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鉤子山沒有名字，因為距離顯州城近，外地人管它叫顯城山。本地人則叫它銀鉤子山，名字的具體來歷已經不可考了。它不高不險，要是放在宋家村外的群山中，再尋常不過。只是顯州城位於平原腹地，難得有一座山，它便顯得挺拔起來。也同樣因為它不高不險，適合攀爬賞玩，往年清明前後踏春，重陽節登高，也是扶老攜幼游人如織的。

只是這樣熱鬧的場景，在山匪出現之後，就已經絕跡了。

拜顯州城溫和多雨的氣候所致，被踩踏出來的道路很快重新長滿了野草，覆滿了荊棘。遮天蔽日的濃蔭下，叫人無路可尋。

山腰某處寨子，便如同桃花源一般，與世隔絕，憑空矗立在這裏。

只是這裏卻沒有桃花源的安逸閑適，遠遠的就能聽到一些刺耳的哀嚎。

一個面容冷肅的男子幹凈利落的手起刀落，又一個山賊應聲而倒。他穿著一身穿春日並不熾烈的陽光下泛出絲綢光澤的青色長衫，身姿挺拔如松，一靜一動皆自有一股子傲然之氣，之見無不以為是世家公子。只是這世家公子似乎太暴力了一些，本該以詩書為伴琴瑟為鄰的偏偏佳公子，背景卻是七零八落的屍橫遍野。此情此景，倒像是戰場惡獄。

“住手！”

天風寨二當家聞訊趕來的時候，就看到的是這樣一幅光景。見弟兄們栽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死生不知，倒吸一口涼氣，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氣吞聲道：“不知這位壯士上我們天風寨可有得罪之處，累得你傷我這麽多弟兄！”

有被這場面激的氣血上湧紅了眼睛的，不等青衫男子答話，搶白道：“二當家跟他廢話這些幹嘛？他傷我們這麽多弟兄，今日就讓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青衫男子輕描淡寫的挽了個劍花：“那就一起上吧。”

他的動作表情太過淡定，宛如站在他面前的是一群一根手指頭就能摁死的螞蟻，簡直火上澆油一般，激的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立刻就想拿起兵器開幹。

二當家張開雙臂，如老母雞的一對翅膀，將向往前沖的一幹人等攔了下來：要是真對付的了，難道他這個做山賊的會想跟別人講道理？沒瞧見都放倒了一大片了嗎？

“壯士，凡事都要講究個解決之道，我們兄弟雖在這裏落草為寇，但從不傷及無辜者性命，就算有罪，也罪不該死，你這樣大開殺戒，只怕有傷天和。”

青衫男子，沒錯，就是只身上山的霍鈺淩微微一楞：“你一個山賊跟我講‘有傷天和’？”

“……”二當家只能佯裝沒有聽出其中意味，硬著頭皮繼續道，“壯士武藝高強，我天風寨恐怕無人能敵，壯士不妨直接道出來意，若是我天風寨做的到的，定然不會推拒！”

這好不摻水份的示弱，而且是向大上山來傷了他們無數弟兄的人示弱，他身邊的年輕人頓時接受不了了：“二當家！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我們兄弟今天就跟他幹了，怕個XX！！”

“住手！”二當家眼角吊起，也是很有一番威儀的，“你們忘了大當家走的時候是怎麽說的了嗎？今日誰再敢往前一步，無論死活，我們天風寨就不留他了！”

淪落到這山間與蟲豸為伍的人，自然是已經沒有別的出路了，二當家此話一出，頓時都縮回了邁出去的那條腿。

霍鈺淩揚起一邊眉毛，頗有些詫異。

從魏家仆役口中得知，這山上的人要麽是交不起苛捐雜稅的貧農，要麽是被人抓去做替罪羊的弱聲蟲，這樣的隊伍有多難帶？看看錚翼軍每年招募的新丁就知道了。

這些人根本不知道紀律與命令是何物，別說是令行禁止了，就是叫他們好好的站成一列，都站不勻稱，往往是你糾正好這個的站姿，上一個又站的歪歪斜斜了。

他卻沒有想到，貧民和弱聲蟲的隊伍裏竟然有這麽一個有見識能鎮得住場子的人。

二當家見弟兄們雖不甘願，卻都安靜了下來，高高吊起的眼角隨機一松，又塌成了憨厚和善的眉眼。他側身對霍鈺淩舉起手道：“遠來是客，壯士不妨隨我進去飲一杯水酒。我們坐在來，慢慢來談此事。”

霍鈺淩也不擔心他設陷阱埋伏，擡腳便朝裏面走去。

別說他長這麽大，還沒見過山寨長什麽樣子呢，明城周邊錚翼軍聲望太隆，山賊不敢駐紮，聽聞別的駐軍時常能去駐地附近的山寨盜匪流寇的地盤上打打秋風，他們錚翼軍裏不少人都頂羨慕了。及至李世叔被救出來那會兒，錚翼軍餘部要暫時隱匿在山中，烏壓壓一大群大老爺們，竟然連個像樣的木頭棚子都搭不起來。

