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你抓我幹啥？”

那團柔軟的主人還說話了。

這聲音，不是歡娘是誰？

宋亦宣連忙把手放開：“歡娘你怎麽跑過來了？”

黑暗中，歡娘的聲音顯得有些訕訕：“還不是你講的那個鬼故事，我一個人睡，瘆的很，過來跟你們擠一擠。”

宋亦宣連忙抱著二小往裏面擠了擠，給歡娘讓出一些位置。

二小一直沒醒，倒是宋亦宣被折騰了一下又清醒了一些，真是羨慕小孩子的好睡眠啊。

睡下去沒多久，宋亦宣終於睡意漸濃，慢慢的陷入半夢半醒之間。忽然從旁伸出只手來，搖了搖她肩膀。

歡娘的聲音帶著點瑟縮的意味：“你有沒有聽到聲音？”

宋亦宣凝神去聽了下：“沒有啊。”

“難道只有我聽道了嗎？”歡娘的聲音頓時更緊張了，“嗚嗚嗚的，好像有女人在哭。”

宋亦宣又聽了一會兒，頓時無語：“……那是外頭風吹樹葉的聲音。”

“這樣的嗎？”

宋亦宣篤定道：“對！平時你都沒註意聽嗎？這麽大的風，怎麽可能沒聲音。”

“我平時都沒註意。”歡娘長出口氣：“快睡吧快睡吧，我不打擾你了。”

宋亦宣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再度被搖醒。

她迷迷糊糊道：“幹嘛？”

歡娘聲音顫抖的問：“你聽到了嗎？咯吱咯吱的聲音，就在我們身邊……”

宋亦宣強打起精神聽了一會兒：“這是子真在磨牙。”

“哦哦哦。”歡娘不好意思的松開了宋亦宣肩膀上的手。

然後沒過多久，那只手又搭了上去。

歡娘還沒開始搖，宋亦宣就無奈的開了口：“這次又怎麽了，那鬼故事是假的呀，我隨便編的，你看子真子齊都不怕，你怕什麽啊？如果真有妖魔鬼怪，那也是先吃我這個胡言亂語的不是？”

歡娘訕訕的收回手。究竟是聽到了什麽，看到了什麽，也不好意思說了。

但是她不說並不表示她就不害怕了，反而因為不好意思說，只能藏在心裏，於是更害怕了。也不敢再去煩宋亦宣，只好自己一個人在被窩裏瑟瑟發抖。

床上鋪的幹草因為她的抖動，悉悉索索響個不住，稻草下的床板也因為她的抖動，像地震了一樣不停顫動。

宋亦宣哪裏還睡得著啊！倏地一下坐起身來，翻身下床，拿起了一旁的火鐮。

宋子真宋子齊失了倚靠，揉揉眼睛，也醒了。

宋子真問：“阿姐要去尿尿嗎？我也要去。”

宋子齊忙道：“我也要去。”

宋亦宣點燃了篝火，眼睛都已經快睜不開了，只半擡著眼皮，撐開了一道縫看著他們：“尿尿自己去。”

宋子真宋子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搖搖頭，聲音低低的道：“那我們不去了。”

宋亦宣支著腦袋：“不準尿我床上，否則要打屁股哦。”

兩小乖乖的點點頭，轉頭一看，頓時疑惑道：“歡姐姐怎麽在我們床上。”

宋亦宣笑了笑：“你們歡姐姐也怕鬼啊！”

宋子齊立刻同情的看著她：“別怕，有阿姐在，鬼就不敢來了。”

宋亦宣：“……”

當她能鎮宅麽？這麽兇，連鬼都怕？

她是不是應該反思一下自己平時到底都做了些什麽，給兩個弟弟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篝火慢慢燃了起來，宋亦宣挑了幾根耐燒的丟進去，把篝火周圍的雜物清理掉，拍拍手，爬上床。

歡娘本以為她是餓了準備煮點什麽，或者是別的。沒想到她點燃篝火就不管了，莫名道：“宣娘你點這篝火準備做什麽？”

宋亦宣閉著眼睛，蹭了蹭，擺了個舒服的姿勢，兩小頓時黏了上來：“點個篝火，你瞧的見了，就不用怕鬼怪了吧？”

歡娘頓時受寵若驚：“不用了不用了，這下雨天木柴本來就不好找，就別為我浪費木柴了。”

宋亦宣又扭了扭，嘟嘟囔囔道：“就當是為我點的吧，回頭我去找木柴。”

頭天來的時候她撿了許多，還能用上陣子，濕木柴撿回來晾一晾烘烤一下，其實也是可以用的。

天大地大，睡覺最大。

宋亦宣決定以後再也不說什麽鬼故事了！古代人的心裏承受能力太弱了，這故事要是放在現代，連三歲小孩都嚇唬不住呢。

本以為已經做到這份上了，應該是一夜無憂了。可宋亦宣再次被拍醒了之後才發現……自己太天真了。

篝火在石頭圍成的火塘裏跳躍，從外面吹來的風一陣一陣的，將火苗撩撥成翩躚起舞般的姿勢。有了火，能視物了，歡娘更睡不著了。像最警醒的士兵一樣眼睛亂瞟，一會兒看看這裏，一會兒看看哪裏，唯恐突然冒出個妖魔鬼怪來。

