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雲實花開了。

院子裏恰好栽了這麽幾株，每一株都葳蕤繁盛，碧葉蔥蘢，黃花成串，如一團團異色雲朵。

看起來似乎比宋亦宣還要矮一些的少年趾高氣昂的站在雲實邊，正對著比他還高一些的宋子齊說著什麽。宋子齊也比宋亦宣矮，但是比這少年又稍微高出一些，此刻他埋著腦袋，也不知道是出於禮節還是被訓的擡不起頭來。

而那少年……不就是霍鈺淩的五弟，五皇子霍無疾嗎？

霍無疾繼承了霍家被改良了幾代的優秀外貌基因，雖不至於像霍鈺淩一樣妖孽逆天，但是小小少年，五官尚未長開，有種雌雄莫辨的惑人之姿。纖瘦的有些不正常的身形和蒼白的面頰，怎麽看都是病嬌的氣質，而非健氣的讓人招架不住的熊孩子。

偏偏，就是這樣看起來嬌弱，風都能吹跑的五皇子，在宋亦宣眼裏，卻是比任何熊孩子都難招架。無他，這人是霍鈺淩的弟弟啊。

天子無父子不說，那樣的娘加上那樣的兄長，霍鈺淩唯一親近的就只有這個五皇子了，可這五皇子卻看宋亦宣不順眼。

宋亦宣曾聽霍鈺淩說過這霍無疾。

因為從小體弱多病，皇帝對他多有憐惜，他母妃又是個善於邀寵的，但凡他有點什麽不對，被其他皇子撞倒在地臟了一身灰都要哭到皇帝跟前。後宮裏的妃子沒有哪個是善茬，沒有哪個想著這孩子體弱就遷就一二，都不願意做別人的筏子。於是皇子們都被自己的母妃耳提面命不得靠近五皇子。

霍鈺淩被孤立，是因為太子得勢，而他是太子最忌憚的皇位競爭者；五皇子被孤立，卻是因為一身病痛，都害怕這個從小就被禦醫預言活不過今冬的皇子萬一出點事兒牽連到自己頭上，背負上謀害兄弟的惡名。

當初在宮中的時候，霍鈺淩幾乎沒有什麽機會從皇後的寢殿走出來，而五皇子也被拘在自己母妃身邊，兩人沒有接觸的機會。直到霍鈺淩出宮建府，一去錚翼軍數年，五皇子初初長成，終於不用再被拘在母妃的羽翼下，兩人才在巧遇後又有了來往的機會。

如今五皇子身體好了許多，可還是甩不掉病秧子的名頭，霍鈺淩與之相交還是有些風險的。萬一出個什麽事兒，別的皇子尚還有自己的母妃可以援助一二，可皇後娘娘……不落井下石，趁機整治霍鈺淩一頓，將他惡毒的名聲坐實就不錯了。

以霍鈺淩冷清的性子，冒著這樣的風險跟五皇子來往著實叫人詫異。宋亦宣卻知道，霍鈺淩大概是從五皇子身上看到了當初自己的影子吧？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因為自己曾經的遭遇而對跟自己遭遇相似的人產生觸動，這不正是善之始嗎？

而且，五皇子也補全了霍鈺淩所缺失的親情。

宋亦宣無論如何，都無法對五皇子惡語相向。

五皇子討厭她，也許也是因為一種，我好不容易有一個玩伴，唯一的玩伴卻即將被別人搶走的危機感。什麽“你跟她玩不跟我玩，哼，所以我討厭她”之類的，每次腦補出霍無疾傲嬌的端著下巴的樣子，宋亦宣都覺得萌的足以讓她原諒這些並無實質傷害的“討厭”。

不過……看到真人站在你面前，毫不掩飾的說討厭你的時候，宋亦宣心裏還是有一丟丟難受的。

宋亦宣唯恐宋子齊是受她牽連被五皇子遷怒了，連忙幾步走過去。卻聽得霍無疾生氣的質問道：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而她的學霸弟弟則謙恭的回答道：“我並非什麽都知道，只是恰好殿下問及的都是我從書本上看過的而已。”

霍無疾不服氣：“難道你看過的都記得？”

宋子齊歪著腦袋，視線放空的想了一會兒：“聽過的也記得。”

霍無疾頓時瞪圓了眼睛，大呼道：“騙人！你想說你自己是過目不忘的天才嗎？如果你是天才的話，怎麽會這麽大了還一點名氣都沒有！”

宋子齊一聽“天才”二字，也瞪圓了眼睛，連忙擺手道：“我可不是什麽天才。”

他想起宋亦宣口中十二歲為使臣，不費一兵一卒，單憑一張嘴巴就替秦國拿下十數座城池，不及弱冠就官拜宰相的甘羅，和無數總角之年便可以出口成章賦詞華美的天才們，自慚形穢。他到現在還寫不出華美的文章呢，行文總是平平，看的再多也無法將那些東西化為己用，頂多是仗著自己記性好，死記硬背罷了，又如何稱得上天才呢？

