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早朝，霍鈺淩就像是不存在一樣站在文官隊伍裏，一言不發的發著呆。比最謹小慎微的官吏更加謹小慎微，比最沒存在的感的官吏更加沒有存在感。仿佛知道這朝堂上沒有他的位置，沒有他說話的餘地，於是，眼皮子都懶得擡一下。

齊世衡不動聲色的用眼角餘光看著這位年輕的皇子，等到就派誰去寧海城查證此事爭論不休時，他忽然站了出來，躬身道：

“臣，代陛下前往寧海城，查證此事！”

吵吵嚷嚷的朝堂頃刻間鴉雀無聲，就連一直垂眸不語的霍鈺淩都詫異的擡起了眼皮。

“愛卿怎麽會想去寧海城？”高高在上的皇帝楞了一下，笑道：“你若是走了，每日堆積如山的奏折，該誰與朕分擔吶？”

齊宰相道：“陛下，自老臣入京為官以來，已有四十餘載，還只有當年老父親病逝時還鄉出過京。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陛下的大好河山，就讓臣趁這個機會，替陛下去看一看吧。”

皇帝笑道：“愛卿這是要丟下朕，讓朕一個人做這井底之蛙咯？”

“哈哈哈，”齊宰相笑聲爽朗道，“陛下說笑了，陛下富有四海，這天下皆是陛下的眼，這天下皆是陛下的耳，陛下又怎麽會是井底之蛙呢？”

“好一個富有天下，好一個都是朕的耳目！”皇帝也哈哈大笑起來。“那你也去吧，不用惦記著趕路，這考生作弊如何？不作弊又如何？僅僅是一個舉人罷了，等到他上京參加會試的時候，難道還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弄出什麽花樣來？你既然想要看朕的天下，就替朕好好的看一看，回頭好好跟朕說一說，這天下，究竟是怎樣的天下。”

齊世衡彎腰領命：“遵旨！”

“對了！你既然去了，幫朕把那什麽‘眼鏡’帶回來給朕瞧瞧，看是不是真有這麽神異！”皇帝嘴角勾起一抹輕慢的笑容，似笑非笑的目光掃過堂上諸臣道，“若不然……朕就治他個欺君之罪！”

說完，狠狠的將奏折擲到堂中，站起身便離了禦座。

跟了皇帝許多年的心腹太監一時間都沒回過神來，等到皇帝快走出大殿了，才匆忙捏著嗓子吼了一聲“退朝”，趕緊跟了上去。

朝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僅又一次感嘆齊世衡對皇帝的影響之大。

若是換做別人去查證此事，查了也就查了，皇帝哪裏會多費心思想其中的彎彎道道，事後追究什麽“欺君之罪”呢？僅僅是因為勞駕了齊世衡齊大人，便叫帝王不知道又多想了什麽，才有這事後追究之事。

霍鈺淩慢慢悠悠的夾在眾多議論紛紛的大臣裏往外走，仿佛這件事兒從頭到尾都跟他沒有關系一般。

等到再兩條街就快到皇子府的時候，忽然被一人攔住馬車，道：“我家老爺請公子到旁邊敘話。”

霍鈺淩到旁邊一看，不是剛剛在朝堂上攬了活兒的齊宰相是誰？

“不知宰相大人有何賜教？”

齊世衡微笑道：“賜教不敢，只是，這舞弊案當事人與殿下應該有些關系吧？”

霍鈺淩一楞，下垂的眼簾蓋住的眸子中當即閃過一絲深思。

齊世衡半道上將他攔下說這件事兒，是為了什麽？

萬千思緒匯上心頭，一時間霍鈺淩也分辨不出孰真孰假。

齊世衡早已經修煉成人精了，霍鈺淩眼皮子一往下掉，就知道他在想什麽，笑道：“三皇子莫非以為今兒那早朝上無人知曉你與那宋家小娘子的關系？”

霍鈺淩一楞。齊世衡頓時心中叫苦，這小子，果然是個楞頭青：“你以為，京中這些大臣是吃飽了撐的，對千裏外一個小小的寧海城裏舉人都如此關註。”

霍鈺淩皺眉道：“宰相大人的意思是，這折子告的不是寧海城的舉子，而是指向我？”

齊世衡瞇了瞇眼睛：“你真沒想過嗎？”

霍鈺淩面容不經意帶上一絲淒苦道：“宰相大人不知道有沒有聽齊小姐說起，我雖心儀宋姑娘，但是宋姑娘卻未嘗對我有一樣的心思，至於那曲姓舉人，就連我的身份也是不知曉的，我也跟他無甚來往，是以一時間竟然沒有想過我跟他之間會攀扯上關系。”

齊世衡點點頭，嘆口氣道：“你以後，不妨多想一想。你自知跟他關系一般，甚至他連你身份都不知曉，但是你是皇子，他又素來有些才名，若是三年後會試一過，殿試一飛沖天，你跟他哪怕僅僅是有過一面之緣，未必不會成為他投效你的契機。”

