是真真切切地見到了她。
“好久…不見。”
袁超男將手插在圍裙的小兜裏，裝飾性的小兜其實根本不夠覆蓋整只手掌，但與其放在外面無處安放，她索性用指尖緊緊摳住了裏面的邊緣，看起來還算自然。
喬亦木訥地點著頭回應著袁超男的問候，卻還沒有想好要如何寒暄。來的路上哪怕已經演練了無數次，如今支吾著不知該如何開場。
“嗯？”盛梵往室內走了幾步，沖著廚房的方向仔細嗅了嗅，“是……排骨嗎？袁老師你燉排骨啦？”
袁超男迅速回過身來到茶幾前，“啊對呢，昨天去華人街買的。我還榨了果汁，你們坐，飯一會兒就好。”說著，轉身就逃進了廚房。
喬亦提著一口氣慢慢地呼出來，只見始作俑者一副看戲的樣子，在茶幾上的沙拉裏順手紮了塊兒牛油果丟進嘴裏，笑瞇瞇地倒進沙發裏，正招呼她過來坐。
“紀梵希！你膽兒肥了哈？這麽大的事兒也不跟我商量，這也這也太……太貿然了。”喬亦挨著盛梵坐下，壓低了聲音抱怨。
“喬亦姐，這不是又能回家又能吃飯嘛，都不耽誤。”
“我就是怕，怕……”喬亦猶豫著，擡起頭看了看廚房的方向，又火速垂下了目光，“我怕她不樂意。”
盛梵趴在喬亦的肩頭，“我當然提前問過袁老師了，我們這不是準備給你接風洗塵嘛。”
喬亦狐疑的目光鎖定了盛梵，“你，你沒…強迫她吧……”
“哎呀！哪兒的話，是袁老師主動說給咱們做頓好的吃！我發誓！”盛梵舉起三根手指立在臉龐，撲閃著大眼睛顯得格外真誠。
喬亦看向廚房，熱騰騰的蒸汽將玻璃推拉門都蒙上了一層水霧，看不真切裏面的人，只瞧見她忙碌的身形。
“你最近怎麽樣？”受不了屋裏的安靜和盛梵的註視，喬亦不得不開啟了話題。
盛梵一頓，突然發現喬亦盯著自己，“啥怎麽樣……就還那樣唄。”
喬亦兩根手指疊在一起敲了一下梵梵的腦殼，“我這好不容易來一次，你還不跟我報備報備最近的情況，我好跟你媽有個交代。”
“啥嘛！喬亦姐你這是查崗來了？”盛梵揉了一下喬亦敲的地方，“我你還不知道嘛，整天就是上課泡圖書館，乖得很！這不是跟你們視頻的時候都說了嘛……”盛梵突然有些不放心，進而又湊過去，“我媽，我媽……沒跟你說啥吧？”
“說啥？”喬亦本就是逗逗她，再言之紀依北也絕不是那種會查孩子崗的人，要是盛梵像自己年輕時候那副樣子可能還真要留幾個心，眼前這位私生活完全可以用無聊來概括的學霸，竟然開始在意起這句玩笑話，倒讓喬亦覺得有點意思。
“沒啥沒啥！”盛梵換上了笑容，正巧袁超男端著菜從廚房出來，她緊忙上去幫忙，“袁老師我來吧！還有什麽活兒，吩咐我就行～！”
袁超男往外讓了讓盛梵，“你們聊天嘛，我這就快好了！”
喬亦也跟過來，“我也來幫忙吧，那個，別準備太多了，怪不好意思的。”
“哎呀，你們都出去，你們啥時候在廚房幫上過正忙。”袁超男話一出口，才覺得有什麽不對，十幾年前若幹的畫面席卷而來，可眼前的小孩子早就變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而玩世不恭的大孩子也已為過□□，過了多年柴米油鹽的日子。“我，我是說不麻煩，就咱們幾個人的飯，不用幫忙的，很快就好。”
盛梵也見機岔開話題，“哎呀那我可真想每天都來袁老師家蹭飯呀！幸福！”
“來呀，隨時歡迎。哦還有帶你那個朋友也一起來～”
盛梵隨口應著句“好”，眸子卻不經意地黯淡下來。
轉過頭才發現喬亦正用一種吃瓜的眼神望著自己，雖然沒有命她老實交代，自己卻不由得慌張起來，“喬、喬亦姐，你看我幹嘛…”
“說說吧。”
“唔……沒啥可說的。”
“哦喲，我們梵梵還真是長大了，會藏著掖著了。”
