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弈是被咳嗽聲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阿寂正背對著自己，在被子裏縮成一小團，劇烈地咳嗽著。

程弈趕緊上前，把阿寂翻過來面對自己，問道：“這屋裏有沒有藥？我現在去客廳給你拿！”

“你別走……”阿寂閉著眼睛，意識有一些模糊，他抱住程弈喃喃道：“別走……”

程弈的心像被人一把揪住了一樣，他把阿寂緊緊摟住，撫摸著他的脖頸和脊背，“我不走，我不走，我陪著你。”懷裏的人身上不尋常的溫度讓他突然反應過來，阿寂這是發燒了。

阿寂的咳嗽慢慢止住了，他縮在程弈的懷裏，好像自言自語一般地說著：“你為什麽要出現……為什麽……我在那五年……變成這個鬼樣子……配不上你了……你也不會再要我……”

“無論你什麽樣子，我都要你。”程弈吻了吻阿寂的頭發，“我要你，我要和你過一輩子，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再也不會！”

“不可能的……”阿寂的哭腔更重了，這句話一出，他更是泣不成聲，不停地重覆著：“我要死了……沒時間了……”

程弈霎時間心痛地說不出話來，他能做的只是把懷裏的人摟得更緊。不想再失去一次了，他已經把心愛的人弄丟了兩次，不能再多一次了，更何況這一次的失去是最殘酷最痛苦的天人永隔。他總覺得老天在同他們開玩笑，永遠在希望重燃的時候，給予最沈痛的一擊。

也許本來他們就不該遇見，也許從最開始就是錯的，可是這些懲罰為什麽不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讓阿寂承擔著這一切的一切呢？

程弈看著懷裏的阿寂，眼裏盡是心疼。阿寂哭著哭著就睡著了，點點淚水殘留在他長長的睫毛上。這是這個世上最美的側臉，程弈輕輕地幫他拭去眼角的淚，摩挲著他的臉。他多希望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永遠都不要再溜走一分一秒。

房間裏黑漆漆靜悄悄的，雖然是淩晨時分，可是程弈卻沒有了困意。他把阿寂放平蓋好被子，便輕聲走到客廳，去那個茶幾的隔層裏拿藥。隔層裏的藥很多，有新的也有正在吃的。程弈一個一個拿起來看，這裏有些藥的功效他並不清楚，但是退燒藥他還是認得的。阿寂現在發著燒，得先吃些藥把溫度降下來。終於他從一堆藥品中找到了快速退燒的藥，便趕緊倒了一杯水拿著藥進屋。

藥片很苦。阿寂吃藥的時候一直皺著眉頭，他燒的有些迷糊，對程弈的態度和白天的時候也很不一樣，像一個依賴大人的小孩子。程弈拿著水杯讓他再喝一口水，阿寂卻搖了搖頭，用委屈又帶著點撒嬌的語氣說道：“我想吃糖。”

程弈見阿寂這個樣子感覺心都化了。他把水杯放到床頭櫃上，溫柔地說道：“我現在去給你拿。”剛想起身，阿寂卻拉住了他的衣角說：“我不想你走。”

“我去拿糖給你吃啊！”

“我不要。”

“不吃糖了？”

阿寂猶豫了一下，搖搖頭，用那雙含雲帶霧的眼睛看著程弈。他的神情有點像一只忠誠於主人的小狗，半晌才開口說道：“吃糖你就不見了。”

“不會，我陪著你。”

說完程弈關燈爬上床，和阿寂並排躺在床上。他拉住阿寂的手，說道：“睡吧！我不會不見的。”阿寂沒再說話，聽話地閉上眼睛睡覺。程弈陪阿寂躺了半個多小時，確定阿寂真的睡著了，才慢慢坐起身來。

他睡不著，心裏壓了太多的事了。他想著阿寂剛才那個樣子，想著他咳嗽發燒沒人照顧，想著他飯桌上像貓一樣少的食量，只覺得特別心疼。程弈把阿寂的手握得緊了些，另一只手拿出手機上網去查資料，他知道阿寂現在不會答應和他回家，但是治療不能耽誤。他給助理發了短信，讓他幫忙聯系這裏最好的醫院預約檢查。只有知道了阿寂具體的身體狀況，才能慢慢準備未來的每一步應該怎麽走。

程弈上網學習著如何護理胃癌病人的資料。按上次檢查的結果來說，阿寂的病已經屬於中期到晚期過渡的時間段了。後來的小一年裏，他也不知道阿寂有沒有治療，但是現在的情況看來，他的病應該已經是晚期了。這個情況下，檢查治療就不能再拖了，還有咳嗽的毛病也要一並處理。

阿寂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剛剛做了個夢，夢裏程弈忙前忙後地幫自己拿藥，倒水，拉著自己的手和自己說，他會陪著自己，不會再離開。他很久沒做夢了，準確來說，他已經很久沒睡得這麽沈了。受傷之後，自己晚上睡覺總是咳嗽，連帶著胃也跟著痛，嚴重的時候還會發燒。果然生病的人會變得很脆弱，程弈僅僅是和自己躺在一張床上，他就開始胡思亂想了。阿寂正想著，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握著自己的手，側頭一看，看見程弈正抓著自己的手看手機。

阿寂趕忙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醒了？是我吵到你了？”程弈放下手機，問道。

“不是……”

“我看看，還燒不燒。”說著程弈把手搭阿寂的額頭試了試溫度，“好點了。”

我發燒了？阿寂在心裏暗暗地想，原來那個夢……是真的……

“抱歉，我打擾你休息了。”阿寂也坐起身來，靠在床頭小聲說道。

“我希望你天天這樣打擾我。”程弈對著阿寂笑了笑，拿起身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突然他好像想起什麽似的，對阿寂眨了眨眼睛說：“等我一下。”說完，便翻身下床走了出去。

阿寂看著他，就在心裏奇怪他要幹什麽的功夫，程弈就回來了。他走到阿寂面前，伸出手，手心裏赫然躺著一塊糖果。

阿寂蒙了。他不知道程弈為什麽要拿糖給他。他看著糖發呆，並沒有去接。

“怎麽？不喜歡這個？那我再拿別的。”

“不……不用了……”阿寂趕忙把糖果拿到手裏，“為什麽……”

“你吃了藥後一直想吃糖，我那個時候說去給你拿你怎麽都不讓我走。”程弈又坐回到床上，看著阿寂說：“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喜歡吃糖，怎麽從來都不說？”

“我……”

阿寂其實很喜歡吃甜食，可是程弈並不喜歡，寄人籬下的日子，他沒有資格和條件由著自己的性子。後來在醉軒一直喝酒把胃搞壞了，吃什麽都不舒服犯惡心，他就吃糖解解惡心。到現在，他吃糖多半是因為每天當飯吃的那一把一把的藥太苦了，苦得他受不了總想哭。

“我以前也沒發現你這麽愛哭。”

程弈開口，阿寂才發現自己哭了。他趕緊把眼淚抹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把手裏的那顆糖剝了放進嘴裏，低下頭盯著被子看。

“和我說說這麽長時間你都是怎麽過的，行嗎？”

阿寂側頭看向程弈，緩緩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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