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歡娘的一番介紹，宋亦宣不由自主的說出心底最深處的渴望：

“我能不嫁嗎？”

單單是提親，互換了生辰八字之後，要壓在竈神像前，讓這位掌管家事興衰的神祇幫忙拿拿主意。如果三日內家裏碎了碗筷餿了飯菜吵了架貓狗相爭等等不安的異狀，那就是竈神老爺不看好這樁婚事，是為不吉。如果是平常人家，可能親事談到這裏就得黃，但是宋亦宣跟霍鈺淩這種不能黃的，就必須到廟裏齋戒一段時日。

宋亦宣也是不懂了，竈神明明是道教體系的神仙，為什麽竈神不滿意，他們就要去和尚廟裏齋戒呢？無論是這個國度的史書，還是外國的史書，都不乏宗教戰爭的影子。道教神仙不滿意，去和尚廟裏做面子，這到底是討好道教神仙呢，還是“既然道教的神仙不喜歡咱們，那咱們也不喜歡他了，投入到佛教的懷抱中去吧”這種思想呢？

宋亦宣是個無神論者，無論是哪種，其實跟她都沒有關系，唯一跟她息息相關的是……齋戒要吃素啊。

單單是提親就這麽多麻煩事兒，說不定還要因為莫須有的神明，到廟裏吃一個半月的素，念一個半月的經。往後頭走，指不定還有多少坑爹的事兒呢。本就因為“不能離婚”，憂心的天平上不嫁這邊重重落下的宋亦宣，再往上面添一丁點份量，那天平頓時就要落地！

歡娘真是操碎了心。

宋亦宣跟霍鈺淩好的時候愁，霍鈺淩走了宋亦宣說不想嫁的時候也愁，如今聖旨下了管她樂意不樂意，塵埃落定了，她竟然也愁！

眼瞧著新娘子狀況不對，歡娘趕緊叫新郎官帶著新娘子出去走走，散散心，自己新娘子自己安撫，自己討來的聖旨，自己搞定。

沒有任何理由，歡娘就覺得這聖旨霍鈺淩絕對出力不小！

雖說年又叫春節，是一元覆始的象征，邁過它就等於邁過了冬天，可是冷還是一樣的冷，有些年份甚至春節前後是一年中最冷的天氣。

當宋亦宣聽到霍鈺淩的邀請的時候，用看傻子一樣的目光盯著他：“你說什麽？”

霍鈺淩帶著歡娘的懿旨來的，硬著頭皮道：“反正你也幫不上忙，與其悶在家中，不如隨我出去走走。”

宋亦宣張嘴想說我要給歡娘幫忙，然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大概，是被嫌棄了？

可大冬天的，又有北方嚎啕的西北風，卻連一件羽絨服都沒有，是誰出的主意要出來走走的啊？又是哪個傻缺竟然不過腦子就答應了？

霍鈺淩適時伸出手來，將宋亦宣凍僵的爪子握在掌中。霍鈺淩的手很暖，但是宋亦宣卻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還好霍鈺淩抓的穩，沒有被她掙脫了去。

他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城外見微寺，哦，對了，如果宋亦宣和霍鈺淩交換了八字，竈神卻在他們家搗鬼以示不滿的話，他們齋戒祈福的地方就是這裏。

宋亦宣從馬車下來的時候，一擡頭，於人山人海中看到這塊匾額，驀然有種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的感覺。

霍鈺淩到底是刻意讓她先來熟悉下環境，防患於未然呢，還是無意中選擇了這裏？

霍鈺淩並不知道宋亦宣的糾結，拉著她的手道：“當心一點，見微寺的廟會一直要持續到正月十五，人多的很，你抓緊我的手，免得走丟了。”

宋亦宣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

霍鈺淩笑道：“是啊，三歲小孩子我多的是法子讓他聽話，卻拿你束手無策。”

霍鈺淩的話裏狀似嫌棄，卻又帶著說不出的寵溺。

宋亦宣只因為這一句話，就沒來由的驕傲起來：“你若是有道理，我自然會聽你的，你若是沒道理，也就只能用手段讓三歲小孩子服軟了。”

“那好。”霍鈺淩道，“為何你接到聖旨以後悶悶不樂，難道你不想嫁給我嗎？”

宋亦宣心說，並非是不想嫁，只是這來的太突然了而已。

沒等到她開口，旁邊忽然傳來一陣大笑。

“皇兄，這感情的事兒，怎麽能夠勉強呢？”

來人烏發如墨，穿著雪白的裘衣，內衣的衣服也是白色的，腳下蹬一雙白色的筒靴，手上還拿著一把白色的緞面這扇。

這一身的白，宋亦宣都要懷疑看久了會得雪盲癥。

還有那把扇子……簡直不忍直視。

這把扇子的出場太震撼了，震撼到宋亦宣一時都沒留心他究竟說了什麽。

對方只當她是默認了，宋亦宣楞怔的模樣被他解讀成了說中心事的沈默。是了，霍鈺淩再怎麽不成器，那也是皇子，聖旨都下了，即使這姑娘萬般不願，又能如何呢？

霍鈺淩上前一步，將宋亦宣藏在身後：“祁王殿下也來逛廟會？真是好興致。”