“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樣！確實也沒啥了嘛……都三天沒聯系了……”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聯系，怎麽聯系……”盛梵趴在飯桌上，撅著嘴直楞楞地盯著盤子裏的菜。
“那你喜歡人家嗎？”
面對喬亦直白又切入主題的盤問，盛梵抿著嘴，“我，我也不知道。”又歪過頭看了一眼喬亦，“可能…喜歡吧。”
“那你就……”
袁超男端著一盤熱騰騰的菜放過來，跟喬亦對視了兩秒又繼而沖著盛梵道，“怎麽了？跟人家吵架了啊？我感覺那女孩兒還挺好的，你們要是有什麽誤會可要說清楚哦。”
等到袁超男轉過身回廚房，喬亦小心翼翼道，“女……朋友啊？”
“不，不是！”盛梵一個激靈從桌上彈起來，連忙擺著手，“還不是…”
喬亦不再糾結她的“不是”和“還不是”的差別，只是兀自瞧著廚房的方向，語重心長，“如果你知道你真的喜歡一個人的話，就別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別像…像我一樣。”
盛梵心頭一酸，攥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像是下了什麽重大決心一般，一溜煙跑到門口，抄起大衣和車鑰匙一邊換鞋一邊說，“喬亦姐袁老師你們先吃哈！不用等我，我有點急事一會兒回來啊！！”
“誒！！梵梵！梵梵！”喬亦最後一個梵字被掩蓋在關門聲中，連帶著幾口冷空氣吹得喬亦面部一麻。
“嗯？梵梵人呢？”袁超男端著最後出鍋的湯煲走到桌前，喬亦訥訥地轉過身，盡量掩藏著自己的尷尬，扶著椅背坐下來，“梵梵她……有事出去一下，估計一會兒回來。”
喬亦咬著牙，盡量表現得自然一些，幹笑了兩聲，“這孩子，一向是最有主意的了。”
“沒事，那咱們先吃。”
喬亦盯著眼前的菜，卻又未曾先下筷子，袁超男忐忑不安地扶著自己面前的碗，“怎麽了？是不是不合胃口啊？我……是按照以前……我、我是說，我、我也……不知道你現在愛吃什麽……”
“沒有！不是，不是這樣的……”喬亦緊忙著解釋，終於敢直視袁超男的眼睛，“我都挺喜歡的，都不知道該吃哪個好了。”
“那就都多吃點。”
一時間無話，只有碗筷觸碰和咀嚼食物的聲音。
盛梵來到Faye的院樓門口，盯著手機上發出的三條未回微信，不由得發起呆，踟躕著不知該不該往前。
“Hey！Are you new here？”一位熱心的同學看著這幅生面孔在原地站了半天，正走過來準備幫忙。
“Um……”盛梵定了定神，往前走了半步，“I'm looking for Faye, majoring in Fine Art.”
“Chinese？”另一位路過的男生停下了腳步，言簡意賅地征詢一句，看到盛梵點頭之後換了中文回答，“美術系都去寫生了，大前天就出發了，你要找誰？”
“Faye.”
“啊，也是中國學生？中文名呢？”
“呃……”這個問題難住了盛梵，這才忽然意識到兩人認識以來，自己還從沒問過Faye的中文名。仿佛潛意識裏總覺得這是件很重要又很隱私的事情，而自己大約是沒什麽立場去窺探這些信息的。盛梵楞了楞，打開Faye的社交網絡首頁給對方看，“是她，也是中國學生。”
“哦！It's Cong！叢兮霏呀！那沒錯，她們這屆的都去寫生了。” 男生道出了Faye的名字，卻也道出了她不在的事實。
“Ok…thanks.”
