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弈坐在咖啡廳裏一個靠窗的小圓桌旁，他擡頭環顧這裏。這裏面裝修的也很好，窗明幾凈，溫馨舒適，幾盞暖黃色的壁燈發著光，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現在已經下午六點多了，晚高峰期間店裏面沒什麽客人。白陽嘴裏一直念叨的關亮叔叔已經回來了，正拿著掃帚掃著地，白陽則坐在離櫃臺很近的桌子旁寫寫畫畫。

“亮兒！別忙了！今天受累了，早點回去吧！”

程弈順著聲音扭頭看去，只見阿寂端著一杯咖啡從後臺走了出來。

“沒事，森哥。我這還沒掃完呢！”

“一會我掃！快走吧！別讓小曼等著急了。”

關亮的臉一下子紅了，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著說：“那我走了，森哥再見！”

阿寂笑著對他招了招手。

關亮剛要走，又回過頭向白陽說道：“小陽！叔叔走了啊！”

“關亮叔叔再見！”白陽停下手中不停亂畫的筆，奶裏奶氣地大聲說道。

程弈始終看著阿寂，目不轉睛，直到聽見咖啡放到他面前桌子上發出的聲響，才回過神來。阿寂看著他笑了笑，坐在了對面，沒再說話。

程弈看著面前的人，有一種想流淚的沖動。他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說，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想問，可是千言萬語堵在心頭，堵得喉嚨中發不出一點聲音。半晌，程弈才開口。

“你不喝一杯？”

程弈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說這麽一句話。

阿寂聽到他的話，眼中閃過驚訝的神情，但很快就恢覆了平靜。他溫和地笑了笑，說道：“我胃不好。”

程弈覺得自己的心揪了一下。他怎麽會不知道阿寂得了病，阿寂那有點蒼白的臉色和越來越消瘦的身體都像錐子一樣，狠狠地刺痛著他的五臟六腑，痛的他說不出話來。

“你……過得好嗎？”

聽著阿寂開口緩緩的問話，程弈突然覺得一股熱流沖出了眼眶，身體裏積累沈澱的所有情感都在叫囂，它們好像已經無法再等待下去了，迫不及待地想沖出程弈的身體，跳到阿寂的懷裏去。

“我不好，我很想你，每天都想。”

程弈看向阿寂那漆黑的眸子，眼前變得越來越模糊。他有這些不好意思地抽了一張紙巾，把那奪眶而出的淚水擦掉。

“我很抱歉，那個時候不告而別。”阿寂依舊是微笑著，他整個人都是溫和的，讓人覺得很安定，很平靜，“但是那樣，對我們都好。”

“不好……一點都不好……”

程弈搖了搖頭，他覺得今天自己最不爭氣的就是這雙眼睛，他又想哭了。手裏的紙巾被揉得皺皺巴巴的，他抽了抽鼻子，深呼吸了幾次，總算是止住了眼淚。

“你把名字改回來了？”程弈攪了攪面前的咖啡，語氣輕松了一點。

“是啊……”阿寂低下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有點拘束和緊張。

“白森，很好聽。”

氣氛變得有一些尷尬，他們兩個人都不再說話，面對面幹巴巴地坐著，像一對剛剛認識還不熟的朋友。白陽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他把剛才塗塗畫畫的“大作”放到桌子上，自豪地說道：“爸爸！你看！”

阿寂的眼神裏瞬間帶上了寵溺，他看著桌上的畫，很捧場地驚訝道：“真好看！是小陽畫的嗎？畫的是誰啊？”

白陽驕傲地點了點頭，因為得到誇獎開心地說道：“我畫的是程叔叔！”

“是嗎？”程弈一聽笑了起來，他把畫拿到手裏看了看，點了點頭說：“小陽真厲害！”

“程叔叔你今天會來我們家吃飯嗎？你來我們家吃飯吧！我想你和我玩！”

白陽抓著程弈的衣襟，擡著頭眼巴巴地看著他。阿寂能看得出來白陽很喜歡程弈，程弈剛進到咖啡廳的時候他就一直圍著轉，剛剛才安靜了一會，原來是給程弈畫畫去了。

“小陽！”

阿寂剛想制止白陽，把他拉回來，就聽到程弈一點不含糊地答應了。他暗暗地嘆了口氣，心裏頭有些無奈。

阿寂和白陽住在一個不是很新的居民小區裏，程弈跟在他們身後，看著阿寂全程都緊緊地拉著白陽的手，不禁好奇這個孩子到底是怎麽走到阿寂生活裏的，他更想知道阿寂在從醫院不告而別之後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麽。

他們的住所並不是很大，兩室一廳，墻體看起來有一點舊，但是屋子收拾的很幹凈。

“沙發上坐吧！我去做飯。”阿寂一邊幫程弈拿拖鞋一邊說。

“我幫你吧！”

“不用，你陪小陽吧！”

程弈點了點頭，換鞋進了屋，他看見白陽正坐在沙發上，拿著面前茶幾上的糖果剝了起來。

“怎麽買這麽多糖呢？”

程弈挨著白陽坐下，看向茶幾。茶幾上擺著幾個果盤，裝的滿滿的都是糖果和巧克力塊。白陽把糖塊放到嘴裏，含著說道：“爸爸喜歡吃糖。”