祁王？

宋亦宣依稀記得，當初去救李將軍的援兵，就是從祁王手上借的，是這個祁王嗎？

宋亦宣以為，即便當初是利益交換，肯跟自己利益交換的人至少不應該是死敵不是麽？卻沒想到二者的關系差道連表面的平和都維持不住了。

或者說，還有第二個“qi”王？

“怎麽，就允許你與美人出游，我就不能有次邂逅美人的機會？”說著，祁王扇子嘩啦一響，合上了，朝宋亦宣露出“迷人”的微笑。

祁王好美人，與當初提拔齊世衡的那位長輩別無二致。按理說，這樣顏狗的屬性，應該跟霍鈺淩很合的來才對。只因為霍鈺淩小時候還不懂為什麽皇後會不喜歡他，以為是自己還不夠聽話，於是小小年紀絲毫不像別的皇子跳脫活潑，比一般的小公主還要文靜。小孩子的面容也沒有多少性別差異，是以，祁王第一次見到霍鈺淩，就被這位“小姐姐”給迷住了。

霍鈺淩雖然文靜，但是也不容許別人錯認他的性別啊，忍不可忍之下，尋了個沒人的機會，脫了褲子讓祁王驗明正身。自那以後，兩人雖不至於一見面就刀光劍影，從霍鈺淩方面來說，還挺淡定的，可祁王卻記上仇了——霍鈺淩毀了他童年女神啊！

若單單是小時候的那點子事也就罷了，男女畢竟有別，長成大老爺們了祁王就不必糾結霍鈺淩的相貌了。可等到霍鈺淩長大，祁王殿下傻眼了——霍鈺淩這家夥竟然男生女相！！

當祁王殿下發現，自己每次喜歡上的女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霍鈺淩的影子的時候，他除了想掐死霍鈺淩，再升不起第二個念頭。

如果這事兒宋亦宣知道的話，她非得笑死。本來嘛，審美也是受時代局限的，跟集體癔癥差不多。人醜的方式或許千變萬化各有不同，但是美的形式卻或多或少都有相似。比如喜歡瓜子臉啊喜歡美人尖兒啊喜歡柳葉眉啊喜歡杏仁眼啊什麽的，這只能說明霍鈺淩集成了一個時代的審美，而祁王恰好先認識了霍鈺淩而已。

但是祁王理解不了，好在他生在皇家，從小受到的教育和所處的環境，讓他為了心中的欲望，旁的什麽都可以拋棄。這才在他那麽厭惡霍鈺淩的情況下，還願意跟霍鈺淩做交易。

宮宴他也參加了，宮宴上逼婚的一幕，自然旁觀了全程。他不認識宋亦宣，但是他常年待在封地，農女是什麽樣子，他倒是知道的。他們家很多下人就是農女出身，剛入府還沒被調教過的時候，那模樣……簡直慘不忍睹。

是以，他遠遠瞧見跟在霍鈺淩身後鉆出馬車的，容貌精致，表情生動，一言一行活力十足，有別於時下閨秀謙良恭順，行止從容，氣勢絲毫不弱於霍鈺淩的宋亦宣的時候，完全不覺得這就是傳聞中粗鄙小家子氣的農女。

走近了恰好聽到賜婚那句，簡直晴天霹靂。

也不知道霍鈺淩哪裏走的狗屎運，這姑娘哪裏看著像是農女了？若農女有這相貌氣度，他也想娶農女！雖說沒有外戚幫忙，可同樣沒有外戚掣肘，回想起自家王妃因為出生高貴，常年端著架子，每次跟他意見相悖總是我父兄說我父兄說的樣子，祁王就一陣惱火。

宋亦宣被祁王一個呼吸間變了好幾次的目光弄的渾身不舒服，本來從霍鈺淩身後鉆出半個腦袋看熱鬧的，如今那半個鬧到又縮了回去，還拉了拉霍鈺淩的衣服。這衣服小女子全身心依賴於他的模樣頓時取悅了霍鈺淩，叫他嘴角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那我祝祁王如願以償邂逅美人，我還有別的事兒，告辭了。”說完，拽著宋亦宣的手就往廟裏走，竟是連介紹都省了。

祁王目瞪口呆：“等等！”

霍鈺淩置若罔聞，逼的祁王丟開自己飄飄然的模樣，沖進人堆裏往裏面擠。

“不知道祁王還有何事？”

祁王心中惱火，在美人面前卻不好發作，強撐著一張笑臉道：“你就不介紹介紹你身邊的這位美人？”

將宋亦宣介紹給祁王？

祁王好沒人，霍鈺淩如何不知道，而宋亦宣在霍鈺淩眼中，當然是傾天下第一美人。將宋亦宣介紹給祁王，豈不是送羊入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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