或許是，在外面不方便回信息嗎？
或許是，寫生課程排得很緊張嗎？
或許是，她還在介意上一次……
或許是……
盛梵有些失落地回到袁超男的家，解救了屋裏本來快要溺死於不知所措的兩個人。喬亦原本悄悄松了口氣，看她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又有點心疼，“怎麽了？談……崩了？”
“沒有，沒見到人。”
喬亦跟袁超男互相沈默地對視了一眼，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盛梵看著她倆為自己擔心的樣子，又覺得自己破壞氣氛，“其實是…她們系這兩天出去寫生了，沒在學校。”
“啊……”喬亦揉了揉盛梵的腦袋，“那就等她回來再說，不急。”
“嗯，沒事兒，沒關系。”盛梵自嘲地扯開嘴角笑了笑，不等兩位長輩式安慰的話語，突然眼前一亮，“啊！我還沒吃飯，這可是袁老師做的飯！不吃我可虧大了！你們不會都吃光了吧～！”
“哪兒能呢，每個菜都給你留出來了～我去給你熱飯。”
盛梵一邊誇一邊吃著袁超男做的飯，一擡眼就看見對面兩個人一左一右一副關切的慈母眼神看著自己，“你們……別，別光看著我呀……”
“那我們不都吃飽了嘛。”
“你們喝點兒酒唄。”
喬亦跟袁超男對視了一眼，“這…不年不節的，幹嘛呀。”
“嘖。”盛梵把嘴裏的飯咽下去，裝得像個同齡人一般的語氣，“就沖咱們三個久別重逢，不得走一個啊！”
“人小鬼大！”喬亦又敲了一記盛梵的腦門，卻瞧見袁超男真的起身去拿酒了，連帶著兩個酒杯。
“香檳酒，不是什麽太好的，就是超市裏買的，你別介意。”
盛梵眨巴著眼睛，“我不喝了啊，我還小。”
袁超男笑了笑，“給你準備了果汁～”
“哎呀，怪遺憾的！”盛梵接過袁超男遞來的杯子，笑瞇瞇地塞了一口飯，圓鼓鼓的小臉蛋像極了兒時的樣子，“要是能喝酒呀，我就喝醉不走了，跟袁老師一個被窩擠擠，嘿嘿嘿。”
才過了四點，外面的天色就完全暗了下來，說話間不知何時就掉下了雪花，待到發現時地上已然被鋪上了銀白色。
“哎呀，下雪了。從早上就陰著天，果然是要下雪了。”袁超男瞧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出神。
盛梵躺在沙發裏一個鯉魚打挺，沖著袁超男說道，“哎袁老師！不早了我得走了！一會兒雪就下大了！”
這話說得突然，一點招呼也沒跟喬亦打，喬亦還沒來得及去拿箱子裏給袁超男帶的見面禮，趕緊拉著盛梵小聲道，“誒梵梵，梵梵！等我一下。”
“哎呦等不了等不了，雪太大了倆人坐車可不安全我先走了喬亦姐明天見！”
喬亦頂著一頭問號，再次被盛梵突然離去的冷空氣拍了一臉，轉過身尷尬地看著袁超男，兩個人面面相覷。
“要不然，就在我這將就一晚吧，反正……也有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僅以本章向蕓蕓的封皮作者致敬！
封皮作者：別放香菜多放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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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的航班語音播報穿過嘈雜的人群，在頭頂重覆兩遍到港航班號。
“喬亦姐！喬亦姐！”
盛梵遠遠地就辨出了喬亦的身影，連著蹦了兩下半個身子甚至探出了欄桿外。
盛梵和喬亦兩個人將大號的行李箱擡進了後備箱，盛梵一路小跑上了駕駛位，美滋滋地把臉湊過去，收不住喜悅的笑容，“喬亦姐累不累？咱們是先回家還是吃飯去？”
喬亦剛剛把盛梵給準備的電話卡換好，時間切換到了當地，已然到了午飯時間。
“還是先回家吧，把東西都放下。”
“行嘞！”
“接到了。”
手機的震動聲猛地將袁超男扯回現實，本來緊張的心情在飛機延誤的磋磨下已經開始逐漸松懈，卻在收到這簡短又明了的三個字的時候翻江倒海地再次撲面而來。
