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軍退了。

雖然是暫時的，但是兵丁們都很高興。

但是宋亦宣覺得……羅剎軍本來就不擅長持久戰，能對峙這麽長時間，已經很不正常了，這次退軍與其說是被錚翼軍打退了，不如說是懶得跟他們熬了。

李毅柒等人的想法顯然與她一致。

於是軍隊中就形成了下級士兵拼命高興，而上級將領眉頭緊蹙的場面。

宋亦宣聽到宋林說當將軍的不愧是當將軍的啊，打了勝仗都不喜形於色。一副很崇拜的樣子，都不忍心打擊少年純（蠢）純（蠢）的心。

宋亦宣其實也是高興的，無論原因是什麽，能回去，總是好事兒。

她按了按心口，宋子真還留在後方營地裏呢。

回到營地以後的總結會議，宋亦宣有幸也被叫上了。在一組組傷亡數字之後，所有人都沈默了。此時此刻，沒有派別，沒有黨系，所有的人都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錚翼軍。每一個兵士的傷亡，都意味著他們勢力的削弱。

良久的沈默之後，有將領忽然爆發道：“這群狗娘養的，將軍上了多少次折子了，竟一個援軍都沒有！發來一批摻了沙土還發黴的米，莫非真覺得我們錚翼軍必敗，沒有增援的必要了？”

另一個將領道：“三皇子回朝這麽久，我本以為，會有所不同的。”

不知道是誰嗤笑了一聲：“指望三皇子？那你還不如指望皇上忽然醒悟。”

“皇上即使想派增援，朝廷上的大人們也會攔著吧。”

一個非常小的聲音嘀咕了一句：“皇上會想增援我們嗎？”

聲音一瞬間，再度銷聲匿跡，直到李將軍遣散眾人，也沒人再吭聲了。

錚翼軍是曾經的信陽公一手拉起來的隊伍，是慶國公的老班底，而慶國公呢？那是冠上了逆賊頭號的人啊，即便天下人都知道他們一家的忠心，即便皇帝已經給他們家平反了，但是只要想想逆賊這個詞，那高位上的帝王也覺得屁股底下紮的很吧。

這麽多年錚翼軍都是自己支撐著過的，能打勝仗之前，好像一切都不是問題，朝廷的增援？笑話，錚翼軍從來不需要。

而現在，一旦敗了，需要增援了……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營帳裏的將領感覺自己仿佛是海上扁舟，四周遙遙，望不見陸地，海浪將他們這艘龐然大物侵蝕成了一只小舢板，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掀翻。

最終也沒有討論出什麽結果，只是讓大家清楚眼前的形式更加嚴峻罷了。

走出營帳的時候，宋亦宣清楚的在幾個偏將眼中看到了動搖。

沒有勝算的戰爭，註定會輸的戰爭，並不是沒有打下去的必要，為了守護親人，為了守護信仰，這樣明知道是送死，還義無反顧打下去的仗在歷史上不在少數。

但是自己身陷囹圄，而遠在他鄉的帝王依然高床軟枕，整個國家都被他們漠不關心的時候。

又還有誰願意守護他們呢？

此刻，也只是錚翼軍輝煌的過去，支撐著兵士們的戰鬥了。不知道這種信任還能堅持多久，一旦信念破滅，逃兵，炸營，都是有可能出現的事情。

不過在逃兵出現之前，新的問題出現了……

傳染病。

夏季本就蚊蟲多，很多蟲豸身上都帶有傳染病。因為這裏距離水源也有一段距離，一些兵士不註意個人衛生，要不了兩天就渾身都餿臭了，簡直是病菌繁衍的絕佳溫床。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兵士身體缺乏營養，變的沒那麽健康了吧。

即便有歡娘聯合商會送來的糧草，不打仗的時候也固定有隊伍上山去打獵，但是……終究要養活一個軍隊太難了，哪怕這僅僅只是一個幾千人說軍隊都讓人笑話的錚翼軍了。

病疫的傳播，讓士兵們的信心更是大打折扣。

他們迫切的需要一場絕對勝利，來鞏固兵士們的信心。

以軍隊現在的情況，大家都知道，拉出去就是送死的。而現在，他們已經經不起消耗了。

李毅柒從李將軍的營帳出來，徑自去找了宋亦宣。

這時候宋亦宣正坐在樹下休息，宋子真正在教姜維和姜維手下的騎兵打拳。學的，就是宋亦宣那套經歷了上千年演變，被時間淬煉道極致，精煉簡潔而實用的。

李毅柒也沒心思看他們比劃，朝宋亦宣招招手，將她叫到了一邊，說明了情況。

“最近唯有你與我之前帶著兵士打‘游擊戰’的時候勝過，你看看……”