程弈拿起一塊糖握在手裏。他不知道阿寂喜歡吃這些，自己從來沒聽阿寂說過，也沒見阿寂給他自己買過。和阿寂在一起的那五年，程弈總是主導的人，他始終更多地在乎自己的感覺。他是愛阿寂，可是他忘了其實自己並不擅長愛一個人，而阿寂在自己身旁默默地包容著自己一切，他的包容讓程弈忘了阿寂其實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和喜好。

程弈把糖果放到嘴裏，盡管他並不願意吃甜食，但還是覺得很好吃，很甜蜜。

“吃飯了！”

阿寂把飯菜一個一個擺上桌。白陽早就已經坐在桌邊等了，虎視眈眈地盯著桌上的那幾道肉菜。程弈也坐下來，看著眼前的飯菜突然想起：他從來沒有吃過阿寂做的飯。

“洗手了嗎？”阿寂收拾完廚房坐下來，看著白陽問道。

白陽瘋狂點頭，手裏的小筷子已經夾了菜送進了嘴裏。

這頓飯吃的很安靜，阿寂沒再說話，一直沈默地慢慢吃著飯。程弈很久沒吃過這麽家常的東西了，連著吃了兩碗，最後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阿寂說道：“你做飯可真好吃。”

阿寂還是沈默，只是對程弈瞇著眼睛笑了笑。

白陽吃好了想去看電視，卻被阿寂按在了椅子上。

“小陽，不許剩飯！”

白陽委屈巴巴地坐在椅子上，嘟著嘴巴小聲反駁：“可是爸爸也剩了……”

阿寂沒想到他會頂這麽一句，一時間想不出應該說什麽。程弈心裏知道阿寂食量小的原因，看著他面露難色，便拿起白陽的碗，把飯倒到自己的碗裏說到：“正好我沒吃飽呢！玩去吧！”

白陽歡呼了一聲，歡天喜地地去看電視了。阿寂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開始收拾碗筷去刷碗。時間過得真的很快，程弈在沙發上陪白陽看電視，不知不覺就到了九點鐘。阿寂坐在餐桌旁拿手機看了看時間，對著白陽說道：“小陽！刷牙洗臉睡覺了！”

白陽的眼睛一直跟著電視上的動畫人物走，沒有理阿寂。阿寂走到沙發旁，對著白陽重覆道：“小陽，該睡覺了。”白陽還是像沒聽見一樣，依舊沒動。程弈在一旁也已經感覺到氣氛不太對了，於是幫腔道：“陽陽，快點睡覺去吧！我們明天再看好不好？”

白陽小小聲地嘟囔：“我不要。”

“小陽，你今天太任性了知道嗎？你自己說說你犯了幾個錯誤！”

程弈感覺到阿寂有點生氣了。

“我不想去。”

可能是因為今天有程弈做靠山，白陽異常的不聽話。

“小陽！”阿寂聲音大了些，也變得激動了，“我說話是不是不管用了？現在馬上去！是長在沙發上了嗎？別讓我再說第二遍！快點……快點……去……”

阿寂情緒激動，說到後來開始細細碎碎地咳嗽。他捂著嘴咳了幾下，可是狀況並沒有緩解反倒越來越嚴重。他的臉咳得有些泛紅，漸漸也有點站不住了，扶著沙發蹲了下去。

“阿寂！沒事吧！”程弈忙上前去扶他。

白陽見狀也跑上前去，皺著眉頭愧疚地小聲說：“爸爸……”

“陽陽快去洗漱，程叔叔照顧爸爸。”

白陽點點頭。

“藥……”阿寂把手伸向茶幾下的隔層，斷斷續續地說著：“幫我……拿……一下。”

程弈趕緊把夾層打開，映入眼見的是各種各樣的藥盒和藥瓶。他不知道該拿那種藥，阿寂艱難地上前來，顫抖地找出一個藥盒，拿了一粒藥送進嘴裏。程弈把桌上的水杯拿到他面前，阿寂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水。

“怎麽咳成這樣？”

程弈扶阿寂在沙發上坐下。阿寂吃了藥，狀況好了很多，慢慢止了咳，他看向程弈，緩緩地說道：“那個時候傷到了。”

程弈滿眼心疼。那時候子彈避開了心臟，卻傷了阿寂的肺。他還沒有完全恢覆就奔波離開了，身邊也沒人照顧，身上的傷應該恢覆的很不好，導致現在落下這樣的病。

白陽洗漱好了從衛生間出來，跑到阿寂身前，抓著他的手說道：“爸爸，對不起，我不該不聽話的。”

阿寂看著白陽，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說道：“快睡去吧！我沒事。”

這次白陽很聽話，走進自己的房間關燈睡覺。

“你今天睡我那屋吧！我在沙發上睡。”阿寂站起身來，要往房間的方向走。

“我睡沙發吧！”

“沙發太小了，你睡不下。”

“那我們一起睡！”

阿寂回過頭來，滿臉驚訝地看向程弈，後又低下頭，小聲地說：“不行……我不行……”

程弈走到他面前，看著他說道：“傻瓜，想什麽呢！”說著他把阿寂輕輕摟在懷裏，“我這次要把你看牢了，不會再讓你跑了！我會一直陪著你護著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這是他們分開了這麽長時間之後第一個擁抱。

阿寂忙推開他，喃喃到：“我去給你拿被子。”說完忙轉身進了屋。

但是程弈還是看見了，阿寂臉紅了。

他站在客廳裏，覺得無比幸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