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只要十分親近的人家，或者到了要嫁人合八字的時候，才會將自己的生辰透露出去。

太子拿著拿生辰八字從城東開始一一找起，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名仕高官，只要家中有適齡且未嫁的姑娘，都上門去探問。

太子還備了禮物，態度謙恭，倒是因為這件事兒狠狠的刷了一把存在感。不少吃瓜群眾表示，太子一表人才，人也和善可親，將來肯定是大大的明君呢。

一時間竟然將自己的聲望刷上去不少。

霍鈺淩不置可否，他並不以為齊世衡會將女兒嫁給太子，哪怕是齊世衡將女兒嫁給太子，他也不以為齊世衡會站在太子這邊，更進一步的，他現在還什麽都沒有，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哪怕是齊世衡真將齊茵雪嫁給太子，並且因為你這側妃名不正言不順的姻親關系站在太子這邊了，對他也沒什麽影響不是？

反倒是齊茵雪對他死心了，他還暢快些。

唯二對這件事情不滿意的，恐怕就只有皇帝和齊世衡兩個人了。

皇帝：我還沒死，你就急匆匆的叫大家都喊你明君，是不是小時候挨的板子不夠多？

齊世衡：你拿著我的閨女的生辰八字滿城的找人，若是真叫你把我閨女娶回家，那豈不是滿城的人都知道我閨女的生辰八字了？

在舞弊折子被念出來的時候，霍鈺淩心裏就知道，齊世衡或許會趁著這個機會從京城脫身，幹脆來個不搭理。所以他垂首觀望了，而齊世衡果然如他所想的攬下了這樁差事兒。

他卻沒有了料到，齊世衡會半路上將他攔下來說這麽一番話。

若只是攬下差事兒，還能說是太子逼的，而跟他說這些話……齊世衡難道還被太子逼的站到自己這邊了？

霍鈺淩搖搖頭，不敢有這樣的念頭。

但是齊世衡都說到這份上了，他也不能按照原計劃全讓齊宰相出頭，於是翌日霍鈺淩便進了宮。

“你說什麽？”

霍鈺淩來的時候皇帝正在吃早飯，隨口問了一聲吃過沒，聽他說吃過了，便自顧自吃起來。直到聽他說完來意，才停下用飯的動作。

霍鈺淩神情低落道：“昨兒被斥舞弊的學子，兒臣認識。”

皇帝道：“認識又如何？”

霍鈺淩演技大開，面上帶上一絲萎靡，微微彎起的唇角顯得笑容苦澀：“每年各府的舉人數以百計，每一年的科考也總有幾個地方會傳出舞弊的風聲來。那些夾帶的，據說是試題洩露的，統統沒有遞到禦前，怎麽就曲無湍被推出來了呢？”

皇帝神色難辨的看著他：“那你以為？”

霍鈺淩的表情更喪氣了：“是孩兒連累了他！請父皇準許孩兒隨齊宰相一起到寧海城去徹查此事，兒臣一定要還他一個清白！”

皇帝道：“若不是冤枉呢？”

“啊?”霍鈺淩一楞。

“若不是冤枉了他，他真的舞弊作假了呢？”皇帝重覆道。

霍鈺淩露出掙紮的神色，半晌後咬牙道：“那，兒臣定然將他繩之以法！”

皇帝忽然就笑了：“你可知道何為避嫌？”

霍鈺淩露出一個傻乎乎的楞怔表情，若是宋亦宣在這裏，定然一眼就能看出這廝是在裝。但是霍鈺淩面前的這個人，雖然是他父親，雖然對他的一舉一動都了若指掌，偏偏……卻從來沒有註意過他的表情，而霍鈺淩至今的表現略帶著一股子直來直往的傻氣。比如借戶部尚書的銀子修工部的房頂，比如佯稱得了時疫便跑去跟一個鄉下姑娘過年什麽的。這些行動也值得皇帝相信霍鈺淩不善權謀不善掩飾。於是毫不懷疑的就相信了霍鈺淩這是真沒想到避嫌這一點。

滿朝廷上滿是走一步想十步，步步為營的人精。就連自己的枕邊人，也都是在後宮傾紮中將各種詭計算計運用的爐火純青的人。即便她們裝的再純良無辜，皇帝也樂於將她們視作無害，但也清楚這些人的城府究竟有多可怕。

乍然間見到一個“真純良”，皇帝竟然有些無所適從。

齊世衡老了，開始心疼子孫，並且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憐惜起有爹媽比沒爹媽還可憐的霍鈺淩。

皇帝也老了，看著這樣心思直白的霍鈺淩，忽然覺得每天的猜忌與拐彎抹角的試探都變的如此的累心。

一瞬間，渾身都泛起了疲倦，連手裏的筷子都變的重於泰山。

霍鈺淩見皇帝疲倦的模樣，還以為是自己不成器叫皇帝如此這般，頓時誠惶誠恐跪下來道：“孩兒，孩兒沒有想到這些，孩兒……”

皇帝擺擺手：“柳章，將他扶起來。”