而有光，就自然有了影子。

四周粗粗雕琢出人形輪廓，連五官都還模糊不明的石雕們的凹凸處，在火光下變的越發分明，又隨著火焰的跳躍，左右搖晃，那些陰影頓時好像有了生命一般，看起來觸目驚心。

歡娘本沒有多少想象力，尤其是鬼神，她和這個時代的人一樣，遇到好事兒或許會覺得菩薩保佑，遇到壞事兒或許會抱怨撞邪了。但不會無緣不顧的去想象她們。偏偏宋亦宣的故事講的太生動了，太逼真了，引出歡娘無數遐思，不斷的在腦海中翻滾，看到什麽東西，都好像能將它與故事裏的場景聯系在一起。

於是，歡娘悲劇了。

她徹底失眠了。

她只覺得那些漆黑的影子，仿佛隨時都能伸出一雙手來，將她拖進無盡的黑暗之中。提防這個提防那個，汗涔涔的往下落，然後，看的多了，她就發現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東西。

於是，宋亦宣悲劇了。

宋亦宣百般不願的睜開眼睛，嘴唇無意識的撅了起來，充滿了濃濃的怨氣：“歡姐姐啊，你又怎麽了？”

她在想，要不然留歡娘跟兩小在這裏睡得了，她去睡歡娘的床吧。

歡娘這次的聲音倒是鎮定了許多，指了指頭頂上：“宣娘，你看那是什麽？”

“什麽？”宋亦宣沒擡頭，眼睛還是那樣困頓的半睜著，顯然沒將歡娘的話聽入耳。

歡娘將她的頭別向那個方向：“你看看啊。”

宋亦宣和宋子真宋子齊住的石洞在整個廟中算第三大，但是也只有十來平。因為是半成品，頂棚還未開鑿完成，高的地方倒是有三米多，矮的地方兩米都不到，滿是凹凸不平的石頭。

歡娘指的那個地方恰好在小小的凹陷裏。

宋亦宣敷衍的看了兩眼：“怎麽了？凹凸不平的，這頂還沒打磨啊。”

“不是。”歡娘又指了指那個凹陷：“你仔細看看，那裏頭。”

宋亦宣瞇眼睛：“黑黢黢的，看不清，要不歡姐姐咱們明天再看吧。”

“難道是我看錯了嗎？”歡娘見她沒看出不對來，有些不確定了，遲疑道：“你有沒有覺得……那裏有東西在發光？”

“啊？發光？”宋亦宣揉了揉眼睛。

“也不是發光吧，就是……”歡娘斟酌著，不知道該怎麽說：“你看那周圍被火光照亮的地方灰撲撲的，沒被照到的地方黑黢黢的。那裏凹下去理應是黑黢黢的吧，可你瞅瞅，是不是有個點灰撲撲的……”

這麽一說，宋亦宣也註意到了。

“應該凹陷裏頭有塊石頭凸起來的吧，火光恰好可以照亮它。”

“也不對啊。”歡娘疑惑道，“剛才好幾次大風吹的篝火差點熄了，別的地方都暗下來了，就那個地方，還是灰撲撲的……”

宋亦宣也發現了，就算是石頭總該有點坡度吧，火光搖曳的時候，照亮的範圍或多或少都會有所變化，就像別的影子好像活物一樣的顫動，但是它沒有變化，一直都是那麽小小的，或許還不到尾指尖大，不多不少，恰好是一個渾圓。

宋亦宣來了興致，瞌睡也醒了一些，小心翼翼的將兩小的手掰開，自己站了起來。

“我去摸摸看。”

歡娘一把拽住她：“別，你忘了這是什麽地方了啊？”

宋亦宣眨眨眼睛，沒get到重點：“什麽地方？”

歡娘急道：“這裏可是神仙廟啊！”

“神仙廟怎麽了？”宋亦宣還是不明白。

歡娘表情怪異，壓低了聲音道：“會不會這個廟裏供奉的是鬼仙，那個是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宋亦宣哈哈大笑。笑的歡娘臉燒的慌，剜了她一眼：“總之，你別去碰。”

宋亦宣抹掉眼角的淚水，擺擺手道：“歡娘，你太可愛了！這裏供奉的可不是什麽鬼仙，而是開國元勳信陽公啊！我曾經聽我鄰居嫂子說，信陽公以前就是錚翼軍的主帥，駐守咱們這裏數十年，保得此地太平，可比那什麽觀音菩薩之類的靠譜多了。他要是都變成邪神了，那這時間還有可信之神麽？”

說完，她拍拍歡娘肩膀，安撫道：“放心吧，他一定會保佑咱們這種良民的，即便是世間真有妖魔鬼怪，咱們在他的廟宇裏，也害不了咱們。”

歡娘卻做出一副了然的樣子：“如果這裏供奉的是信陽公，那他變成邪神也沒有什麽可意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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