難得有機會見識見識山匪的營地，霍鈺淩手一背，像回自己家一樣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二當家暗嘆此人膽識，卻見這人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正以為他是有所顧忌，想要出言安撫，就聽到對方說：

“對了，找你的弟兄們把地上的人收拾一下，該擡回屋的擡回屋，別躺地上太久著了涼。”

說完，便不去管他們的反應，快步走開了。

二當家身邊的人一聽，顧不上瞪霍鈺淩了，立刻三三兩兩竄到躺臥在地上的山賊處。

“是熱的是熱的，他還活著！”

“這個也有氣，快來個人跟我把他擡進去！”

“這個也只是暈過去了，他們都沒事兒！”

山寨裏緊繃的像填裝了火藥，隨時有可能引爆的氣氛頓時一輕，竟然還有幾個人因為交好的弟兄無恙，對霍鈺淩投來感激的目光。

這就是宋亦宣書裏說的“不殺之恩”嗎？

他本來就是上山來挑事兒了，肯定不會一點沖突都不起，先將一個最壞的結果擺在他們面前，再給他們一個比最壞的結果更好一點的結果，於是，他瞬間就從惡人變成了善人。

霍鈺淩第一次嘗試這種法子，發現……宋亦宣那些奇奇怪怪神神叨叨的故事，似乎還真的有些用處？

二當家人挺講究的，但是山寨室內就沒那麽講究了。大概是因為都住的是男人，或許是因為懶，或許是因為已經習慣了這樣汙糟的環境。沒有窗戶的室內陰暗的像暴雨即將來臨前的天空，還漂浮著一股子不可言說的味道，站在門口就能聞到了。

霍鈺淩皺了皺眉，提不起走進去的欲望。

二當家敏銳的發現了霍鈺淩的抵觸，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掌拍在霍鈺淩背上道：“壯士莫要見外，我與山上的弟兄都是農家子弟，鄉下人家裏都是這樣，你莫要介意。”

霍鈺淩面無表情的瞥了他一眼，心說如果鄉下人家裏都這樣，如果當初宋亦宣家裏也這樣，就沒後面這麽多事了。

好在他還記得自己是為了賺錢才來的，用內裏封了嗅覺，走了進去。

可即使嗅覺封上了，卻不能將視覺也封閉上，聞不到，卻能看到，卻能想到，霍鈺淩不敢坐在油膩膩的椅子上，唯恐沾上無法言喻的東西，又費了些內裏，淩空做出坐的姿勢來。在這幽暗的廳堂裏倒也不至於被人發現。

此地不能久留！

霍鈺淩道出疑惑問：“我聽聞以前你們雖然搶奪財物，但是足夠自給便可，從不會多搶，遇到老弱婦孺還會接濟一番，更不會做綁架之事。為什麽這次卻會綁架魏家大公子？”

二當家和他身後的山賊聽到這話，輕松的表情一收，頓時又提防起來：“不知道壯士是受了誰的囑托上來過問這件事？”

“這很重要嗎？”

霍鈺淩不說，二當家也不答，一時間兩人陷入僵局。

去拿酒的山賊抱著酒壇子進來，見屋裏氣氛詭秘，有些摸不著頭腦，正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前走，就見二當家身後鉆出個人來，將他領了出去，隔著墻，霍鈺淩毫無壓力的聽見外面咬牙切齒的聲音：“不給他喝酒了，你把酒抱回去吧！”

二當家也聽到了，尷尬的咳嗽兩聲：“說什麽呢？快把酒抱進來！”

那抱酒的山賊是個老實的，唯恐二當家責怪其手腳慢，打小報告一般道：“我剛就抱過來了，是他扯著我不讓我進來的。”

二當家橫了他一眼，想讓他閉嘴，沒成想他以為二當家不信，放下酒壇子去學那個人的樣子：“他就這麽拉我的……”

二當家當即頭疼的喊道：“好啦，你出去吧！”

他見二當家似乎真有生氣的跡象，這才縮脖子縮肩膀的退了出去。出去前他擡頭看了一眼霍鈺淩，似乎楞了一下，然後才被拽了出去。

二當家等到人走了，才拍開酒壇子上的封泥，倒滿兩碗道：“我們這些不懂禮數的鄉下人，教壯士見笑了。這杯酒權當是給壯士賠禮，我先幹！”

說完一樣脖子，一碗酒就咕嚕咕嚕盡數進了喉嚨。

霍鈺淩濃密的眼睫毛隨著眼簾下耷，掩住眼睛裏的深思，看了眼那只粗瓷大碗。雜質極多的瓷丕，煆燒出來的成品黏滿各種顆粒，只是看著就覺得臟兮兮的。

“我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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