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聽他讚同自己的看法，立刻從地上翻爬起來，又端端正正的跪好，不由分說的給他磕了幾個響頭道：“先生，您救救我家公子吧，等到我家公子脫險歸來，定然不會虧待您的！”

霍鈺淩笑道：“我單槍匹馬，三五個人也就罷了，那山上的山賊定然不少吧？我只身前往，能打的過？能救的下你家公子。”

仆役納罕極了，這位先生話裏的意思是自己無能為力吧？但是那態度神情又不像是不能救，反而，反而像極了他家大公子談生意時想坐地起價時的模樣！

仆役試探道：“若是先生能救得我家大公子脫困，我家大公子定有重酬。”

“重酬是怎麽個酬法？”霍鈺淩似乎對這個話題額外有興趣，連站姿都端正了一些。“這輕重也是相較而言，或許對你來說，二十兩銀子已經算重，或許對於你家公子而言兩萬兩都不算重，又或許你家公子實則是個吝嗇鬼，掏兩個銅板子都會覺得肉疼？”

這話，實在是不像一個助人為樂的正人君子該有的言辭，好像他們家大公子是一件可以討價還價的活物一般。仆役警惕心頓起：“若是你能救得我家公子回來，我願勸我家公子將山賊要求的贖金給先生你！”

“你跟在你家大公子身邊多少年了？”

仆役不知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老老實實答道：“已有一十八年。”

“那你應該看也看會做生意了吧？”

仆役莫名其妙，謙虛道：“不敢說會，不及我家公子的九牛一毫。”

“我曾聽聞一種說法，說商人做生意，風險越大，回報也就越高，不知是也不是。”

仆役想了想，這句話是沒聽過，但是意思卻沒錯，歸咎的十分精妙：“我未曾聽過這種說法，不過倒是有這麽個道理。”

“既然你說是這麽個道理就好。”霍鈺淩一心兩用的想，就連世代行商的商人之子的貼身仆役都沒有聽過的話，宋亦宣又是從何處聽來的呢？嘴巴上繼續道：“山賊敢向你家大公子下手，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才要這麽多銀子。而我，孤身一人闖山賊窩，敵眾我寡，風險之大，無異於九死一生。你說說看，這麽大的風險，怎麽可能跟把握十足的人要一樣的價錢呢？”

仆役頓時炸毛：“你原來是來訛詐我的？”

“訛詐你？”霍鈺淩嫌棄的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又拿不出這麽多銀子，我訛詐你有什麽用？逗你玩麽？”

仆役吭哧吭哧說不出話來，只覺錯看了眼前這人。

明明長了一副好相貌，衣著也是不俗，怎麽說出來的話卻像那街頭巷尾水蛭一般，逮著誰都想扒上去吸一口血的小混混一般？

但是也確實如他所言，他拿不出銀子，救不了大公子。告到官府，那知府老爺根本不管，還將他一頓羞辱，說他們魏家每年送那麽多財物上山，如今養虎為患，簡直是自作自受大快人心。

而他貼了十多天的告示，尋找游俠兒去救他家大公子，如今也就只有一個霍鈺淩出現在了他面前。

雖然他覺得這人不靠譜，就一個人上山救他們家大公子基本上是有去無回。但是他救不回來就拿不到銀子不是麽？總可以讓他去試一試的。

仆役一咬牙，問：“你要多少？”

霍鈺淩伸出兩根手指頭比劃了一下。

總不可能比山賊要的還少吧，於是仆役問：“二十萬兩？”

霍鈺淩搖搖頭：“是山賊要價的二十倍。”

“你！”仆役被震的渾身顫抖。這樣大的數字，他跟了他家大公子十八年，也未曾聽過這樣大的一筆買賣。“二十萬兩已經夠你好吃好喝過上幾輩子了！你莫要貪心不足蛇吞象！”

這樣的一筆錢，如今的魏家也要咬咬牙才能拿出來的啊！

霍鈺淩又搖了搖頭：“你現在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你要答應，我就去試試救你家公子，你要不答應，等你家公子死在山賊手上，就什麽都沒有了。”

仆役被他描述的未來嚇的臉色發白，卻又一時拿不定主意。霍鈺淩見他這個樣子，心想著仆役優柔寡斷，大概一時半會兒拿不定主意了。於是道：“你想好了就到城東李家客棧來尋我，不過兩天之後，我大概就不在那裏了。”

說完轉身準備回去。

啰嗦了這一大堆，他午飯還沒吃呢。

“等等！”

仆役急忙喊住他。可等到霍鈺淩停下腳步回轉身來，他卻又咬牙切齒面色變來變去，說不出話來。

知道霍鈺淩等的不耐煩了，才聽見他從牙縫裏擠出話來道：“一切有勞先生了。”

霍鈺淩點點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讓仆役很是不安，三步並作兩步追上霍鈺淩道：“先生這是要去哪裏？”