他誠惶誠恐的解釋道：“其實也不是過目不忘的，看第一遍頂多只能記住七八成，至少要看上四五遍才能倒背如流經年不忘。”

經年不忘倒背如流？四五遍？霍無疾氣結，配上宋子齊謙遜的姿態，他只覺得自己被嘲諷了。看上四五遍就能倒背如流，那他這個看上十幾二十遍過幾天也忘的剩不下七八成的算什麽？！

霍無疾氣的體弱蒼白的面頰都泛起紅暈，一會兒想不愧是宋亦宣那個討厭鬼的弟弟，果然是一脈相承的討厭；一會兒又想，肯定是宋亦宣在他面前說他壞話了，所以宋子齊才會這樣欺負他。

“你跟你姐姐一樣討厭！”

宋子齊一怔，面容一肅，一本正經的道：“你說我討厭也就罷了，我阿姐才不討厭！”

霍無疾：“就討厭！最討厭了！”

宋子齊：“我阿姐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姐，才不討厭！”

霍無疾：“討厭，全天下最討厭！”

宋子齊也動了氣，說他可以，但是絕對不能說他阿姐！

他為什麽喜歡淩大哥，不就是因為淩大哥也喜歡他阿姐嗎？本來剛剛還覺得這個跟淩大哥有幾分相似的殿下能跟他成為好朋友呢，結果……

“哼，你不喜歡我阿姐是因為嫉妒吧？！”宋子齊也不低頭遷就這些小殿下的身高了，抻直了腰桿，單單是從身高上，就將五皇子欺負了去。

霍無疾怒不可遏：“她有這麽值得我嫉妒的！一個鄉下女人，長的醜也就罷了，一點規矩都不懂，整天拋頭露面，據說她還行商事，簡直……簡直……傷風敗俗！”

傷風敗俗？阿姐若是不拋頭露面，他們一家現在還不知道是被賣座奴仆還是餓死了呢。誰不想像少爺小姐王子公主一樣無憂無慮？阿姐說，每件事兒都需要人去做，若是所有人都想著去考學去當官，無人種地大家吃什麽，無人織布大家穿什麽，所以活兒不分貴賤；阿姐說每個人都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可能起點不一樣，但是要取得怎麽樣的成就卻要靠自己去拼，就像大慶開朝皇帝出生的時候也只是一個白丁，所以人都是平等的。可瞧瞧眼前之人，不過是有個好的出生而已，他可曾餓過肚子，還冬日板結的舊棉被裏瑟瑟發抖，可曾惶惶不安擔心有強人破門而入？他……哪裏來的底氣指摘阿姐從商？！

宋子齊也被激的紅了眼睛，像隨時準備沖鋒將角紮進敵手肚子裏的小牛犢子一般：“你可知我阿姐行商，制作出眼鏡，幫助了多少近視之人？”

“這種事情，即使你阿姐不做，也會有別人做出來的！”霍無疾可不覺得那個一臉蠢相的宋亦宣能有什麽特別的能力。

宋子齊叉著腰，氣勢高漲道：“你說的簡單，那你做出來瞧瞧啊！”

“不就是磨成薄片的水晶麽？有什麽稀奇的，也就是你們鄉下人沒見識會大驚小怪！”眼鏡他見過。他母妃就有底下的商人孝敬上來的紫晶單片鏡。樣子著實漂亮，打磨成多邊形的邊角在陽光下比什麽珠寶都閃亮，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宋子齊譏誚道：“你看到的那是平光鏡吧？真正的近視眼鏡是有弧度的，邊角和內裏的厚薄也不一樣，不同的弧度，度數就不一樣，那是十分精細的活兒，像你……你只怕連什麽是角度都不知道吧。”

“我，我當然知道！”霍無疾壯著膽子吼回去。

聲音倒是大的壓過了宋子齊，可宋子齊根本不信。“好，就算你知道，那你知道火銃……”

“子齊！”

講真，宋子齊是個沈穩到有點內向的孩子，除了對書本和士林大家瘋狂打CALL之外，一直都是一個安靜的小美男子。像這樣明目張膽的表示對她的重視，她心裏還挺美滋滋的。所以一直暗戳戳的站在旁邊偷聽。而兩小兒爭辯的入迷，竟然也一直沒有察覺到她已經回來了。

可是……她沒有想一直挺有城府，能守住嘴巴的宋子齊會在這節骨眼上說出火銃之事，直把她驚出一身白毛汗。

宋子齊被宋亦宣這一叫，也回過神來，頓時察覺到自己失言了，臉上露出懊惱的神色。

霍無疾卻好像沒有多想，追問道：“火銃關你姐姐什麽事兒？莫要以為要嫁給我三皇兄了，火銃就有你阿姐一份功勞了。”

宋子齊心下不悅，他雖然知道的不多，但是幫阿姐整理房間的時候有看過許多火銃以及其它武器的圖樣，那種精密的繪圖手法，一看就是他阿姐的手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