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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無情與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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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翠翠翹著腳坐在凳子上,眼角餘光瞥見宋岳進來,正眼都不給一個,兀自嗑著自己的瓜子。

宋二喜性子偏軟,知道自己媳婦在鬧脾氣,可他制不住自己媳婦,也不好甩臉給村長宋岳看,夾在兩人之間,好不尷尬。

宋岳來的時候就已經料到了自己不會受歡迎,也不介意這樣的冷待,朝宋二喜擺擺手道:“二喜叔你忙你的去吧,我跟翠翠嬸子說幾句話。”

“吶……”宋二喜還有點不放心,看看宋岳,又看看宋翠翠。想跟這個說我媳婦脾氣不好,可是心善,你多擔待;想跟那個說好歹是一個村的擡頭不見低頭見,你莫要做的太過。可喏喏半天,什麽也說不出來。

宋翠翠見他這樣窩窩囊囊的樣子就來氣,要不是這男人不中用,她跟她大兒子能受這樣的委屈,被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輩欺負成這樣?

當即橫了他一眼,惡聲惡氣的道:“怎麽,擔心我能吃了他?”

要是以往聽人這麽說,宋二喜也只當是玩笑罷了,可如今……聽說明城真有吃人的呢。一旦知道這事兒真有可能發生,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頓時覺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莫要胡言!”

說完就忙不疊的出去了。

宋翠翠之前與宋岳沒有接觸,自然也就沒有過結,後來反而因為都親近宋亦宣,生出過類似惺惺相惜的感情。可沒有想到,宋亦宣走了,羅剎軍跟錚翼軍又打起來了,甚至波及到了他們村。

宋亦宣在破廟裏待著的時候,他們村陸續來了三波羅剎軍的人,都被他們用宋亦宣留下的老法子給躲了過去。後來宋亦宣離開了破廟,羅剎軍也不來了,他們這才各回各家過了幾天安生日子。沒想到卻又來了潑皮無賴!

這些人可沒羅剎軍那麽好糊弄,他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翻找,儼然是雁過拔毛寸草不留的架勢。他們這才慌了,硬著頭皮跟這些人幹了一架,雖然仗著比那些潑皮無賴更不要命的勁頭把人給擊退了,可他們受傷的村民也不在少數。

這些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知道了這裏有人,知道了這裏有糧食,他們就會像盯上肉的蒼蠅一樣徘徊不去。

大家都知道這個道理,可故土難離,誰也舍不下祖祖輩輩開墾繁衍的沃土。

這時候,曾經的難民,逼婚過宋亦宣,如今入贅到張寡婦家的漢子魯正站了出來。說他有法子可以守住村子。

同姓聚居的村落,天生就帶著排他姓,就好比宋亦宣是在他們村子出生,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長大,他們仍舊把她當成是外人一樣。

一個本來就素行不良的異鄉人,而且是娶了同樣素行不良的張寡婦,真是應了那句老話: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更何況這個異鄉人憑借張寡婦在他們村站穩腳跟以後,就一直為難民撐腰,使得難民竟然也慢慢在宋家村裏落了根。而落了根的難民們則紛紛投桃報李的擁戴他,使得好好的一個宋家村,宋家人的一言堂,如今竟然要顧忌別人的臉色行事了。

宋家人嘴上不說,因為他們也害怕跟一群團結的難民對上,但是心裏對這個人是很不滿的,自然沒人會想聽他所謂的法子。甚至還有人想著趁這個機會,讓魯正好好瞧瞧這裏畢竟是宋家村,宋家人說了才算的,他一個異鄉人,要搞什麽花樣就把他那群難民帶走自己搞去吧。

結果,沒人想到宋家村的村長,他們自己選出來的領袖宋岳站了出來,表示了對魯正的支持。

他說,難道你們有別的法子嗎?

他說,難道你們忘了宣娘也曾幫我們度過難怪嗎?

他說,難道你們要像否定宣娘一樣再否定另一個異鄉人嗎?

說到宋亦宣,大家臉上都有些訕訕。宋亦宣前前後後在宋家村裏出那麽多事兒,他們塞上耳朵捂上眼睛假裝自己看不到聽不到,不去幫,後來還充當了幫兇。如今宋亦宣走了,他們還要靠宋亦宣留下的法子保住存糧躲開了羅剎軍。

這是何等的諷刺。

最終村中族老決定聽一聽魯正的意見。

於是,宋家村修起了工事募集了民兵,防住了外頭的亡命之徒。

村落對他們觸不到的世界漠不關心,但是村落間的信息傳遞卻是很快的。宋家村人的舉動瞬間引起了周圍村子人的註意。一時間攜老扶幼投奔宋家村的人無數。

大家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裏,無數的聯姻將關系攪的錯綜覆雜,可以說上數三代就沒有扯不上關系的。宋家村的人並不介意收留自己的親戚,反而有點興奮,只覺自己的村子引得別人依附,那自己好像也高出一截了一般。

