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宋亦宣思索了一下，她的打算可多了，突然一下子問起，竟然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而她的沈默看在歡娘眼裏卻成了沒有打算，一邊密切關註著她的神色，一邊旁敲側擊道：“你看皎皎這麽可愛，就不想自己生個孩子嗎？”

宋亦宣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聲道：“當然有想過啦……”

她不僅想過，還想到都說生女肖父生兒肖母，生個閨女長的像霍鈺淩那也是美美的，可要是生個兒子像她這樣豈不是男生女相？那可就完蛋了……

當然，縱使她口無遮攔，涉及到自己心底的小心思，還是不好意思訴諸於口的，於是她道：“可現在我婚都還沒成，孩子……還太早了吧……”

歡娘恨鐵不成鋼的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什麽時候成親？”

宋亦宣望著屋頂，不太確定道：“等這件事兒了了之後吧……”

歡娘頓時氣怒的跳了起來：“可你別忘了，你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這事了了，那你還是個死人而已，你叫霍鈺淩怎麽娶你？”

“你別忘了，這裏是京城，天子腳下，可不是你想死就死，想活就活的，這可是欺君之罪，要株連九族的！”

宋亦宣楞了一下：“如果皇帝不在意的話……也沒這麽嚴重吧？”

歡娘哼笑：“那你覺得他會不在意嗎？”

一個自家皇子娶鄉下女人都可以欣然下旨的皇帝，宋亦宣能對他抱有幻想嗎？

講真，以後宋子真宋子齊要娶媳婦，她倒是不會嫌棄姑娘出生，但一定會親眼見見那姑娘，看看品行為人，如果可以的話，還要見見姑娘的家人。畢竟教養這種東西是說不來的，更重要的是言傳身教。當然，歹竹出好筍什麽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但是至少發現姑娘家人有劣跡的時候，她肯定會更仔細一些。

她一個普通人給弟弟選媳婦尚且這麽仔細，身在皇家不是應該考慮的更多？

宋亦宣進京的路上甚至有想過，霍鈺淩的親人會不會跟她上演豪門經典鏡頭，什麽“這裏有十萬兩黃金，你拿著它們離開三皇子”之類的。到時候她是要傲骨錚錚的言辭拒絕，還是淒風苦雨的一頓哭嚎表明心跡他們是多麽相愛求不要拆散呢，還是欣然接受並要求送貨到家（畢竟十萬兩黃金可不是小數目，且不說以黃金的密度，就算這個時代黃金提純不夠，那也肯定是普通馬車難以搬運的吧），等到她做出一番叫世人側目的事業，積累下多可敵國之金銀，她就不信，連修繕自家後院都要跟大臣扯皮，動輒一頂勞民傷財窮奢極侈的帽子扣下來，死了以後都要被後人口誅筆伐的皇帝能不動心。

好吧，就算這個皇帝不動心，她大不了去讚助一支叛軍，叫他改朝換代！到時候霍鈺淩不再是三皇子，她卻成了救世功臣，哈哈哈哈哈嗝……當然只是想想而已。

宋亦宣沒想到會絲毫不受刁難，但是她絲毫都不開心，這不正表示霍鈺淩絲毫不受重視嗎？

現在，皇帝會因為心疼兒子的愛人失而覆得，對騙他的行為姑息包容嗎？

宋亦宣可不敢這麽奢望。可是詐死的謊已經撒下，那邊恐怕她都已經入土為安了，難道要她瞬移進棺材裏，推開棺材板坐起來說等一下我覺得我還可以搶救一下嗎？

就算她有瞬移的超能力，那麽多太醫見證過她的死亡，只怕人們也只會將她當做借屍還魂的惡鬼嗎？

……這麽一說，她還真是借屍還魂的惡鬼呢。心塞。

宋亦宣搖搖頭，甩掉亂七八糟的想法。

歡娘見她又是搖頭又是神色落寞，哪裏能料到她是在心疼霍鈺淩，還以為這傻姑娘是終於醒悟了，心說誰年輕的時候不犯傻呢，只要醒悟了就好了。

她握住宋亦宣因為氣血不暢有些微涼的手，語重心長的道：“宣娘，不如我們回去吧。”

“回去？”怎麽忽然說到這上面來了？

歡娘點了點頭：“你如今在京城已經是‘死人’了，難不成你要一輩子窩在這天雲觀裏？”

“可是，可是……子真子齊還在這裏啊。”

“你叫他們回去，他們一定會跟你回去的！”歡娘頓了一下，“不過我也知道男兒志在四方，如今子真子齊也都不小了，而且一個在宿衛營，一個在同濛書院，彼此能有個照應，你有什麽可不放心的？他們是你弟弟，總歸會有離巢的一天，不可能一輩子待在你的翅膀底下啊。”

宋亦宣問：“那你呢？你也想回去？別忘了今年秋，你家曲先生就要參加秋闈了。”

