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姿生的俊朗，年紀又輕，帶著濃濃的書卷氣，眉頭微蹙的模樣能叫怪阿姨心碎。可歡娘顯然沒有欣賞美少年的眼光，冷著臉，不留情面的道：“李公子，你還是將東西帶走吧，以後也不要再來了。”

“歡娘，如今明城動蕩不安，你一個女子住在這裏只怕不安全，還是隨我回家吧。”

歡娘眉頭一皺，神色毫不掩蓋自己內心的不喜道：“李公子此話可有對你母親講過？”

“我，我，我……”李姿頓時吞吞吐吐起來，“我在學府街上有一處宅子，平日若是晚了，便會歇在那裏，也常有朋友借宿。母親不會過去那裏的，你盡可以住下。”

歡娘嗤笑一聲：“我放著自己的宅子不住，為何要住到你的別院去？”

李姿好像心虛一般，聲音小了一些：“你住在我那兒，好歹有個照應。別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會為難你。”

歡娘：“李公子好大的面子，只是你放心，在這明城裏就算是羅剎軍也為難不到我一個沒銀子沒糧食的煙花女子身上。我是用不上李公子的面子了，不如李公子做做善事，叫羅剎軍退出明城。想必明城的百姓定然感激不盡。”

李姿被這麽一噎，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喏喏半晌才道：“歡娘為何要對我這般無情？”

歡娘皺眉道：“我卻是不知與李公子非親非故何來的情？男女七歲不同席，李公子讀了那麽多聖賢書，比我更懂這些吧？你三番兩次的上門來，如今更是荒唐的叫我搬去你的別院，倒是不知道李公子存的是什麽居心！”

“我真的是擔心你！明城這般亂，你一個女子獨自居住，教我如何放心的下？”

歡娘只想跳腳，俗話說“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秀才在眼前了，難不成她倒成了講不通道理的粗人了嗎？

歡娘浸淫歡場多年，宋亦宣都能猜到的，她豈能看不出來，可這人偏又不挑明了說。人家不挑明，難道她一個女子主動去提，我不喜歡你，你不要再來了？倒顯得她自作多情的很呢！

可如果不提，這李公子隔三差五的過來，也煩的很，再一想起曲富春說這李公子的娘痛恨煙花女子，就更是頭疼了。

她最煩這種在父母的管束下毫無作為的公子哥，借著父母的餘蔭還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當年惜花樓裏就有小姐妹聽信了這樣的少年公子的一腔深情，結果被那公子的父母迫的懸了梁，那公子卻好似鵪鶉一樣一句話都不敢說。

這麽一想，她忽然覺得何生也不算太差，至少沒引來厲害的爹娘要了她的命不是？

歡娘收攏思緒繼續道：“李公子覺得危險，我也這般以為……”

李姿聽到歡娘這般說，還以為她讚同了自己的說法，願意搬過去了，豈料笑容還沒完全掛住，就聽到歡娘道：

“不過我所謂的危險卻和李公子以為的不一樣。李公子覺著羅剎軍和趁亂行兇的歹人危險，我卻覺得一個對煙花女子深惡痛絕，偏又以為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跟煙花女子有所勾連的母親更為危險。尤其……這位母親還身居高位，只需要動動手指，就能將歡娘我按進地獄裏去。”

歡娘聲音像數九寒天噶昂凍過拿出來的一樣冷，冷的李公子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

“李公子，你說對吧？”

李姿搖搖頭：“我母親雖然不喜煙花女子，可歡娘你早已從良，我還知道你憑借一己之力開了花店，奇思妙想，讓不少明城人津津樂道。對了，上次從你手上買的翠屏花，母親也喜歡的緊，每回家裏來人都會引去品鑒一番……”

歡娘煩躁的打斷他：“若你母親喜歡我，也緊緊只會是喜歡一個花匠的喜歡，李公子若是真為我好，就拜托你離我遠遠的吧！”

說完再也不想見這張臉，啪的一聲關上門，將滿身落寞的李公子關在了門外。

李公子失魂落魄的在門口站了很久，宋亦宣則失魂落魄的站在不遠處看著李公子看了很久。

一個世家旁支的嫡子與一個從良的煙花女子尚且不能在一起，何況她這麽個有過當妾歷史的農婦跟高高在上的三皇子呢？

等到李公子走遠了，宋亦宣才回過神來去敲歡娘家的門。

歡娘的神色已經看不出什麽了。埋怨道：“怎的這麽晚才過來？可餓死我了……”

說完從宋亦宣帶來的竹籠裏翻出粥碗，稀裏嘩啦的喝了起來。

宋亦宣沒好氣的道：“是不是都涼了？”

歡娘不明就裏的點點頭：“確實有點。”

宋亦宣道：“因為我在外頭站了好久，看了一場‘落花有情流水無意’的好戲。”