鏡子裏的妝容較於平時有些濃烈，但不失另一種風格的好看，卻有點不像袁超男。
袁超男無意識地掐了掐指尖，又扯出一張卸妝濕巾緩緩擦去，重新換了一個日常的妝容，索性也把身上的衣服換了套家居的，方便做飯。
熟悉的車聲像是約好了一般就著廚房的飯香遲遲趕來，鳴了兩聲笛仿佛是在跟房子的主人打招呼。
喬亦把兩個行李箱搬下來，環顧了一下周遭的環境，“梵梵，你換社區了嗎？看起來好像跟你平時照片裏的樣子不一樣了。”
“沒有，沒換！”盛梵咬著嘴唇，轉過頭的時候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伴著敲門聲，喬亦猶疑的心情愈發膨脹，卻不敢往別的方向去想，“不是…回家嗎？這裏是…？”
“當然是回家！但我也沒說……回我家呀。”
喬亦下意識地扶了一下自己的箱子，聽著室內主人窸窸窣窣跑過來的拖鞋聲，混合著自己的心跳在耳邊嗡嗡作響。
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就像是舊時的老式黑白電視機找不到頻道一般，滿屏的雪花刺啦啦的，焦急又茫然。
“哢”的一聲，模糊的人像慢慢地聚焦，又漸漸地填上了嶄新的色彩，刺啦的混響戛然而止，將失重暈眩的人從舊時光扯回了現在進行時。
門口的人彎下腰從鞋櫥裏拿出兩雙嶄新的棉拖來，“快…快把東西放下吧，一會兒就…可以吃飯了。”
袁超男強迫自己鎮靜下來，目光停留在喬亦的臉上不過幾秒鐘轉而又對上盛梵，努力安放著自己緊張的情緒。
盛梵飛速換好了鞋，又用手肘戳了戳喬亦，小聲催促著，“喬亦姐？”
“啊？哦哦……”喬亦連忙垂下目光，彎下腰的那一瞬仍舊感受著這不真實，卻又偷偷瞥著眼前那人的身形，緣是不敢擡頭去看，目光所及僅僅是垂在腿上的花邊圍裙，熟悉的樣子早已在午夜夢回時徜徉了百回千回。
雖然知道自己會來見她，此時卻是真真切切地見到了她。
“好久…不見。”
袁超男將手插在圍裙的小兜裏，裝飾性的小兜其實根本不夠覆蓋整只手掌，但與其放在外面無處安放，她索性用指尖緊緊摳住了裏面的邊緣，看起來還算自然。
喬亦木訥地點著頭回應著袁超男的問候，卻還沒有想好要如何寒暄。來的路上哪怕已經演練了無數次，如今支吾著不知該如何開場。
“嗯？”盛梵往室內走了幾步，沖著廚房的方向仔細嗅了嗅，“是……排骨嗎？袁老師你燉排骨啦？”
袁超男迅速回過身來到茶幾前，“啊對呢，昨天去華人街買的。我還榨了果汁，你們坐，飯一會兒就好。”說著，轉身就逃進了廚房。
喬亦提著一口氣慢慢地呼出來，只見始作俑者一副看戲的樣子，在茶幾上的沙拉裏順手紮了塊兒牛油果丟進嘴裏，笑瞇瞇地倒進沙發裏，正招呼她過來坐。
“紀梵希！你膽兒肥了哈？這麽大的事兒也不跟我商量，這也這也太……太貿然了。”喬亦挨著盛梵坐下，壓低了聲音抱怨。
“喬亦姐，這不是又能回家又能吃飯嘛，都不耽誤。”
“我就是怕，怕……”喬亦猶豫著，擡起頭看了看廚房的方向，又火速垂下了目光，“我怕她不樂意。”
盛梵趴在喬亦的肩頭，“我當然提前問過袁老師了，我們這不是準備給你接風洗塵嘛。”
喬亦狐疑的目光鎖定了盛梵，“你，你沒…強迫她吧……”
“哎呀！哪兒的話，是袁老師主動說給咱們做頓好的吃！我發誓！”盛梵舉起三根手指立在臉龐，撲閃著大眼睛顯得格外真誠。
喬亦看向廚房，熱騰騰的蒸汽將玻璃推拉門都蒙上了一層水霧，看不真切裏面的人，只瞧見她忙碌的身形。
“你最近怎麽樣？”受不了屋裏的安靜和盛梵的註視，喬亦不得不開啟了話題。
盛梵一頓，突然發現喬亦盯著自己，“啥怎麽樣……就還那樣唄。”
喬亦兩根手指疊在一起敲了一下梵梵的腦殼，“我這好不容易來一次，你還不跟我報備報備最近的情況，我好跟你媽有個交代。”
“啥嘛！喬亦姐你這是查崗來了？”盛梵揉了一下喬亦敲的地方，“我你還不知道嘛，整天就是上課泡圖書館，乖得很！這不是跟你們視頻的時候都說了嘛……”盛梵突然有些不放心，進而又湊過去，“我媽，我媽……沒跟你說啥吧？”
