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入秋有一陣子了，溫哥華卻不知為什麽忽然開啟了四季體驗模式，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是秋高氣爽冷熱適中的好時節，紅楓黃葉映著藍天煞是好看。盛梵原想著下了課拍幾張照片發給紀依北，不成想從位於地下一層的階梯教室出來，外面早已經黑雲壓城，夕陽浮在厚實的雲層之外，在更高更遠的天空裏為雲朵勾勒出橘色的輪廓。上課之前蟲鳴鳥叫的寧靜美好不見了，只剩狂風卷著落葉在空中打轉，在匆匆趕路的學生中間斡旋，順道掀起他們的外套，伴著學院樓門扉頁咯吱作響的聲音，倒有些摧枯拉朽的氣勢。

“媽，我們這變天了，你瞧瞧，你瞧瞧！”盛梵舉著手機，站在學院大樓的一角，胳膊從左到右拉著鏡頭，然後把攝像頭對準了自己，在風中使勁搖晃著腦袋，想把亂七八糟糊了自己一臉的頭發甩整齊，終於還是失敗了，只從縫隙裏勉強露出一只眼睛，“你看看這風，厲不厲害？妖怪來啦！”

而視頻才錄了一半，一滴水就砸在了盛梵脖子上，本能地擡頭去尋找著來源，緊跟著左眼就進了水。

“啊啊啊啊，下雨了！就錄到這吧我得趕緊走了！！”兩滴雨水預警的功夫，雨點倏忽間就密集了起來，盛梵趕緊停止了氣象轉播，把手機揣在口袋裏抱著腦袋往停車場跑，卻在經過圖書館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窗口映出的黃色燈光，倒讓風雨交加時候的圖書館顯得溫暖又踏實，有人急急忙忙推開厚重的門沖進去避雨，也有人在門廊外駐足片刻，然後拉好衛衣的帽子大步跑開。

盛梵在門外停頓了一會，看看時間又擡頭瞧瞧天色，推開了圖書館的大門。

想來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阻攔了太多人的腳步，圖書館裏竟然有點人滿為患的意思，往常幾個人就能包場的狀況不覆存在，倒像是提前進入了考試周一樣。乍一進門，悶熱潮濕的空氣將古舊書籍標志性地黴味烘托地越發明顯，盛梵站在大廳楞了半晌，直到眼前彌漫開來兩塊水霧，才發覺自己下課跑得太急，忘記摘眼鏡，索性用衣角隨便擦了擦，再架回鼻梁上開始尋覓座位。

不抱希望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老位置，果然已經被人占了，盛梵沿著走廊走了幾步，這就到了借書處。打算借書的學生們都在自助機前排著隊，辦公桌那裏空無一人，也不知道是已經下班了，還是有事暫時離開。果然，“每周六小時，分三天去”，這樣看似簡單明了又清晰易懂的規律一旦散落在一周裏的每一天，就變得難以捉摸。

盛梵推了推眼鏡，步伐繼續向前打算去別的區域找找座位。

“盛梵，盛梵！”耳邊忽然有人叫她，刻意壓低了音量。

盛梵聞聲回頭，看見了昨天糾纏了自己半天的那個人。

“來這兒來這兒！我這兒有位置！”男生倒是熱情，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攤在桌子上的書本資料攬回到自己面前，為盛梵騰出了身邊的位置。

“……”盛梵心裏暗暗叫苦，甚至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不按原計劃回家，要跑到圖書館來經歷這一切。

“來呀！”見盛梵半天沒有反應，男生熱情地招呼道，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旁邊的座位，這才註意到椅子上還放著自己的書包，趕緊把書包扯過來丟在腳下，然後眼巴巴地看著盛梵作邀請狀。

“謝謝，我……”

“別處都沒地方了，大家都避雨呢！”男生補充道，擡起胳膊在空中劃了一圈表示自己已經做過充分的行情調研了。

盛梵的視線順著男生的動作轉了一圈，他說的倒也不是假話，圖書館裏一眼望過去確實是坐滿了人，再聽聽外面依稀傳來的雷聲大作，“謝謝。”盛梵卸下書包向空座位走去，擦身而過時向男生道謝。

“嗨，別客氣，老同學嘛。”男生開心地回答，又把自己的東西往自己面前攏了攏。

盛梵的眉頭皺了起來，這種生銹發黴的套路究竟要用到什麽時候？也不打算繼續糾纏，從書包裏拿出了課本，剛要翻看，手機卻忽然震動起來。

盛梵才拿出手機來，屏幕上新消息就接二連三地推送了過來，震動的聲音引得坐在對面的女生擡起眼皮，對她投來不滿的目光。

盛梵又口型比了個“Sorry”，縮縮脖子趕緊點開了對話框。

四張各個角度拍攝的紅酒高清特寫，外加一條文字消息：“這酒你媽看得上嗎？我找人給她捎一件過去？”

盛梵看了一眼時間，又再次確認了一遍對話框上面的姓名，拿出電腦登陸了聊天軟件。

“你又通宵了？？”

“我哪有，早睡早起。”

