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林是個死心眼的人，對自己的未來有種浪漫的宿命感。

在他娘親操心他的婚事的時候，他不急，因為他相信姻緣天註定。

這種溫吞水的性子，讓宋翠翠覺得他是像極了他那庸碌度日的父親，更替他著急起來。

但是姻緣這種事果然是心急不來的，媒人差點把宋翠翠家的門檻踩平，依舊沒有給他找到合適的姻緣，直到遇到了王巧。

王巧不是最好看的，遠的不說，近的就比不上他們家隔壁仙女一般的宣娘姑母，但卻是他覺得最合適的，幾乎一眼，他就認定了那個女子，覺得這一輩子就想娶這樣一個媳婦。

後來的事情也出奇的順利，合了八字，定了日期。

他每天起來，每天睡前，都會在心裏默默的數一遍日子，看看離那天還有多遠。

可是沒有想到，那一天一天天的近了，卻又在某一刻突然變的遙遙無期。

他看到了村外沈默哭泣的王巧，他認定的妻子。他在娘求到村長的時候不為所動，因為他知道村長不可能開這個口子，不可能會同意，而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去找那個姑娘了。

他娘親有宋家村的堅籬和民兵保護，有他爹，有他弟弟，雖然他爹看起來窩囊，但是他知道他爹跟他骨子裏確實是一樣的，認定了就不會更改，會拼盡全力去護著。他相信自己的爹，自己的弟弟們。於是有預謀的將自己鎖在屋裏，說自己想吃餅子，攢下了些幹糧，在某天夜裏收拾起簡單的行李出了宋家村。

不得不說那個外贅婿確實有幾分能耐，他還沒出村就被發現了，但是這些外鄉人本就與宋家村的人有嫌隙，見他要外出而不是帶人進來，沒有吱聲就放行了。

他自以為盤算好了一切，等到他找到他的姑娘，就帶她一路東去，找一個太平的城鎮，他正年輕，比他爹力氣還大，不怕吃苦，一定可以找到一份工作養活他跟他的姑娘。

等到太平了，他會帶著自己的妻子兒子或者女兒回到宋家村，與爹娘團聚。

可是，他忘記了，世間的事，遠不是他能掌控的，他自以為算計好了一切，卻輸給了時間。

等他找到他的姑娘的時候，她已經失去了呼吸。

身上被淩辱的痕跡和致命的刀傷讓他瞬間失去了理智。

他去找了附近的羅剎軍，然後根本來不及對對方造成困擾，就被一刀劃開了肚皮。

刀鋒淩厲，劃開皮肉的感覺只是一冷，並未覺察到痛楚，殷紅的血液就先冒了出來。

死亡的恐懼被壓在自身的無力之下，報不了仇，然而像是給別人送軍功的一般。他摔倒在地上，看著那些羅剎軍用還在滴血的大刀挑開他的包裹，然後撿走他的碎銀，將幹餅拋給他的同伴分食。他聽著那些羅剎軍快活的大笑，仿佛是守株待兔等到了一只傻兔子，為晚餐又添了一道佐餐的小菜。

他來不及恐懼，來不及想死亡，只有滿滿的不甘和對自己無力的痛恨，然後就再也看不見，聽不見了。

宋林從未想到自己還有醒來的時候，一片遠古初生的混沌當中，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啕將他驚醒。

茫茫然睜開眼睛，便看到一個身影趴伏在他身邊，從他的角度僅能看見對方的發頂和一截胳膊，但是他幾乎不用思考，就知道了對方是誰。

一瞬間，不知今夕何夕。

他不是死了？

他動了動，身體沈的好像不是他的一樣，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動了，但是他身上的人卻敏感的發現了。

“我的兒啊，你可醒啦？”宋翠翠雙眼紅腫的擡起頭，“莫動，我去叫大夫，你別掙到傷口！”

說完，宋翠翠就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躺在床上的宋林沒有活下來的興奮，反而是說不盡的茫然。

“你很幸運，傷你的刀很鋒利，刀刃也很幹凈，傷口愈合的很好。”

一個圓臉的半大少年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笑瞇瞇的對他說。

宋林睜著眼睛望著屋頂，好像沒有聽到一般，一點反應都沒有。

少年收起笑容，疑惑的問：“你哪裏不舒服嗎？”

宋林搖了搖腦袋，不想給少年增添麻煩。

“那你為什麽看起來不太高興？”少年坐在床邊，一副想要尋根究底的樣子。

宋林不搭理他，他也不急，就坐在那裏玩手指。到最後還是宋林先開了口：“我高不高興很重要嗎？”

少年認真的點點頭：“你可我是救回來的！”

“那謝謝你。”宋林說的漫不經心。

少年搖搖頭：“你為什麽不高興？”

