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太子喃喃自語。

人是主觀的動物，雖然蘭末替太子分析過，霍鈺淩可能對宋亦宣有情，可是誰信啊？堂堂一個皇子，喜歡一個農女？就算是最誇張的話本，那女子出生教坊也應該是嫻雅美好，詩詞曲牌無一不通，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才對。而這個農女呢？據說當初去傳聖旨的天官把聖旨念完，那姑娘還一臉茫然，一句沒聽懂的樣子，試問這樣粗鄙不堪的女子，怎麽入得了霍鈺淩的眼？

若是宋亦宣在這裏，她肯定要替自己鳴不平，那聖旨連篇累牘全是駢四儷六的東西，念了半天全是歌功頌德的，再加上她還沒完全習慣的古代京城口音，簡直就像英語聽力題好麽？還是那種嚴重超綱的！

太子自小便是聽著這樣堆砌辭藻，華而不實的東西長大的，耳朵跟腦袋組成了一套精密 的過濾器，聽這些完全不是問題，他便不覺得別人該有問題——如果有問題那也是人太笨的問題。

試問這樣一個目不識丁的女人，如何能跟齊宰相家的千金相比？說不定是霍鈺淩這小子故布疑陣，故意先應下這樁婚事，裝出很樂意的樣子，暗地裏給這村婦下毒，使皇帝對這樁婚事不滿，這樣，他前面聽兄長的話娶農女，讓無數人暗地裏替他叫屈，腹誹太子沒有容人的雅量，連自己的兄弟都要逼迫自此。隨後又讓父皇主動拆了這樁婚事，一下子，他又成了苦主，說不定才能給父皇留下一個恭順的印象，而他呢？至始至終一點損失都沒有，端的是好算計啊。

太子咬牙切齒。

太子不說話，黃大夫跪在堂中一動不動，連頭都不敢擡。過了許久，他才聽到太子的聲音：“你下去吧。”

黃大夫退出去，長舒口氣。

他離開之後沒多久，蘭末被請到了屋中。

太子將自己的一番考量和盤托出。

蘭末沈默的聽著，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剛投到太子門下的時候，他們也曾君臣相宜過一段時間，那時候他們有共同的目標，似乎無論談論什麽都十分投機，甚至出口半句，便能知道對方想說什麽。那時候太子也不喜三皇子，但是還不至於現在這般瘋魔，只當三皇子是絆腳石，若是不阻礙到自己，就不會去費神關註。

那時候他們勢單力薄，而國舅爺餘威尚在，霍鈺淩又還沒有成長起來，看不出究竟有沒有才幹。除了齊宰相這樣的孤臣，幾乎所有人都不看好太子。哪怕後來太子受封，他們也不願與太子往來，堅定的站在嫡系的一邊。

那時候太子無論做什麽，總是要將他跟另幾位先投到太子府上的謀士拉到書坊一番詳談，仔仔細細的盤算清楚了，才敢行動。太子總是聽的最多說的最少的那一個。那時候太子的愛好跟現在其實沒有多大差別，但是只要說是在理，哪怕他心中不快，也還是會去做。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太子會是一代明君。

天子之智，在知人善用，在善納百家之言，從不在個人的智慧與才能。

那時候的太子具備一代明君所需要的一切品質，尤其難得的便是不以自身喜惡而濫賞濫罰，明理守心，叫人嘆服。

可太子是什麽時候變成如今這樣隨著自己的性子仍以妄為的呢？

蘭末已經想不起來了。

或者，太子其實一直都是這樣的，只是以前沒有這般任意妄為的資本，如今有了，本性就藏不住了？

“……先生，蘭末先生……”太子見自己在說話的時候，蘭末竟然在走神，頗有些不悅的喚道：“不知道先生這是在想什麽想的這般專註？”

口中這般說到，語氣卻像是指摘一般。

蘭末剛從回憶中被喚醒，記憶中那個謙恭和善的太子，與面前這個暴戾恣睢的太子重疊在一起，宛如另一個人一般。

蘭末情不自禁的開口道：“太子還記得以前嗎？”

“什麽以前？”太子更不悅了，正商量正事兒呢，現在是回想當年的時候嗎？“蘭末先生，父皇已經知道那農女病重之事。下朝後去了皇太後寢宮，只怕真是商量著三皇子悔婚一事……”

“那不是正如了殿下的意嗎？”蘭末搶白道。

怎麽就如了我的意呢？太子不解。

蘭末道：“太子既不想三皇子娶自己心愛的人，又想太子娶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妃。三皇子若是沒娶那農女，便是前者，若是娶了那農女，便是後者。無論是前是後，不都如了太子的意嗎？”