“說啥？”喬亦本就是逗逗她，再言之紀依北也絕不是那種會查孩子崗的人，要是盛梵像自己年輕時候那副樣子可能還真要留幾個心，眼前這位私生活完全可以用無聊來概括的學霸，竟然開始在意起這句玩笑話，倒讓喬亦覺得有點意思。
“沒啥沒啥！”盛梵換上了笑容，正巧袁超男端著菜從廚房出來，她緊忙上去幫忙，“袁老師我來吧！還有什麽活兒，吩咐我就行～！”
袁超男往外讓了讓盛梵，“你們聊天嘛，我這就快好了！”
喬亦也跟過來，“我也來幫忙吧，那個，別準備太多了，怪不好意思的。”
“哎呀，你們都出去，你們啥時候在廚房幫上過正忙。”袁超男話一出口，才覺得有什麽不對，十幾年前若幹的畫面席卷而來，可眼前的小孩子早就變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而玩世不恭的大孩子也已為過□□，過了多年柴米油鹽的日子。“我，我是說不麻煩，就咱們幾個人的飯，不用幫忙的，很快就好。”
盛梵也見機岔開話題，“哎呀那我可真想每天都來袁老師家蹭飯呀！幸福！”
“來呀，隨時歡迎。哦還有帶你那個朋友也一起來～”
盛梵隨口應著句“好”，眸子卻不經意地黯淡下來。
轉過頭才發現喬亦正用一種吃瓜的眼神望著自己，雖然沒有命她老實交代，自己卻不由得慌張起來，“喬、喬亦姐，你看我幹嘛…”
“說說吧。”
“唔……沒啥可說的。”
“哦喲，我們梵梵還真是長大了，會藏著掖著了。”
“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樣！確實也沒啥了嘛……都三天沒聯系了……”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聯系，怎麽聯系……”盛梵趴在飯桌上，撅著嘴直楞楞地盯著盤子裏的菜。
“那你喜歡人家嗎？”
面對喬亦直白又切入主題的盤問，盛梵抿著嘴，“我，我也不知道。”又歪過頭看了一眼喬亦，“可能…喜歡吧。”
“那你就……”
袁超男端著一盤熱騰騰的菜放過來，跟喬亦對視了兩秒又繼而沖著盛梵道，“怎麽了？跟人家吵架了啊？我感覺那女孩兒還挺好的，你們要是有什麽誤會可要說清楚哦。”
等到袁超男轉過身回廚房，喬亦小心翼翼道，“女……朋友啊？”
“不，不是！”盛梵一個激靈從桌上彈起來，連忙擺著手，“還不是…”
喬亦不再糾結她的“不是”和“還不是”的差別，只是兀自瞧著廚房的方向，語重心長，“如果你知道你真的喜歡一個人的話，就別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別像…像我一樣。”
盛梵心頭一酸，攥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像是下了什麽重大決心一般，一溜煙跑到門口，抄起大衣和車鑰匙一邊換鞋一邊說，“喬亦姐袁老師你們先吃哈！不用等我，我有點急事一會兒回來啊！！”
“誒！！梵梵！梵梵！”喬亦最後一個梵字被掩蓋在關門聲中，連帶著幾口冷空氣吹得喬亦面部一麻。
“嗯？梵梵人呢？”袁超男端著最後出鍋的湯煲走到桌前，喬亦訥訥地轉過身，盡量掩藏著自己的尷尬，扶著椅背坐下來，“梵梵她……有事出去一下，估計一會兒回來。”
喬亦咬著牙，盡量表現得自然一些，幹笑了兩聲，“這孩子，一向是最有主意的了。”
“沒事，那咱們先吃。”
喬亦盯著眼前的菜，卻又未曾先下筷子，袁超男忐忑不安地扶著自己面前的碗，“怎麽了？是不是不合胃口啊？我……是按照以前……我、我是說，我、我也……不知道你現在愛吃什麽……”
“沒有！不是，不是這樣的……”喬亦緊忙著解釋，終於敢直視袁超男的眼睛，“我都挺喜歡的，都不知道該吃哪個好了。”
“那就都多吃點。”
一時間無話，只有碗筷觸碰和咀嚼食物的聲音。
盛梵來到Faye的院樓門口，盯著手機上發出的三條未回微信，不由得發起呆，踟躕著不知該不該往前。
“Hey！Are you new here？”一位熱心的同學看著這幅生面孔在原地站了半天，正走過來準備幫忙。
“Um……”盛梵定了定神，往前走了半步，“I'm looking for Faye, majoring in Fine Art.”