“時辰不早了，自然是要去吃午飯。”

霍鈺淩敢打賭，他說完這話就聽到了磨牙的聲音。

仆役難掩怒火的問：“那先生何時啟程去救我家大公子？”

霍鈺淩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急什麽，我總要準備一番。”

霍鈺淩太淡定了，淡定的好像在說的不是去闖山賊窩，而是去郊游一樣。他越是這樣輕描淡寫，越是讓仆役心裏沒個著落，不知不覺就跟出去很遠。

霍鈺淩看他也覺得煩的很，眼眶紅彤彤的，慘白慘白的皮膚上點綴著雀斑，看起來比宋亦宣還要弱，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那爿剛剛擦過臉，至今還粘著鼻涕眼淚以及一些不明物，看起來汙穢不堪的袖子。

“你跟著我幹嘛？”

“我也還沒吃午飯。”我當然要跟著你催促你，否則看你這樣子，說不定要準備上明年才會上山了，到時候我找誰哭去？

霍鈺淩嫌棄道：“我可不會請你。”

仆役氣結：“我請你總行了吧？！”

霍鈺淩眨眨眼睛，傳遞出來的情緒卻不是宋亦宣姐弟仨的那種懵懂可愛，而是一種介於狡黠和市儈之間的一種好像蒼蠅見了什麽都想沾一下的另仆役十分不舒服的情緒。

霍鈺淩道：“那你帶路，咱們去顯州城最好的酒肆。”

仆役氣了個仰倒！

不管霍鈺淩表面看起來有多不靠譜，讓仆役多麽的不滿意，但是他活兒接下來了，價錢也談好了，自然是要把這筆買賣做下去的。

是的，在霍鈺淩眼裏，此刻仆役口中的大公子，就像是一件名匠精制價格高昂的物件。

他所謂的準備，不過就是午飯後溜達回客棧，跟仇大豪說了一聲：下午我有事兒出去一趟，你盯著點。

至於盯著什麽，仇大豪自然是知道的。

他疑惑的看看霍鈺淩身後那個咬牙切齒眼睛都快噴出火來的瘦弱男人，又看看霍鈺淩。心道沒聽說霍鈺淩來過顯州城啊，之前還跟他打聽顯州城的地理位置來著。

怎麽，他鄉遇舊識？

可看那瘦弱男人分明是家仆一類的打扮，怎麽會跟高高在上的三皇子認識呢？

仇大豪滿肚子的疑惑，可霍鈺淩不說，他便也不問，點點頭，只說自己會看好的。

然後霍鈺淩和仆役兩人一前一後，安步當車，若不是一直在往城外走，仆役都要以為他們是在飯後消食遛彎的速度出了城，到了山腳下的松林邊。

霍鈺淩道：“你就別跟了吧，萬一你被山賊拿下，我還得救你。”

臨到這個時候，仆役忽然有些擔心：“你一個人能行嗎？我看你客棧裏的朋友膀大腰圓，不如咱們回去叫上他一起？”

若論外觀，穿衣顯瘦的霍鈺淩自然沒有仇大豪那樣一身肌肉好像要把衣衫都繃壞一樣的看著有威懾力。

可論單打獨鬥，仇大豪那種軍中練就的粗放武藝，哪裏是霍鈺淩這種名家指導過的對手？

他心裏好笑，這仆役一心擔憂著魏家大公子，沒想到心地倒是不錯。忽然生出逗弄對方的心思，板著臉道：“要加人的話，我可是要加錢的哦。”

仆役頓時又炸毛了：“錢錢錢，你就知道錢，你的命還沒你的錢重要，那你就自個兒去送死吧！我回去了。”

說完氣鼓鼓的走了。

只是走出去沒多遠，他又想到一個關鍵性問題——這人不認識他家大公子啊，這去救人萬一救錯了怎麽辦？

趕緊轉身想要跟霍鈺淩好好說道說道他家大公子的長相，卻見那個青衫那人忽然提神一縱，就像鷂雀一樣拔地而起，青色的身影在樹林間輕點，只聽見腳尖踏過松枝發出的輕響越來越遠，幾個呼吸間就沒了身影。

仆役又站了許久才回過神來，後知後覺的睜大眼睛和嘴巴，露出一個為時已晚的震驚表情。

那那那那……是傳說中的輕功？？

難道，他無意之中找到了一個武林高手不成？

這時候，仆役忘記了霍鈺淩還不知道他家大公子的長相，說不定會救錯人；忘記了霍鈺淩只身上山寡不敵眾說不定有去無回……他腦子裏只有一件事兒：

他答應那個價錢只是救他大公子的權宜之計，並不是真想付那筆銀子啊！

萬一大俠事後沒拿到銀子惱羞成怒……

仆役雙手護住自己的脖頸，打了個寒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