太子許多年沒有人這麽噎過了，尤其說話的還是一直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心腹。

“蘭末先生……”太子咬牙切齒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蘭末猛然從回憶中清醒過來，拱手道：“卑職只是不知道這二者，到底哪一個是太子殿下真正想要的結果。”

蘭末有急智，可是太子也不傻，蘭末剛剛說話的語氣，分明就是諷刺。再一想到，先前黃大夫面對他這般誠惶誠恐，而蘭末竟然在以下犯上之後不慌不忙的想要糊弄他。

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害怕比較，一比較，蘭末的態度便叫太子更為不滿了。

不過太子現在還需要蘭末，胸膛劇烈起伏了一番，沒有再揪著這件事兒不放：“自然是要老三老老實實的娶那農女！你是不知道，父皇到皇太後宮中，正是商討京城各家貴女的秉性才貌！若是老三不娶那農女，他的皇子妃就要變成京中貴女了！”

蘭末看著太子好像快急的跳腳的樣子，忽覺好笑。太子現在的勢力也就比皇帝弱上一些而已，哪個世家是太子的對手？哪怕皇帝賜三皇子十七八個世家貴女，也不敵太子一合之力，何至於擔心到如此程度？

蘭末甚至大逆不道的盤算了下，若是太子不想等皇帝百年，趁皇帝，偷偷調兵入京，再加上五城兵馬的人，和皇帝對太子的信任，宮變都有六七成勝算。這樣的太子，為什麽還要計較這些細枝末節呢？

太子想求一個萬全之策，蘭末卻覺得此事根本沒有必要插手，順其自然就好。太子如今正是得勢的時候，沒幾個人敢直面其鋒芒，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般被忤逆了。

兩人不歡而散的消息不脛而走。之前曾借著酒勁背地裏排揎過蘭末的門客們聚到一處，嘀嘀咕咕。

一個伺候門客的小廝有些好奇的站在門口張望。往常這些門客聚攏在一起的時候，他伺候的那位大人總是要他站在一邊伺候。這麽多年，太子的忙沒幫上多少，在他面前耍的威風可是夠多。年前忙碌，他幫著自己同屋的搬運府中年貨，不慎砸了腳，那同屋過意不去，便請總管行了個方便，幫他代幾天值，豈料那位大人好說歹說就是不同意，楞是要他拖著受傷的腳伺候。那些這些門客飲酒吃肉好生灑脫，他卻是硬挺著用傷腳站一直從午間站到了晚膳後。還是後來這些人醉的神志不清，都分不清楚誰是誰了，那同屋才壯著膽子跟他換了班，叫他回屋休息的。

那位大人與其他門客相聚，他是一次不落，好像少了一次，那位大人就吃了多大的虧一樣。多稀奇啊，這樣刁鉆的大人竟然讓他自己去玩，子個人進去了。

“你在看什麽？！”

小廝正鬼鬼祟祟的趴在窗戶下往裏面偷看，冷不丁從頭頂上傳來一道聲音，本就心虛之下，被這一嚇唬，差點魂兒都被嚇飛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心兒撲通撲通跳個不住。

“沒，沒看……”

小廝見來人正是這次發出邀請的門客，這位門客他曉得，是門客裏難得的和善人，聽伺候他的小廝說，這位先生貧農出生，卻是少有賢名的神童，他的師長憐惜他的才能，將他收做弟子，這才有了讀書識字的機會。這位門客也沒有成為傷仲永，少時了了大未必佳，而是勤學苦練，一直才華出眾，後來被師長舉薦到了太子府上。

不過太子府上著實門客眾多人才濟濟，這位門客又不是那種愛來事兒的，一直優哉游哉的過自己的日子，沒事兒就愛約一些清閑的門客一邊飲酒一邊談論詩詞報覆。

最難能可貴的是，即便此人已經今非昔比，成了太子府的座上賓，卻不想小廝伺候的大人一樣愛折騰。這位門客穿衣梳洗都自己來不說，衣物也是自己整理，有時候還要自己清洗呢。

他常說，自己本就是農人，若論出生，比太子府中的下人還不如，這些都是他做習慣的事兒，也費不了什麽功夫，能自己說就自己做吧，也省的好日子過多了，把自己是誰都忘了。

在所有門客的小廝中，這位先生的小廝是最受人羨慕的。他們哪一個不是早起晚睡總有做不完的事情，偏這位先生的小廝，能閑的在後院子裏餵魚，是不是還會得門客一些銀錢，叫他去街上買些東西，還貼心的囑咐若是在府中待的無聊，可逛一會兒再回來。

這位先生這麽和善，定然不會怪罪他的吧。

……

晚上，小廝的同屋見他久久為歸，以為他又被那個門客刁難了。這種事情別說是小廝，就連他都習慣了。沒有往心裏去，熄了燈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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