李毅柒老臉一紅，當初兩軍匯合，大家都嫌棄宋亦宣這種打架的法子，覺得勝之不武，是男人就該堂堂正正的兩軍對壘。甚至因為出主意的是個女子，連李毅柒都輕瞧了幾分。

宋亦宣也是理解的，畢竟這些大老爺們還覺得自己剛正面也能贏吧？

現在打臉了，才想起還有一種贏得不漂亮，但是確實能贏的方式。

“怎麽打，你自己也是知道的，並不是非我不可……”宋亦宣搖搖頭，“但是你要知道，‘游擊戰’的套路也就是那樣了，如果羅剎軍不蠢，我們的勝算也很小。甚至如果他聰明點，反來埋伏我們的話……”宋亦宣沒有說出那個可能，她拍了拍李毅柒的肩膀：“你要多加小心。”

李毅柒正色道：“但這畢竟是你的點子，該有你的功勞，之前沒有為你請功是我的錯，你跟我一道出擊，這次贏了，定然為你請功！”

宋亦宣撓撓頭道：“這個倒不必了，我畢竟是個女子，你幫請功有什麽用？總不能還給我升官吧？不如你都攬到自己頭上好了，你升官發財，等以後我遇難了，你記得撈我一把就是了。”

“不可！”李毅柒人還是很正直的，“即便不能當官，等到戰役結束，總能賞你些良田金銀布匹！”

一說到田，宋亦宣就滿肚子的牢騷：“別說什麽戰役結束了，這戰役結束也得是你們贏啊！我在濰州城外還有好多地呢，就等著你們大勝仗我好當我的土財主，可你們看看……這都一年多了！我那地荒了兩季了，這得是多少糧食啊？而且盡長草，等地拿回來了，我還不知道得修整多久才能種東西呢。”

“……”不愧是農女，現成金銀布匹不稀罕，盡想著自己的地了。

宋亦宣還沒念叨夠：“你知道你們為什麽輸嗎？你知道你們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

李毅柒搖搖頭嗎，要是知道，還會輸嗎？

宋亦宣晃了晃手指頭：“就是你們太自大了！你們覺得你們什麽計謀都不用，就能打勝仗了，畢竟嘛，錚翼軍威名在外，我在寧海城的朋友一報你們錚翼軍的名頭，籌糧食都變的好籌了。你們總覺得羅剎軍打勝仗那是運氣好，那是占著人多。人家運氣好怎麽了？人家人多怎麽呢？難道這不也是人家的實力嗎？戰場上又不是老學究鬥嘴，還要引經據典講究，依照傳統，哦，你們錚翼軍一直贏，贏的歷史多，這次就能贏了。要真這樣，要你們這些將領做什麽？直接叫你手下的兵丁沖沖沖不就完了？”

“而且你們一點都不認真！極度的心急求成！”宋亦宣瞪眼繼續道，“看看這營地吧，都是帶過半輩子兵的人了，你們看不出來這營地不適合長期駐紮嗎？但是你們似乎一點轉移的意識都沒有，為什麽？”

李毅柒被說的啞口無言：“……”

“因為你們壓根就沒想在這裏長期駐紮，你們還是覺得一鼓作氣，只要全軍出擊打一場大勝仗，就可以把羅剎軍趕出去，就可以回家了。所以這裏只是暫時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不用了，所以也不費心。”

“但是事實呢？”宋亦宣一聳肩，“你們一輸再輸，即便是贏，好像都是人家拱手相讓的。你們的實力越來越弱。看看現在的你們，我簡直不敢想象，以前你們究竟是怎麽贏的？或者應該說，以前的羅剎軍究竟有多蠢？能讓這樣的你們一直贏下來？？”

“你們有沒有想過，按照這樣下去，你們有可能會徹底的輸下去，全軍覆沒？”

李毅柒面皮發燙，不僅又有點楞怔。

就像宋亦宣所說，他們贏的歷史太多了，以至於他根本沒有想過輸的可能性。

第一次打敗是因為有間隙，自開關門，錚翼軍猝不及防之下迎戰，加上羅剎軍又拿出了前所未聞的火器，這才打的他們節節退敗，最後被圍困入濰州城。

而從濰州城出來之後打過幾場勝利，還都是以少勝多的勝利，就因為這幾次的勝利，使得他們覺得哪怕敵軍十倍於自己，也能取勝，更加堅定了必勝的信念。

可現在回想起來，那幾場勝利確實是打的羅剎軍抱頭鼠竄，可看看結果……對方分明沒有多大的損失！

如此看來，就好像，那幾場勝仗也是羅剎軍故意輸給他們的一樣。那輕輕一磕，就嚇的掉頭就跑的羅剎軍，跟現在連戰幾天幾夜的羅剎軍，簡直就像是換了一個軍隊一般！

李毅柒想到這裏頓時心驚膽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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