“現在是北京時間九點一刻，喬亦姐。”盛梵看著屏幕上“早睡早起”四個字，笑著撇了撇嘴巴，滿臉的不相信，“您已經辭職八百年，也昏睡了八百年了，我不信。快，說一個只有我們倆才知道的秘密，不然我就舉報你盜號！”

“……我騙你幹嘛，不過這個點你怎麽沒有閉關修煉，是不是假的紀律師？”

“哈哈哈哈哈！”完成了每次聊天之前慣例的擡杠式開場白，盛梵開懷起來，笑瞇瞇地回消息，“今天一天課，下午小組討論還拖堂了，出來大暴雨，在圖書館避雨。那酒我也不認得呀，你直接問我媽多好。”

“你媽那根老油條，發信息就什麽都不要，送上門就什麽都說好，回頭我上門送貨走了她萬一看不上，可不就浪費了。這也是以前一個同事給的，說是波爾多什麽酒莊裏的，你回頭幫我問問她。”

“好嘞，好嘞。那，我幫你問，你能不能來溫哥華報答我？”

“這報答是不是有點重了？”

“禮重情意重。”盛梵回覆，還配了個表情包。

“我發現我們紀律師的口才越來越了不得了哦。哎，你要不要接著看書，不是在圖書館都不看手機的嗎？”

“嗨呀，別提了！”盛梵忽然來了精神，把電腦搬下來擱在自己膝蓋上，又回頭看了一眼隔壁埋頭苦學的男生，劈裏啪啦敲著鍵盤跟喬亦訴苦，“我昨天碰到一個奇怪的人，非說他是我幼兒園同學，剛我來圖書館避雨，又被他逮到了！”

“男的女的？好看嗎？”

“……喬亦姐！！？？”

“是的呀，這明顯是搭訕嘛。”那邊的人很無辜，飛快地補充著自己的分析，“就是這搭訕方式有點過於老土，但是你想，如果說的是你的初中高中同學，你肯定會有記憶，不是的話會被馬上戳穿謊言。可換成是幼兒園同學，那你很可能不記得了，就很可能會以假亂真呀。”

“哎呀不是，誰讓你分析這個了！我是跟你抱怨這件事很煩。”

“那也很簡單嘛，你要是覺得還行，那就先做朋友看看，要是不考慮，就和他講清楚嘛。”

“我昨天就沒搭理他了嘛，但他超執著，堅持認為我們是幼兒園同學。”盛梵頓了頓，又補充道，“最搞笑的是，他深信不疑，居然還說他媽和我媽吵過架。我媽誒，跟人吵架？？”

這一次對話框上面的“對方正在輸入……”持續的有點久，過了一會，新的消息彈出在屏幕上：“他有說他叫啥嗎？”

“記不清了，趙什麽陸？”

“紀梵希。”

“啊？？”對於喬亦姐忽然直呼自己的“官方綽號”，盛梵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怎麽了？”

“他好像沒說錯，不過，是我，和他媽吵過架。”

啊？？？？

盛梵站在圖書館延伸在半空中的石雕屋檐下，目瞪口呆地聽趙陸陸回顧這一段她自己毫不知情的往事，當然在趙陸陸版本的故事裏，趙媽媽大獲全勝，她的喬亦幹媽被辯駁得自知理虧只好道歉。而盛梵在心裏篤信喬亦吵架失敗這件事不會發生，就像相信紀依北不會跟人當街吵架一樣堅定不移。

只是有些感慨世界之小，又難免唏噓時光荏苒，許久沒有被想起的往事忽然鋪陳在眼前，盛梵瞇起眼睛望著校園裏亮起的星星燈火，反覆地向趙陸陸追問著各種無關痛癢的細節，想把這段不為自己所知的故事填補進關於過去的拼圖裏，卻又踟躕著不知該不該順著忽然翻湧的思緒去回看。

雨點連成線，又織成簾幕，映著燈光被風吹歪斜了，像是周圍的環境都跟著傾倒了。

盛梵抿了抿嘴，把外套脫下來罩在書包上，又把書包抱在懷裏，轉頭就要往雨裏沖，卻被趙陸陸一把拉住：“這麽大雨，你瘋啦？”

“想起晚上還有事，我得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我開車來的。”

“我也有車。”

盛梵說完，絲毫不等趙陸陸反應，頭也不回地鉆進了大雨裏，卻又在趙陸陸看不到的轉角停住了腳步。屋檐上的雨滴接二連三地落下來，傾盆大雨已經下了快一個小時了，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空氣也沒有變得通透一點，反倒壓抑著讓人喘不過氣。乍起的風操縱著雨幕，蓄意一般朝著盛梵撲來。

盛梵貼著圖書館的外墻呆立著，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書包。

恍惚間眼前閃過些童年的片段，模糊的記憶裏似乎也曾有一場令人透不過氣的狂風暴雨。

卻也想不起更多了。

也不願意再想起更多了。

盛梵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向著停車場的方向邁出了步子。

“沒帶傘？”頭頂上忽然撐開了一片藍色，盈著女生溫柔而自然的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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