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王死了。

皇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著實楞了好一會兒。

祁王？老四？他又不是自小體弱的老五。沒病沒災的他這麽會死呢？老五都還好好的……

“你說什麽？”過了一會兒，皇帝才反應過來，問道。

寧公公跟在皇帝身邊數十載，一眼就瞧出皇帝心情不好。喏喏道：“祁王殿下回京沒多久就病倒了，他府上的大夫說是偶感風寒，祁王年富力強，歇個兩天也就好了，誰也沒在意，結果沒幾天……祁王殿下就沒了……”

“沒了？”皇帝驀然反應過來，“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可能說沒了就沒了？！”

寧公公不敢說話，唯恐帝王雷霆一怒，禍及性命，他是無後的人，孑然一身，唯剩自己一條性命，所以分外惜命。

皇帝在位多年，威嚴是越來越重了，當初他還是太子的時候，亦如眼下的這位太子一樣是頗有些賢名的，禮賢下士的樣子尤其受人推崇。

可是隨著皇帝在位時間的增加，他便也隨著他屁股底下的位置越來越脫離凡俗了一般，在不容許人輕易挑動他的權威。

縱觀太子的言行和改變，竟然仿佛完全覆制了其父皇的當年。

不愧是皇帝親自教養出來的繼承者。也難怪皇帝會一心偏袒太子……若是太子有錯，豈不是說他自己做的不對嗎？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皇帝顯然不信。

寧公公將額頭死死的抵在地上：“奴才不知，奴才也是才得了趙統領的消息就趕緊來報了。”

皇帝暗自惱怒：“那還不把趙同玉給我叫進來？！”

趙同玉其實也是從別處得到的消息，自己並沒有親自看見，知道的全在告訴寧公公的時候一五一十毫無保留的告知了，皇帝能問到的，也就是寧公公口中知道的那一些。

寧公公本以為即將迎來一場帝王之怒，幸而，皇帝還沒來得及發怒，就收到後宮傳訊，祁王妃進宮哭訴來了。

皇帝以為在祁王妃這裏能夠得到更確切的消息，豈料祁王妃竟然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祁王妃是個只有一下小性子卻沒有主見的女子，祁王一直是她的天，如今祁王沒了，就仿佛是天塌下來了一般。何況，祁王還沒有子嗣，這樣的情況下，祁王妃的身份就很尷尬了，想要過繼一個庶子都不能。

此前她跟祁王感情好，而祁王還年輕，她吃些醋，將祁王拴在自己房中，對祁王府裏的側妃們多有冷落。祁王若是健在，她遲早會為祁王誕下嫡長子，對於她妒婦行徑，也只當是小夫妻見的情趣，無人指摘。

可如今……祁王沒了，祁王膝下無一子嗣，那她之前的那番作態，簡直就是斷了祁王血脈了。

這放在尋常人家也是極可怕的罪名，何況還是在天下第一尊貴的皇家？

不僅僅是她，就連教養出她的家族都要背負汙名的！

還好祁王妃是個沒主見的，卻也知道自己的缺點，祁王亡故後第一時間封鎖消息請來了父兄給她拿主意。為了保全家族名譽，也為了家族中待嫁的姑娘能有個好歸宿。即使祁王本是正常的病逝，與他們無關，這時候卻也必須找出點蛛絲馬跡來做文章了。

這才有了祁王妃進宮哭訴的一幕。

皇帝到祁王母妃冉貴妃處的時候，恰好聽到祁王妃哭哭啼啼的道：“孩兒向來是個蠢笨的，祁王與太子的大事我從來不過問，可是……祁王一向身子骨硬朗，平常傷風感冒都是極少的，怎麽會……出一趟門就沒了呢？兒臣並非是不講道理的人，只想知道殿下到底是去了哪裏，可是太子卻……”

冉貴妃黑著長臉，眼裏通紅。她自己的兒子，未來的倚仗不明不白的沒了，豈能有好心情？

祁王妃一徑的將太子往這事兒裏扯，哪怕太子的確有過，難道祁王的枕邊人，本該將祁王照顧妥當的祁王妃就沒有錯了嗎？在冉貴妃這裏，這個女人哪裏討的了好？更何況，現在的太子如日中天，雖說皇帝很喜歡祁王，以至於祁王是所有的皇子裏最早封王的，封地還是古之祁地，富庶的奉天城。可皇帝就是皇帝，並不是單純的一個父親而已。他再寵愛祁王，可也沒有把太子之位給他，足見他的寵愛是很有限的。