“Chinese？”另一位路過的男生停下了腳步，言簡意賅地征詢一句，看到盛梵點頭之後換了中文回答，“美術系都去寫生了，大前天就出發了，你要找誰？”
“Faye.”
“啊，也是中國學生？中文名呢？”
“呃……”這個問題難住了盛梵，這才忽然意識到兩人認識以來，自己還從沒問過Faye的中文名。仿佛潛意識裏總覺得這是件很重要又很隱私的事情，而自己大約是沒什麽立場去窺探這些信息的。盛梵楞了楞，打開Faye的社交網絡首頁給對方看，“是她，也是中國學生。”
“哦！It's Cong！叢兮霏呀！那沒錯，她們這屆的都去寫生了。” 男生道出了Faye的名字，卻也道出了她不在的事實。
“Ok…thanks.”
或許是，在外面不方便回信息嗎？
或許是，寫生課程排得很緊張嗎？
或許是，她還在介意上一次……
或許是……
盛梵有些失落地回到袁超男的家，解救了屋裏本來快要溺死於不知所措的兩個人。喬亦原本悄悄松了口氣，看她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又有點心疼，“怎麽了？談……崩了？”
“沒有，沒見到人。”
喬亦跟袁超男互相沈默地對視了一眼，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盛梵看著她倆為自己擔心的樣子，又覺得自己破壞氣氛，“其實是…她們系這兩天出去寫生了，沒在學校。”
“啊……”喬亦揉了揉盛梵的腦袋，“那就等她回來再說，不急。”
“嗯，沒事兒，沒關系。”盛梵自嘲地扯開嘴角笑了笑，不等兩位長輩式安慰的話語，突然眼前一亮，“啊！我還沒吃飯，這可是袁老師做的飯！不吃我可虧大了！你們不會都吃光了吧～！”
“哪兒能呢，每個菜都給你留出來了～我去給你熱飯。”
盛梵一邊誇一邊吃著袁超男做的飯，一擡眼就看見對面兩個人一左一右一副關切的慈母眼神看著自己，“你們……別，別光看著我呀……”
“那我們不都吃飽了嘛。”
“你們喝點兒酒唄。”
喬亦跟袁超男對視了一眼，“這…不年不節的，幹嘛呀。”
“嘖。”盛梵把嘴裏的飯咽下去，裝得像個同齡人一般的語氣，“就沖咱們三個久別重逢，不得走一個啊！”
“人小鬼大！”喬亦又敲了一記盛梵的腦門，卻瞧見袁超男真的起身去拿酒了，連帶著兩個酒杯。
“香檳酒，不是什麽太好的，就是超市裏買的，你別介意。”
盛梵眨巴著眼睛，“我不喝了啊，我還小。”
袁超男笑了笑，“給你準備了果汁～”
“哎呀，怪遺憾的！”盛梵接過袁超男遞來的杯子，笑瞇瞇地塞了一口飯，圓鼓鼓的小臉蛋像極了兒時的樣子，“要是能喝酒呀，我就喝醉不走了，跟袁老師一個被窩擠擠，嘿嘿嘿。”
才過了四點，外面的天色就完全暗了下來，說話間不知何時就掉下了雪花，待到發現時地上已然被鋪上了銀白色。
“哎呀，下雪了。從早上就陰著天，果然是要下雪了。”袁超男瞧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出神。
盛梵躺在沙發裏一個鯉魚打挺，沖著袁超男說道，“哎袁老師！不早了我得走了！一會兒雪就下大了！”
這話說得突然，一點招呼也沒跟喬亦打，喬亦還沒來得及去拿箱子裏給袁超男帶的見面禮，趕緊拉著盛梵小聲道，“誒梵梵，梵梵！等我一下。”
“哎呦等不了等不了，雪太大了倆人坐車可不安全我先走了喬亦姐明天見！”
喬亦頂著一頭問號，再次被盛梵突然離去的冷空氣拍了一臉，轉過身尷尬地看著袁超男，兩個人面面相覷。
“要不然，就在我這將就一晚吧，反正……也有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僅以本章向蕓蕓的封皮作者致敬！
封皮作者：別放香菜多放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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