但是魯正又站了出來。

他說:不行。

在人們的無法理解中,宋岳又站到了魯正一邊。給大家講道理,講這附近有多少人,宋家村有多少人,一家人要收留多少人,這些人有沒有糧食,宋家村的糧食能養活多少人……

宋家村的人偃旗息鼓了。

他們背地裏罵著魯正不得好死,罵著宋岳狼心狗肺,但是卻都默認了這種行為。順應宋岳的調整,將那陣子巡邏的民兵都換成了難民,自己龜縮在屋裏,唯恐在外頭鬼哭狼嚎的哀求或者咒罵聲中聽到自己親戚的聲音。

他們並不狠心,但是他們知道宋岳說的沒錯。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屯的糧食是否能讓一家老小度過這個難關,哪裏還能接濟旁人?他們只能佯裝不知,在夜裏暗自哭泣。

宋翠翠是沒有這麽多顧忌的,她本來就是被家人賣掉當了童養媳的,這麽多年爹媽也死了,其它親戚的臉早就忘光了,於是她是站在宋岳這邊的,因為宋亦宣,也因為她讚同宋岳的看法。

可是她卻忘了,宋家村的工事還擋住了那個姑娘。

當宋翠翠滿心喜歡的未來大兒媳站在村子外,被旁邊的人擠的歪來扭去,被她身後的親人擰的咬緊牙關不洩露一句哀求,只是用淚眼婆娑的眼睛無聲又絕望的望著她的時候,她終於明白了鄰裏罵宋岳的心情。

她忘記了自己當初是以何種心情的支持宋岳不收留任何外村人的決定的。她後悔了,她去找宋岳,求他把她大兒媳放進來,說自己願意養,說絕對不會連累村裏。

可宋岳哪裏敢應?

一旦這個口子開了,外面的人會更瘋狂,村子裏的人也會生出別的心思的。

後來她那無緣的大兒媳去了哪裏她不知道,總之她如今是恨透了毫不顧念舊情的宋岳。

“宋大村長來找我有什麽事啊?”

宋岳知道這個心結一時半會兒是解不開了,可他能怎麽樣?村民們可以有私情,但是他不能,他是村長,他必須要為整個村子的人負責。他也有親戚被擋在門外,在大家都躲在屋子裏的時候,他在直面那些咒罵,在直面那些絕望,他心裏能好受麽?

宋岳最近也很累,眼下積攢了濃重的黑眼圈,眼白上爬滿血絲。只是這樣形容憔悴的人最近在村子裏不在少數,無人註意到他罷了。人們可以互相安慰,唯獨不會靠近他這個“劊子手”“幫兇”。

他即委屈又心酸,這時候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更想念宋亦宣。若是宋亦宣在的話,若是宣娘在的話……那做決定拿主意的肯定是宋亦宣,也許她能找到更好的解決之法,或者找不到,他也只需要跟著她的步伐前進就可以了,有她在前面遮風擋雨,他只要一往無前就可以了

宋岳苦笑,他就是這麽懦弱,這時候竟然想躲在一個不到及笄的少女的羽翼之下。

宋翠翠見他久久不說話,終於給了他一個正眼。

宋岳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道:“村外來了一群人,說是來找宣娘的……”

“宣娘又不在村中,村長大人難道還不清楚嘛?莫不是這人是你的舊識,你想把人放進來?”宋翠翠換了個坐姿,諷刺道:“要放就放吧,反正如今村長與那些難民關系匪淺,我們要收留個人別說門了,連窗戶都沒有,但是村長大人要收留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你說是吧?”

宋岳苦笑道:“我說了宣娘不在村中,不過,他們此次來,在半道上救下一人,如今正躺在我家中,我想有必要來告訴翠翠嬸子說一聲。”

宋翠翠神情認真了一些,嘴上卻道:“跟我說?難不成救的人還跟我有關系不成?”

莫不是她那個無緣的大兒媳?

宋翠翠抓瓜子的手緊了緊,幾粒瓜子從她指縫間被擠了出來掉在地上,她也渾然未覺。

宋岳搖搖頭:“是宋林!”

宋林,正是宋翠翠大兒子的名字。

宋翠翠站起身來,眉角高擡,眼睛跟著豎了起來,聲音尖利道:“不可能!我兒自從我那苦命的兒媳婦離開以後就把自個兒關進屋裏沒有出來過,他怎麽會被外面來的人救下!!”

“那你最近見他是在什麽時候?”

宋翠翠一楞:“我雖未見著他,可我每日送去的飯食他都吃掉了啊!”

這時候宋翠翠的小兒子一臉受過的表情從屋裏走了出來:

“大哥叫我每天偷偷把你送去的飯食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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