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晨光熹微的好時候，日光清朗如山泉，帶著一股子清淩淩微涼的味道，慢慢滑過手上的肌膚，讓在床上躺了許久未曾出過門的宋亦宣恍然有個重回人間的感覺。

宋子齊跟剛回來沒兩天的宋子真都跟著發喪的隊伍走了，伴在宋亦宣身邊的是霍鈺淩特意調教出來的小丫頭。別看身材嬌小，長相嬌憨，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沒有攻擊性，其實拳腳功夫了得，還是個隱藏的大力士。當然，最重要的是，這個人忠心可靠。

她叫宋亦宣的手瑟縮了一下，連忙將簾子掩好，道：“姑娘可是冷了？要不要加件衣服？雖已經入夏，但是這山裏的早上還是冷的，姑娘可千萬莫要著了涼。”

宋亦宣恍了一下神：“已經入夏了？”

還記得她剛病的時候還是春天，院子裏的雲實花開的正好。燕小壘沒有來的時候，打開窗戶便可以看見翠綠的枝條上一簇簇嫩黃的花兒，偶爾有粉蝶兒穿花而過，沒有如畫如詩那麽誇張，卻給難得有這等閑情逸致觀花賞蝶的宋亦宣一種歲月靜好的閑適安逸之感。

這些仿佛就發生在昨天，雲實花和粉蝶兒的顏色依舊那麽鮮艷，卻恍然成了過季的東西。

這一覺，竟然就睡了一個季節。

名叫青菲的侍女不知道從她楞怔的表情裏誤解了什麽，竟然以為她是在失落，唯恐她憂思過度傷了心神，慌忙問道：“姑娘，聽說您認識天雲觀的觀主？”

宋亦宣看的好笑，不夠倒也領了小姑娘一片回護之心，點了點頭：“算是有一面之緣吧。”

青菲一臉崇拜道：“聽聞，他是國師的師兄？聽聞國師大人呼風喚雨無所不能，他也能呼風喚雨嗎？”

宋亦宣哭笑不得：“這呼風喚雨什麽的，你聽誰說的？”

青菲眨了眨眼睛，老實面孔做這表情，分外的無辜可憐：“國師不是說哪裏發大水哪裏就發大水，說哪裏幹旱就會幹旱嗎？”

“‘有獸焉，其狀如禺而四耳，其名長右，其音如吟，見則郡縣大水。’”宋亦宣點了點頭，“大水和幹旱可都不是好事兒，若是這些都是因他而起，那他就不是國師，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妖怪了。”

青菲又眨了眨眼睛：“好像是這樣的誒。”

那懵懂稚嫩的模樣，讓宋亦宣不禁想起了還在宋家村是，晚上給兩小講故事的時光。

仿佛轉眼之間，兩小已經從垂髫稚子長成了俊朗的少年郎。據說，已經同僚想要將自家的姐妹嫁給他了呢。子真還在念書，讀的卻是如今大慶一等一的學府，想想後世的清X北X，只是喊出名字，幾乎就跟前途無量的精英掛上鉤了。即便以後不出仕，當個“清談無用”的理論家，也會成為無數閨秀的夢中情郎，無數岳丈心中的東床快婿吧。

在宋亦宣眼裏，兩小永遠是長不大的孩子，可是在這個時代的人眼裏，兩小都已經到了可以談論婚嫁的年紀了。

想想當初她剛醒來時，驚恐的往她身上撲的營養不良的小蘿蔔頭，再看看現在直超平均水平的身高，宋亦宣又是滿足，又感覺有些寂寞。

接下來的日子，她在暗，兩下卻必須待在明處，一家人相聚的時光屈指可數了吧……

青菲見自己轉移話題不僅沒有讓宋姑娘提起精神，反而越發的低落了，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姑娘這是怎麽了？”

宋亦宣見自己一番感傷，竟讓一個比自己小很多的小姑娘擔憂起來，抱歉道：“無事，子真自小沒有離開過我，接下來一段時間恐怕很難相見，不免有些感傷罷了。”

“我當初離開家的時候也這樣，不過過一陣子就好了。”青菲松了口氣道：“姑娘若是實在想見小公子，我力氣大，輕功也好，姑娘想見小公子的時候，我背您去，保證沒有人會發現您！”

宋亦宣：“……”

霍鈺淩，這真的是你調教出來的侍女？這姑娘這樣當侍女真的沒問題？

“……不用了。”宋亦宣嘴角抽抽，“當初敵暗我明，我們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視線之下，如今我轉到暗處，正是調查的好時候。”

牛車一路慢慢悠悠，為了避人耳目，又繞道去城郊某處宅子送了一趟草料，等到天雲觀的時候，天邊的火燒雲已經燒的通紅了。

霍鈺淩在乎宋亦宣，但他手邊可信的人沒有幾個，什麽都要親力親為，加上男子天生（？）的馬虎大意，是遠遠比不上細致的歡娘等人的。

歡娘等在天雲觀，也不敢出外走動，天天就在道觀裏琢磨著宋亦宣過來以後要如何如何，竟然給她弄了一張輪椅來！

宋亦宣受寵若驚。

歡娘嫌棄的看著她道：“你看看你，真不會照顧自己，臉上白的跟鬼一樣。”