歡娘一楞，臉上閃過一絲羞澀：“你什麽時候來的？我怎的沒瞧見？”

宋亦宣哼哼兩聲：“沒事兒，你沒瞧見，你那追求者也沒瞧見，也省的我當一回電燈泡。”

歡娘問：“電燈泡是何物？”

宋亦宣尷尬的咳嗽兩聲：“就是蠟燭，我們小地方的另外一種叫法。”

歡娘更不解了：“那你怎麽會是蠟燭？”

“……”

宋亦宣頓時覺得歡娘離她無限遠，遠到扯開嗓子吼，對方也未必能聽到她的解釋——畢竟是橫跨了上千年的代溝啊。

解釋起來太麻煩了，而且歡娘也未必能明白那種語境，便轉移話題道：“那公子長的俊俏，出手又闊綽，不是一次兩次來了吧？你這樣的態度，還能屢次三番的上門，對你是真愛啊。你就真不想試試？”

歡娘不想提這個話題，搖搖頭，繼續喝已經涼了的粥。

宋亦宣卻不願意放過她：“你別這樣啊，被一個渣男騙了就以為全世界沒好男人了，這叫什麽？這叫‘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小心一輩子嫁不出去啊。”

歡娘撩起眼皮子對她翻了個白眼：“別管我的閑事兒，有空還是捋一捋自己身邊的吧，我這輩子就沒想嫁人。”

宋亦宣自知跟霍鈺淩也就這樣了，沒什麽好捋的，繼續道：“不嫁人……那你無子無女，等老了無人奉養，死了連個摔盆子的都沒有。”

歡娘喝粥的動作停下了。

此前她一直過一天算一天，只覺進了惜花樓，自己的一生就毀了，從未想過以後會怎麽樣。出了惜花樓也心死了，不愛跟人來往，下意識的覺得也許某一天就這麽突然死在家中，無人知曉無人祭奠也沒什麽。

可現在，她有了朋友，有了想做下去的事業。忽然就覺得死亡如此可怕。

如果她無子無女，即使與宋亦宣秉燭夜談暢想過的未來實現了，她的花店開滿大慶每個城市，也無人繼承，無人守護。

宋亦宣見她有所觸動，再接再厲道：“我也不是說你一定要跟李公子在一起，他有個那樣的娘，確實麻煩，不過，如果有機會，遇到心儀的男子，總要去試一試。人生這麽短，倏忽半輩子就過去了，莫要待到白頭再惋惜才好。”

歡娘見她一臉唏噓的說著什麽人生苦短倏忽半輩子的話，忍不住噗嗤一笑，敲了敲她的腦門道：“莫要裝深沈，你才幾歲，就說什麽半輩子的瘋話，那你歡姐姐我豈不是已經半截入土了？”

宋亦宣自覺失言，吐了吐舌頭，別看她這副身體年輕好吧，她可是經歷了兩輩子的人了呢！

“哎呀，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就行了，別跟我計較這些細枝末節啊！”

“知道了，如果真有遇到合適的，我定然不會往外推。”

說通了歡娘，宋亦宣心情極好。哪怕自己無法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看見身邊的人幸福美滿也會很開心的。只盼歡娘的如意郎君不要太醜太老，不要出現的太晚才好。

紅嫁衣，嫁如意郎，那是每個女子最美的夢想，自然是要在最好的年華才好。

哼著小曲兒推開家門，見院中多了一架手推車，心下狐疑，高興的表情一收，快步進了大堂。

卻見許久不見的王存夫婦和宋岳正坐在堂上，見了她，都站起來一臉笑容的對她問好。

宋亦宣卻被他們嚇的不清。

她才走沒多久吧？怎麽人就瘦了這麽多？瘦的都脫形了！

尤其是懷著身孕的王存媳婦，臉頰凹陷的厲害，袖子外的手就像剔掉了肉，只在骨頭上包了一層皮一樣猙獰。那高高聳起的肚子，穿著冬日的舊棉衣也遮蓋不住，看起來駭人至極。

“你們怎麽來了，可是出什麽事兒了？”

三人都笑著，沒發現哪裏不對，反而是覺得宋亦宣家的日子過的果然不錯，一家人比當初在宋家村的時候富態多了。

王存和他媳婦的神情頓時變的不太自然起來。

宋岳道明來意：“我們來，是有事相求。”

“都坐都坐，坐下來說。”宋亦宣都擔心他們這麽站著，那細腳踝會折掉，“說什麽求不求的，我當初有麻煩你們二話不說就幫了，我走的時候也是落下話的，有什麽需要盡管對我開口！”

宋岳得了宋亦宣的話，頓時得意的朝王存看去：“看吧，我就說宣娘不是那等得了富貴就忘了朋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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