歡娘悵惘的籲出口氣，當初她跟樓裏的姐妹們一樣羨慕那位流雲坊裏走出去的姑娘，夫君身居高位恩愛甚篤，也曾無限向往過京城的繁華，做夢都夢到在京城開了一架小店安定下來。京城在她心裏宛如聖域，仿佛到了這裏，她所介懷的過去就統統不值得一提一樣；仿佛這裏的人都高尚的宛如聖人一般。來了以後才發現，其實哪裏都一樣。京城不僅沒有比寧海城明城更美好，反而讓她見識了從未想象過的爾虞我詐。

她現在終於發現，她當初羨慕的，並不是那高高在上的身份，而是一個不介意那段暗淡過往的癡情人。

如今她已經找到了她的癡情人，反倒更希望這個人碌碌無為，免得自己匹配不上，免得她人從旁覬覦才好。

宋亦宣揶揄道：“悔叫夫君覓封侯……”

歡娘橫了她一眼，卻是默認了。

宋亦宣道：“人生短短數十載，能遇到的人不多，能遇到一個喜歡自己，自己也喜歡的人就更難了。你叫我離開，若是離了霍鈺淩，我不知道還能不能遇見另一個讓我心動的人，不知道何時能將這段感情放下。歡姐姐，我知道你是我為我好，可是有些東西，並不是身外物能衡量的，甚至不是性命長短能衡量的。”

“歡姐姐，你是吃過苦的，想想當初咱們在破廟裏，就我們幾個人，住的是冰冷透風的山洞，吃的是幹糧野菜。那時候我們不快樂嗎？反而是你在樓中的時候，可謂錦衣玉食，有婢女服侍，有無數俊傑環繞，可你那時候快樂嗎？”

歡娘心尖一顫，隨著宋亦宣的話語，仿佛回到了那段迎逢賣笑，行屍走肉般的日子。那時候的她何曾想過有今天？反倒是無數次的想過自我了斷。

“可是……你還年輕啊……”歡娘尤不甘心道。

宋亦宣乘勝追擊道：“那麽歡姐姐，如果今日我們倆易地而處，若是三皇子是曲先生，那你當如何？你也會因為危險棄他而去嗎？”

“我怎麽能跟你比？我不過賤命一條，沒了也就沒了，可你不一樣啊，你那麽聰明……”

“歡姐姐！”宋亦宣反駁道：“我說過人無貴賤，皇帝他們家上數幾代也只是個小士族而已，再往前數幾代，恐怕也是泥腿子。人的出生決定不了他位置，最重要的是要看他做成了什麽。哪怕是當皇帝，若是當一個昏君蛀蟲，那還不如在鄉下種地，至少種地可以養活一些人不是嗎？”

“我們不說京城，你回寧海問問你的花店，誰不交口稱讚？多少女人將你奉為偶像？若是明城還在，只怕你早就成為流雲坊新的傳奇了。”

歡娘被說的一楞一楞的：“‘偶像’是啥？”

“呃……就喜歡你，把你當做人生的模板，希望能像你一樣出色。哎呀，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你現在的成就已經在很多人之上了。想想那些因為近視眼被困擾的繡娘跟讀書人，他們送你繡品送你字畫，這就是很多人求也求不來的榮耀了。”

歡娘不敢茍同：“眼鏡分明是你琢磨出來的東西。”

宋亦宣道：“可我只有一個人一雙手，如果眼鏡我自己一個人做，一個人賣，什麽都是一個人，那我一個月也未必能做出一把眼鏡，一輩子能幫到的人說不定還不如我們通力合作一個月幫到的人多。皇帝執政有方，難道底下的臣子小吏就沒有功勞嗎？只出了個點子，卻賺了大部分錢財的我甚至不敢居首功呢。”

歡娘依舊不願受功：“我不過是販賣罷了，你的點子無人能取代，那些工匠打磨制作也是辛苦，可我算什麽？你另外找人販賣，說不定能賣的比我還好。”

宋亦宣頭疼與歡娘的執拗，握住她的手道：“歡姐姐，你覺得曲先生跟我是那樣有眼無珠的人嗎？”

歡娘驀然沒明白過來怎麽話題突然跳這上面來了：“……”

“我跟曲先生都選擇了你，你若是一徑的說自己的不是，豈不是說我們有眼無珠錯看了人？”

歡娘瞪眼，第一次見識到還有這樣來安慰人的。

宋亦宣見她無話反駁，道：“歡姐姐以後千萬莫要再輕賤自己了，在我眼中，你就是無可取代的親姐姐！我沒有絕對你比我差哪怕一點，所以你會做的抉擇，我也會做。你不會拋棄曲先生，我亦不會離開京城離開霍鈺淩。何況，事情還遠沒有到那麽危機的時候。”

“至於婚娶……”宋亦宣靈機一動，雙眸亮的仿佛有星光墜落，“那就讓皇帝相信我死也是真，活也是真好了！”

不就是再裝神弄鬼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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