宋林問：“你我為什麽這麽在意我高不高興？”

少年想了一會兒，神態天真的擡起腦袋，似乎陷入了回憶裏：“我爺爺曾經花了很多功夫，用了很多珍貴的藥物，治好了一個病人……”少年皺了皺眉，“但是治好以後沒多久，他就自殺了。”

少年聳了聳肩：“你是我救回來的，如果你又死掉了的話，我豈不是白救了？我救你也花了很多功夫，用了很多藥啊。”

宋林想笑，剛一動，肚子就疼的讓他整個人僵住了。多了好一會兒才稍微緩過勁兒來，道：“我不會自殺。”

少年認真的盯著他：“可是你不高興啊。”

“我不會自殺。”宋林重覆道。

“可你不高興啊。”少年執拗的重覆。

“……不高興也不會自殺。”

少年撇了撇嘴，儼然並不相信他的話，雙腿在床邊上晃來晃去，說不出的天真稚氣。

宋林有些無奈：“我不高興，是因為對我很重要的人死了，我想去給她報仇，但是失敗了……”

少年眨眨眼睛：“那你現在還有機會，可以繼續去報仇啊。”

宋林逗他道：“仇人很強，我如果去報仇的話，會死的，你就白救了。”

少年五官皺了皺，似乎有些糾結，不知道該如何取舍：“不能不死嗎？”

宋林搖搖頭。

少年的臉皺的更厲害了：“肯定是你太笨了，世間沒有什麽事兒是必須要死才能完成的，你再想想。”

宋林想了一下，依然不覺得自己有存活的可能性，於是又搖了搖頭。

少年暴躁的抓了抓自己的頭發：“你怎麽這麽笨啊！”

宋林：“……”

似乎被宋林的“笨”給氣到了，拎起自己的行醫箱，氣呼呼的跑了。連續幾天來給他換藥，都對他不理不睬。反而激的宋林更想逗他了——都是躺床上不能動鬧的。

“小大夫，你肯定比我聰明，你幫我想想辦法吧？”

少年身體一僵，然後快速的處理好傷口，抱著出診箱跑了。

——怎麽看怎麽像落荒而逃。

等到宋林第二次這麽問的時候，少年板著臉教訓他：“這是你自己的仇，得你怎麽想法子，怎麽能依賴別人呢？”

任宋林怎麽換法子逗，他都這一個說辭。

宋林見逗不到小大夫了，於是改成跟他閑聊：“你小小年紀醫術就這麽辦厲害，真了不起！”

少年什麽也沒說，但是驕傲的挺了挺胸脯，無聲的嘚瑟。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只會玩泥巴呢。”

宋林這話當然只是逗少年玩的謙辭，少年雖小，可也十三四歲，只是好像被家裏人保護的太好，或者是天性如此，行為言語顯得額外稚氣罷了。宋林像這般大的時候，已經是家裏不可或缺的勞動力了。

但是少年當真了，嘴巴一撅，嫌棄的看著他：“難怪你這麽笨，這麽大了還在玩泥巴……”

宋林：“……”

宋林出逃的事兒把宋翠翠氣的不清，開始見他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只顧著擔心他的傷勢了。等到他傷勢穩定，知道沒有生命危險，便開始懲治他。

也沒有用體罰什麽的法子。就是不允許別人來看他，每天就只有她板著張晚娘臉來送藥，任宋林說什麽都不搭理，道歉也不管用，保證以後再不這樣也不行。宋林還裝疼，裝的氣若游絲的樣子，可也不知道他是裝的不像，還是他老娘太了解他了，根本就不上當，眼神都懶得多給一個。

也就只有宋林不吃藥的時候，宋翠翠會多一點反應，不過卻是潸然若泣的模樣。宋林一看她那個樣子，就頭皮發麻，乖乖把藥喝了。碗一放下，發現他娘又變成了面無表情的晚娘面孔。

宋林：“……”

簡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被這樣冷暴力對待的宋林，簡直要患上社交饑渴癥了！

幸好，宋翠翠可以禁止任何人來試探他，唯獨小大夫不行。她再大的氣性，也是因為心疼兒子，只要是心疼兒子，斷然不可能不讓醫生來給他瞧病的。所以宋林分外珍惜能跟自己交流的小大夫——就是這種交流有點虐心。

只可惜，就連這樣虐心的日常，宋林也只刷了一個月就要戛然而止了。

“我要走了。”小大夫說：“你的傷已經不要緊了，我給你留了足夠的藥，等到傷口愈合，你就能下地了。”

小大夫抿了抿唇，又皺了皺眉，最後好像下了很大決心一樣開口道：“你不要死的太快啊，要不我救你就不劃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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