在沒有利益沖突的時候，祁王這個無關社稷的孩子自然能受到他的寵愛，可一旦對上太子……別說祁王已死，就算還活著，就算是最受寵的時候，也是要讓出太子一射之地的。

祁王妃話裏話外慫恿她跟太子對上，究竟是什麽居心？若是故意的，那簡直其心可誅！

要說冉貴妃對祁王，肯定還是有感情的，若祁王之死跟太子有關，她也不會坐視不管，可是她也不能容忍自己被別人當槍使，尤其這個人還是比她身份低微，應該供她驅策的。

祁王的死因，她會去查，查出來之前，她誰也不信！

“那你呢？”冉貴妃聲音冰冷的開口，“你發現祁王不妥之後，為何不請太醫？”

冉貴妃的聲音雖冷，口氣還算平淡，祁王妃進宮之前就被父兄安撫過一遍，說冉貴妃驟逢喪子之痛，可能情緒不定，遷怒於她。她是做好了被責難的準備的，但她還是高估了自己，或者說低估了冉貴妃的恨意。

那恨意像毒，從冉貴妃的眼睛裏一直沁到她的骨髓裏，讓她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噤，受不住的低下腦袋避開了。

“我，府上大夫說不是大病，我就想著，那就不要麻煩太醫了……”

“麻煩？”冉貴妃的聲音驀然拔高，“你看看見微寺裏的野丫頭生了病，幾乎整個太醫署都出動了，難道我兒堂堂一個皇子，還比不上一個鄉野村婦？！”

“不不不，母妃息怒，兒臣並不是這個意思……”

祁王妃不知道如何解釋才好，就在這個時候，皇帝揮揮手，被身邊太監制住沒能進去通報的宮女趕緊打簾子進去，湊到冉貴妃耳邊嘀咕了幾聲。

冉貴妃沒有起身相迎，別開臉，淚水從眼眶裏漫了出來。她的兒子祁王已經成家立業，足可以當奶奶了，可年紀也不過三十多歲，加上沒有繁重的工作，每天除了後宮裏的是非，就是琢磨著邀寵的手段。容貌，最為最重要的手段，自然是日日都在精心保養的。

雖不再是二八少女，卻也有少女沒能有的惑人姿態，如今這麽一副“我有委屈可我不說”的模樣，倒比咄咄逼人的叫囂，聲嘶力竭的嚎啕，更叫帝王側目。

皇帝本是想進來問關於太子之事，見冉貴妃這樣，也不經動了惻隱之心：“好了，成兒向來孝順，若是他知道你為了他哭壞了眼睛，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的。”

冉貴妃哀切道：“為何要叫他安心？他若是真孝順，豈會早早的離我而去？若是我哭瞎了眼睛，能叫他走的不安心，能叫他回來，我便哭壞了眼睛哭沒了嗓子又有什麽關系？”

“傻話，人死不能覆生。”

冉貴妃淚水劃過臉頰，潔白細膩如新雪的肌膚宛如梨花般動人，當真是一副梨花帶雨的楚楚之姿。

“陛下有很多個兒子，所以人死不能覆生也無礙，可我就成兒一個孩兒，哪怕是鬼，只要他回到我的身邊，我也願意！”

冉貴妃的聲音淒切婉轉，如杜鵑啼血一般勾動皇帝的惻隱之心。他嘆了口子，坐到冉貴妃身邊，將冉貴妃攬到自己懷中，安慰道：“你我還年輕，再為我生個皇兒就是。我以後抽空多來你宮中便是。”

“陛下此話當真？”

“愛妃竟然還懷疑起我來了？難不成還要我下道詔書給你？”

……

一旁的祁王妃腮邊的眼淚還沒幹透，一楞一楞的看著剛死了兒子的帝王和貴妃相處和諧的模樣。

剛剛那個喊打喊殺，仿佛祁王是她命根子，下一秒就要隨著祁王而去的女人只是她的幻覺一樣。

……

“祁王妃那個蠢婦，竟然想將老四之死怪在本宮頭上！”太子知道消息的時候哼笑了兩聲：“本來還想著老四替我做事，即使他不在了，我也要替他看顧好他府上。卻沒想到……老四向著我，他府上的人卻跟他不是一條心。”

子微蘭末對視一眼，子微先生開口道：“祁王無子嗣，又死的蹊蹺。冉貴妃必然會怪祁王妃照顧不周，冉貴妃這麽做，定然是受了她那父兄的授意，卻不料……她那父兄用的是一招棄車保帥。她是外嫁女，本來嫁給祁王，應該能帶著家族更進一步，只可惜還未開始收益，就要受到牽連。自然是只能放棄這個外嫁女。”

太子眉頭一皺，卻覺得事情並不簡單：“真的只是這樣？難道他們就沒想過一石二鳥？”

子微不解其意：“殿下的意思是？”

“若是需要保全自家，多的是法子，明明知道會觸怒我，為什麽……還要往我身上攀咬？”

子微琢磨了一會兒，也沒能得出一個教自己信服的理由：“興許……是事發突然，亂了心神，沒有想出別的主意來？”

太子往蘭末先生那邊看去，見他沒有要說話的意思揮揮手，讓他們下去，顯然沒有接受這種說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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