“……”宋亦宣的感動立刻全噎在了嗓子眼上，吐不出來，咽不下去，“姐姐，人說面如傅粉，這是人家求也求不來的好臉色好麽？”

後世多少妹子想白想盡了辦法，她這個可是自然的白裏透紅啊。

“人家是想要傅粉的白，可不是你這樣毫無血色的慘白。”

“……”歡姐姐，你真的睡醒了嗎？我顴骨上兩團粉紅您沒瞧見嗎？你摸著良心說我這個叫面無血色？？

“還瘦了……”歡娘眼巴巴的摸著宋亦宣面頰，眼睛裏滿是心疼。

她當初被叫回來的時候，告訴她的是京城裏遇到點事兒，宋亦宣需要詐死脫身。她回到京城的時候未免暴露行蹤，也沒有去見微寺見過宋亦宣便直接來了這天雲觀。

因為見微寺香火旺盛，京中佛教信徒遠高於道教信徒，天雲觀香火與之相比少了很多，但是接著國師的名頭，卻也不乏供奉。

人來人往的，關於宋亦宣的傳聞又怎麽能瞞得住她？

不過她終是信宋亦宣和霍鈺淩的，心裏焦急的百抓撓肝，卻依然耐著性子等待，等到王存夫婦也來了天雲觀，跟她說了宋亦宣的情況，可沒有真正見著人，她是無論如何都放心不下的。

如今終於見到人了，雖然看著情況不錯，可是她腦補了這麽久，自然是看宋亦宣哪兒那兒都不對勁的了。

宋亦宣也算是看明白了，索性不跟她辯解這個問題，撒嬌的抱住歡娘的腰道：“可不是嗎？在那邊吃不好睡不好的，可想死歡姐姐的手藝了。”

歡娘一楞，感傷的情緒頓時被趕走泰半，忍不住習慣性的拍手拍了拍宋亦宣的腦袋。若說宋亦宣是宋子真宋子齊的長姐如母的話，歡娘對於宋亦宣也是同樣的有操不完的老媽子心：“我當初就叫你離那三皇子遠一點，你不願意，現在好了吧？被牽連了就知道疼了吧？”

宋亦宣頓時有些心虛：“這一次……我總感覺他們是沖著我來的，霍鈺淩才是被連累的那一個。”

歡娘不信，宋亦宣心虛的表情更加像是為霍鈺淩開脫了：“幹嘛沖著你來？你不就是有兩個錢的鄉下小姑娘嗎？京城裏什麽貴人沒有，人家幹嘛要沖著你來？”

嗨呀，好氣，她這麽努力難道只是有兩個錢而已嗎？哪怕她沒有錢，憑借她的聰明貌美遠超這個時代的眼光，她也很有價值的好麽！

月娘將飯菜熱好，出來打圓場：“好了，一邊吃一邊聊吧，要不然一會兒菜又涼了，宣娘不是說吃冷菜對什麽腸胃不好嗎？”

宋亦宣如蒙大赦，朝月娘露出看救世主一般的眼神：“好久沒有吃月娘嫂子做的菜了，可想死我了！”

歡娘沒好氣的道：“剛剛不是還說想念我的手藝嗎？”

宋亦宣幹笑兩聲：“都想都想。”

月娘見兩人這般相處，宛如回到了寧海城的時候，情不自禁的也露出笑容。

“谷谷，谷谷……”也不知道是不是月娘跟王存時常念叨宋亦宣，宋亦宣離開的時候皎皎明明還沒有記憶，但是對她這個姑姑特別的親近。一見她進來，就朝她伸出手來要抱抱。

王存拍掉她的手：“乖乖坐著，你姑姑身子不好，不能抱你。”

“沒事兒。”至始至終，宋亦宣都沒覺得自己哪裏哪兒不對勁，如今手腳都恢覆了直覺，又不在無故昏睡，就更是不把自己當病人了。“皎皎過來，姑姑抱你吃飯好不好？”

皎皎得了應承，高興的一笑，露出米粒似的小白牙。動作熟練的小細腿兒一蕩，屁股一蹭，就從板凳上滑了下來。不過跟她一樣動作熟練的還有她的老子娘，她剛一落地，還沒邁開腿呢，她爹腰一彎，胳膊一伸，就把她又撈回到凳子上了。

皎皎見自己做了無用功，嘴巴一癟，眼睛裏立刻浸滿了淚水，眼瞧著就要掉金豆豆。

白嫩的好似小包子一樣的小娃娃將哭欲哭的表情宋亦宣哪裏受得住啊，撇開月娘阻攔的胳膊，將皎皎一把抱到自己膝蓋上，一顛一顛的哄道：“皎皎~姑姑的小公主，不哭不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胡說八道什麽，皎皎哪裏是什麽公主。”月娘嗔怪道，不過也早已習慣了宋亦宣的胡言亂語。

而歡娘看著興致勃勃哄孩子的宋亦宣則是皺起了眉頭：“宣娘，你以後可有什麽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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