皇帝的心腹大太監心裏是吃驚不小。眾人皆說齊世衡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他心裏卻知道這左膀右臂裏邊，齊世衡頂多占了一半，還有一半……是自己。

皇帝是真把他當自己的手臂在用的，他跟在皇帝身邊這麽多年，也就是霍鈺淩被抱養到皇後跟前的那一次，皇帝叫他扶過一次皇後，此外，即便是太子跪在皇帝面前，皇帝也只會叫他自己起來的。哪裏會叫他去扶？

太子都沒有享受過的待遇，卻叫這三皇子給趕上了。

柳章不由的多看了霍鈺淩兩眼，心道這一向不受待見的三皇子，今兒莫非長出了兩個腦袋？

霍鈺淩站起來之後，就杵在那裏，盯著自己的鞋尖，就好像平時在朝堂上一般。

皇帝不由的去想，平日裏跟這個孩子到底說過些什麽。思來想去，除了錚翼軍的糧草供給，好像就只剩下工部那些瑣碎的小事兒了。

往常皇帝是不愛聽這些的，錚翼軍的糧草自然應該由錚翼軍的主帥來討要，與他一個皇子有什麽關系？甚至於，霍鈺淩越是將錚翼軍掛在嘴上，越是替錚翼軍謀劃，他便越是猜忌：莫非，錚翼軍已經投靠到霍鈺淩的麾下？

文臣的投效，像溫開水，讓人感覺不到危險，而武將的投效，卻好比是本身自己鍛的刀，如今刃口對準了自己。

是皇帝最不能容忍的。

所以霍鈺淩剛剛回京，到宮中來跟他說不到三句話就提到錚翼軍糧草的時候，皇帝是極其不悅的。等到太子稱病，順勢就讓霍鈺淩禁足在府中不得外出，也算是讓自己眼不見心不煩了。

如今再來想想當初的事兒，只覺得又是霍鈺淩心無城府的一大作證。

畢竟霍鈺淩在錚翼軍中多年，若是錚翼軍有難，他回京以後不管不問，反倒叫人心寒不是？

一個重情重信的人，總比一個只顧自己榮華富貴的人，更叫人安心吶。

也只有如今的銳氣大減的皇帝會這般想了，若是時間回退個五年，皇帝只會覺得心中有私念的人會比較好掌控呢。

只能說，天時地利人和，霍鈺淩恰好出現在皇帝用自己的冷漠將周圍的人都感染的冷漠的時候，忽然覺得冷了，需要一些溫情了，剛剛好觸動了皇帝放軟的神經。

於是霍鈺淩的種種舉動，一夕之間不僅不是汙點，全部都成了他的閃光點。

皇帝畢竟還是皇帝，即使已經心裏對霍鈺淩下了定論，對他放軟了心神，卻還是厲聲試探道：“你如今知道了，還想去嗎？”

霍鈺淩擡起頭來，目光堅定的看著皇帝，道出這次進宮來唯一一句真心話：“我想去！”

這一來一回，加上皇帝都說讓齊宰相慢慢來了，那豈不是又可以在宋亦宣家蹭個年過過了？

想去，他當然是想去的！

皇帝對他這個回答似乎也很滿意，笑容親切了許多。

“那就去吧。”

霍鈺淩愁眉深鎖道：“可是……避嫌……”

皇帝闊氣的一擺手，豪邁的笑道：“你是朕的子嗣，這天下是朕的，便就是你的，沒有什麽嫌隙需要你來回避。”

霍鈺淩聽的熱血沸騰，眉開眼笑的行了大禮道：“謝父皇！”

皇帝又是擺擺手：“不用多禮，坐下說話。跟我說說，你那工部近來如何了？”

皇帝看著霍鈺淩因為這一笑，額外俊朗的容貌，想起早間在那纖毫必露的鏡子裏印出來的蒼老枯黃的人影，恍然憶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是皇子中出名的美男子。雖名聲比不上齊世衡，但是看看眼前的霍鈺淩，只覺得能生出這樣姿容出色的兒子，想來他年輕的時候也不比齊世衡差到那裏的——看看他的三兒子，不就比齊世衡的兒子們出色？

看著看著，皇帝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忍不住就想將霍鈺淩再留上一留。

而他能跟霍鈺淩聊什麽呢？跟別的兒子還可以聊聊他們的母妃，霍鈺淩空有皇後弟子的名頭，內情卻彼此都知道，也就只能聊聊那空落落的工部了。

在皇帝看來，工部確實是空，空的幾乎什麽都沒有，甚至幾乎可以忽略它的存在。

出了幾個小官吏，工匠都沒有幾個。皇帝倒也想過委派幾個侍郎什麽的，可想想朝中情況，莫說塞進去的人要麽是太子的親信要麽是老七或者十一的爪牙，這不純粹是給霍鈺淩添堵嗎？再者說，放在別的部門侍郎是個肥差，放在工部就不是那麽個情況了。

將太子他們的人塞進去，霍鈺淩不樂意不說，太子等人也不會領情的。

所以，皇帝便沒有插手，工部便一直這麽空了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