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信陽公有一獨子，繼承他的爵位，人稱神武將軍，便是那慶國公了。”

宋亦宣總覺得慶國公這個名字有些熟悉，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在哪裏聽過，示意歡娘繼續說。

歡娘繼續道：“當年史義之亂，慶國公被汙蔑為叛黨，一家老小，全被誅殺殆盡，據說……其實是沒有找到證據的，僅僅是因為慶國公屯兵之數超過常例。而那個時候慶朝初立，鄰國蠢蠢欲動，慶國公多次請求增加屯兵數皆被駁回，又怕守不住關隘，才不得不征兵。其實說是超過常例，但前朝的將軍都是要吃空餉的，所以慶國公也只是補足了這些空餘而已。”

“你說說，自掏腰包為皇帝守國門，皇帝卻忌憚慶國公一家子功高震主又手握兵權，查到的證據不足，僅憑言官幾張嘴，就害了慶國公滿門。據說當時全國徹查慶國公名下私產，竟只有京城有座禦賜的宅子，京郊和明城有些田產商鋪而已，堂堂兩代國公，一品大員，竟然比不上一個尋常五品官吏的家底，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要是信陽公知道自己族人滿門忠烈換得這樣的下場，即使九泉之下也要化作厲鬼來尋仇的吧？”

說著說著，歡娘倒像是把自己給說服了，抓緊衣襟打了個寒噤。

宋亦宣一陣唏噓，鳥盡弓藏的事，古往今來不知道發生了多少，所以才有那句伴君如伴虎吧。用的你時候，可以跟你秉燭夜談稱兄道弟，不用你的時候只怕連他養的小狗，都要比你貴重了。

所以她才討厭進京什麽的，在帝王眼皮子底下，稍微有點移動，讓他老人家不安了，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你砍了，哪裏像這種天高皇帝遠的邊塞來的逍遙自在啊。

不過……

“歡娘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

歡娘莞爾一笑：“這有什麽？但凡有些見識的，誰不知道這件事？大家都知道慶國公一家子是冤枉的，慶國公一死，武將們紛紛告老還鄉。慶國公麾下有一親兵，小小年紀已經能看出是良將之才，慶國公對其頗為看中。聖上許他高官，他為了不應，生生敲斷了自己的腿！大概那時候聖上也知道自己做錯了吧？沒多久就郁郁而終了，後來太子繼位，當政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替慶國公一家子平反，還說領命殺害慶國公一家的是叛逆。京城裏頭現在還養著一家子據說是慶國公後人的，不過誰信吶。”

宋亦宣也跟著笑了起來：“既然是這樣，那你更應該放心了，冤有頭債有主，像國公這樣的大人物怎麽會遷怒我們呢？要報仇也是找構陷他們一家的吧？我初一來給他上過香，如今又幫他把廟掃幹凈了……”

宋亦宣想起當初在宋家村裝神弄鬼的事兒，狡黠的補充道：“我跟你說，當初我還夢見他來著，他說會護著我的，還教過我一套拳腳功夫呢。”

“你又在忽悠我吧？”歡娘瞠目結舌，“你說過你不信鬼神的？”

“咳咳，”宋亦宣尷尬的咳嗽兩聲，難怪人家說說謊要打草稿，這張口就來的東西，果然是記不住啊。此時此刻也只能硬著頭皮強行圓謊道，“我本來是不信的啊，可聽你這麽一說，信陽公未免太可憐了，所以我決定信一信他！”

歡娘狐疑的看著她，怕是一時半會兒不會信她說的了。

“哎呀，別說這個了，先讓我上去看看，說不定這就是通往藻井上面的機關呢？”

宋亦宣這麽一說，胡娘更是確信那什麽信陽公入夢教她武功是瞎掰了，這丫頭真是為了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什麽都做的出來啊，連這種借口都敢說。

無奈的搖搖頭，忽又覺得也就是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才會養出這樣與眾不同的姑娘的吧。

宋亦宣墊了幾張馬車裏用的那種矮條凳，爬上去摸了摸，那東西摸起來確實跟周圍粗糙的巖石質感完全不同，反而比較像石英一樣光滑的礦物結晶。她又伸手按了按，紋絲不動，左右扳了扳，也沒動靜。

宋亦宣朝下面的歡娘招招手：“歡娘，你幫我找個東西，我看能不能把它摳下來。”

歡娘不依：“你還是下來吧，這地又不平，條凳晃來晃去的我看的也跟著心慌，萬一摔下來可如何是好，這荒郊野嶺的，連大夫都找不著。”

“哈哈哈，歡娘你就別咒我了，就這麽點高度，怎麽摔的了我？”

“那也別折騰了，大半夜的，你不困啊？”