霍鈺淩惶恐道：“那我豈不是害了他？”

齊世衡沒有回到，過了許久才道：“你當真對那個位置無一絲想法？”

霍鈺淩瞠目結舌的看著滿面肅容的齊世衡，內心掙紮了片刻，咬牙道：“既然宰相大人特意來提點我，我便不怕宰相大人笑話，那個位置，自然是想的。即便不貪圖那等權勢，為了自己的小命，也不能不搏一搏！”

齊世衡點點頭，嚴肅的面孔如春風化雨般和煦下來：“雖然稱孤道寡，但是那個位置從來都不是以一己之力能坐上去的。你既然有心，那便不能像今天在朝堂上那般自顧自的明哲保身。像今日這位舉人，大家都以為是你的人，你若是無一點作為，單單你這連自己的人都不護著的行徑，誰還敢替你辦事呢？”

霍鈺淩恭恭敬敬的朝齊世衡行了個大禮道：“多謝宰相大人提點！”

齊世衡說完想說的話，便走了，留下霍鈺淩在那無人的冷清街頭又站了一會兒，才鉆回馬車。

寧海城的秋闈鬧起來的事兒，傳到京城，已經又是快要入冬的天氣了。

北方向來比南方冷寂，早早的落葉便鋪了滿地。

馬車軲轆摩擦，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伴隨著落葉被碾碎的聲音，沒來由的讓霍鈺淩心頭平靜，嘴角情不自禁的扯開一抹舒心的笑容。

宋亦宣跟他的關系他就沒想瞞著，反正他這個三皇子喜歡一個好無助益的農女，總比喜歡上齊宰相家的千金讓人放心不是？至於那個農女如何的會賺錢，如何的心思妙絕，在這些朝臣皇子眼中，也不過是無關緊要的添頭罷了。

他自然不會傻到以為平白無故的會有人拿無權無勢的曲無湍開刀。若是沒有昨兒得到的消息，今天早朝的時候碰到這種事，他肯定是要硬著頭皮上的。

偏偏，他那位善解人意的兄長送了這麽一份大禮給他，逼著齊宰相站到他這邊。

想著想著，霍鈺淩的笑容又更真切了幾分。

去年齊茵雪跟著他去寧海城過年。他跟齊茵雪的父兄知道，是為了順勢將齊茵雪引開，以便清查齊茵雪身邊的人，但是旁人不知道。

於是就挑動了他那位太子兄長的神經。

唯恐他會娶了齊茵雪得到齊世衡的幫助，明明他早已羽翼豐滿遍布朝廷，莫說一個齊世衡根本無足與他抗衡，就算是齊世衡要站位，以齊世衡的精明，當初太子羽翼尚且稚嫩的時候，他沒有站到霍鈺淩這邊，難道如今太子已然儲君之位穩固的時候，還會站在霍鈺淩這邊嗎？

偏偏太子就怕了，竟然出昏招，想要求娶齊茵雪為妻！

齊世衡做到這份上，早就不稀罕當什麽皇親國戚了，在真正疼寵自家閨女的父母眼中，深宮禁院從來都不是什麽好地方，齊世衡便就是這樣疼寵自家閨女的父親，家裏還有一堆疼寵自家妹妹的哥哥們，哪裏會願意將齊茵雪嫁給太子？

太子起初還耐著性子三不五時的與齊茵雪來個偶遇想培養下感情，然，有霍鈺淩這等顏值逆天的妖孽在前，太子這種常年在京中做內部鬥爭，以至於操勞過度，面容顯老，又為了讓自己顯得沈穩特意蓄了胡子。再加上，太子之位穩固與否，與子嗣是否充裕一直以來都有些直接的關系，太子之位這般穩固，未嘗不是因為他早早的就已經有孩子了。如今，已經是三個兒子兩個女兒的爹了。

這樣的太子，怎麽可能會讓芳心初動，一心只為自己喜歡，根本不會顧及權勢的齊茵雪動心呢？

就因為次次出門都會遇到太子，如今齊茵雪都不出門了。

齊茵雪不出門，太子見不著人，又不可能上門去求見人家姑娘，培養感情的計謀眼瞧著就要打了水漂。太子並不以為是自己魅力不夠，只覺得是齊茵雪或者說齊大人已經打定主意要跟霍鈺淩栓在一起了。

他急了。

情急之下，他竟然買通欽天監，說他命中還該有一個側妃。大張旗鼓的，就像宋亦宣給宋子齊宋子真講的那什麽“灰姑娘”的故事裏的情節一樣，拿著個生辰八字滿京城的找起人來。

太子也不敢直奔宰相府。

這時代有巫蠱之說厭勝之術，這等邪法往往與生辰八字有密切的關聯，而世人對這種邪術的忌憚天長日久的積攢下來，慢慢的就變成了隱藏生辰的習慣。好像一旦生辰八字被洩露出去，分分鐘就會冒出一個紮滿針的小人，將自己給咒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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