“……”宋亦宣頓時無語，我想睡覺的時候你不讓我睡，我如今睡不著了，你偏來叫我睡覺了。

眼睛咕嚕嚕的在下頭找趁手的家夥什，手上隨意的用指甲摳了摳。

歡娘本是幫她扶著條凳的，雖然地面不平整，但是宋亦宣站的還是非常穩當的。卻不料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宋亦宣的身體忽然搖晃了起來，就好像旋風中的小草一樣，忽左忽右。

“你當心……”

提醒的話未說完，宋亦宣就已經跌了下來。

然後一臉見鬼的表情盯著頭頂上看。

歡娘忙去將人扶起來，上下一番打量，焦急道：“可有摔到哪兒？”

宋亦宣搖搖頭，目光黏在上頭，舍不得挪開分毫。

歡娘埋怨道：“看看，剛還說不會摔著，這可不就是摔了麽？快別折騰了。”

宋亦宣好像沒聽到一樣，扶起被她帶倒的條凳又架了起來。

歡娘作勢要打她：“你還不死心？不就是一塊凸起的石頭麽？值當你這樣？”

宋亦宣猛然一回頭，指著那上面，雙眼閃閃發光道：“歡娘你看看，你現在還能看到那個發光的點了嗎？”

歡娘擡頭看了看：“好像，沒有了？不過那東西本來就小，說不定是我之前看差了……”

宋亦宣笑瞇了眼睛：“你可能看差了，難道我們倆能一起看差了？何況我還親自爬上去摸過了啊？”

“真的，它突然就縮回去了，所以我才會失去支持摔下來的。”宋亦宣興奮的握了握剛剛摸石頭的那只手，“你再讓我上去看看。”

那個凹陷裏凸起來的石頭，真的不見了……

宋亦宣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感受。

有點小驚喜，又總覺覺得不應該這麽簡單吧，何況觸動機關不是應該有動靜嗎？這麽安靜的夜裏，連外頭風吹雨打的聲音都清晰可辨，但是除了這些風聲，就只剩下宋子真磨牙的聲音了。

所以，還是弄錯了嗎？

這個時候即使在外頭點上篝火，那麽高的藻井也看不到到底有什麽差別。宋亦宣即使不甘心，也只能選擇睡覺。

不過折騰了這麽一下，歡娘也累了，即使後來篝火熄滅了，她也沒再醒過來。

這一覺對她而言，竟是難得的好眠。

次日一早，宋亦宣就迫不及待的爬起來往外趕，結果擡頭一看……藻井的穹頂根本沒有絲毫變化。

早飯的時候被歡娘一頓取笑，月娘也抿嘴笑道：“我昨晚上聽見隔壁有聲響，還以為是有老鼠呢。”

王存眨眨眼睛：“我怎的沒聽到，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

歡娘於是便繪聲繪色的講起了昨晚的經過。

大約是跟宋亦宣相處的久了，以前可以妖嬈嫵媚也可以端莊嫻雅的歡娘竟然也學會了手舞足蹈的比劃，那模樣可謂是活潑了，叫她以前的朋友瞧見，保管不敢上來相認的。

宋亦宣往常說故事倒是很有興致，卻也不樂意成為別人故事裏的一個環節，尤其是這種，顯得有點中二的。默默翻了個白眼，眼珠子往上一轉，恰好對上一個熟悉的東西。

宋亦宣眨眨眼睛，又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怎麽這個洞的正中也有一個中間有石英狀凸起的凹陷坑？？

一個有可能是巧合，有可能是看錯，那兩個呢？三個呢？

本來已經被自己歸咎於中二幻想的機關猜測又浮現出來。

宋亦宣跑到隔壁養牲畜的洞裏，又去歡娘住的洞裏，再去堆放雜物的洞裏，甚至小的容不下一個人，根本沒用的洞裏……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每個洞裏都發現了那樣的凸起。

宋亦宣帶著期待，又帶著忐忑，手指放在最小的那個、還沒她蹲下來高的、與其說是山洞不如說是小坳坑的洞邊，一伸手就摸到了那個凸起。再稍微一摳……這一次她清晰的感受到了那東西回縮的動作。

大約是歡娘他們笑話過她吧，她怕這一次又是無功而返，於是沒叫他們，自己去把夠得著的全給摳了一下。

直到王存月娘住的山洞，高到她疊上條凳踮起腳尖也夠不著。

“宣娘，你這是做什麽？”王存問。

歡娘已經不說話了，因為她也看到了宋亦宣想夠沒夠上，跟宋亦宣所居住的那個山洞裏同樣的凹陷。只是這個凹陷裏的凸起還在，而宋亦宣所住山洞裏的凸起已經不見了。

宋亦宣對王存招招手：“你過來一下。”

王存本還想問清楚，歡娘已經幫忙催促起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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