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板快步走進來，一臉的急切，一路上跟他打招呼的熟人全被他無視了過去。

宋亦宣剛結束上午最後一場，坐在一邊的黃花梨梳背椅上喝茶，心裏思忖著午飯的內容。視野裏驀然鉆進來一張圓胖圓胖的臉，嚇的她差點一口茶全噴到了對方臉上。

“石老板，你慌慌張張的做什麽？”

“哎喲我的宋先生，你怎麽還有閑工夫喝茶啊！”石老板一拍大腿，湊過去小聲道：“濰州城那邊兒打起來啦？”

這消息宋亦宣早就知道了，還是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一樣，傻兮兮的問：“什麽打起來了？”

“錚翼軍和羅剎軍啊！”

無論什麽樣的戰爭都不是好事，石老板既擔心明城會遭池魚之殃，又高興宋亦宣的話應驗了。如果濰州城能順利被錚翼軍收覆回來，他家的祖產就保住了啊！

從老友那裏剛得到信兒，他二話不說就丟下老友奔文華閣來了。

“宋先生，今兒中午，我在酒仙樓做東，你可無論如何要賞臉啊。”

旁邊有人起哄道：“石老板，怎麽不請我們一道啊，單單是你與宋先生未免太冷清了吧，吃酒都沒味道不是？”

石老板擺擺手：“今兒我找宋先生有點私事，改明兒再做東請你們！”

“這話我們大家夥兒可都記住了，石老板莫要忘了才好。”

“忘不了，忘不了！”石老板安撫好旁人催促道：“宋先生，走吧，莫要整天窩在文華閣了，去嘗嘗酒仙樓大廚的手藝！”

宋亦宣看出他這是有事不方便在這裏說，留戀的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本來今天中午有豬蹄的，那什麽酒仙樓大廚的手藝她也是領教過的，遠遠不如咱們文華閣內小師傅的手藝啊……

再見了，她的豬蹄……

酒仙樓離文華閣不遠，兩人連車都懶得坐，走過一個路口便到了。

純木構的三層小樓，是附近最高的建築了。雕梁畫棟，一樓接待散客，二樓以上設雅座，三樓包廂則是要預定了才有位置。石老板來的匆忙，並沒有訂位置，但是他跟這裏的掌櫃熟識，恰好三樓還有沒預定出去的位置，便領著宋亦宣勁直上去了。

路過二樓的時候，宋亦宣隱約從靠近樓梯的一桌人那裏聽到類似“換地”的字眼，好奇心起，往那邊看了一眼，只見二樓上差不多坐滿了人。每一桌都湊攏在一起不知道說些什麽。在離的更遠的一桌人裏面，宋亦宣竟然看到了當初幫她找房的牙人王老四的身影。

“這酒仙樓的生意真好啊……”

石老板做了個緘默不語的動作，苦笑道：“宋先生快走吧，上去我再跟你細說。”

酒仙樓因為比附近其他建築高，視野好的包廂可以看見湖景。石老板跟宋亦宣的包廂位置不算好，打開窗戶只能看到一小截河岸，一進入包廂石老板就放松下來，打開窗戶抖了抖袖子，竟有閑情逸致看起了風景。

宋亦宣詫異道：“石老板去文華閣找我，不會真的只是為了吃頓飯吧？”

石老板擺擺手：“宋先生莫急，這一口水都還沒讓你喝上就說事兒，未免顯得我老石太刻薄了吧。”

宋亦宣哭笑不得：“我的石老板，你就別賣關子了，我在文華閣裏已經喝了兩壺茶了。”

石老板忽然擡手止住了她的話，走過去拉開門，只見小二端著茶站在外頭。

“端進來吧。”石老板讓開位置道：“一會兒菜做好了一起端上來，別一會兒端一盤子。”

小二忙應下出去了。

石老板一直站在門口盯著小二下了樓梯，才關上門，將椅子拉到宋亦宣身邊道：“還不就為了濰州城打仗的事兒。”

“宋先生，你說說，這仗究竟哪邊能打贏？”

宋亦宣一臉莫名：“去打仗的又不是我，我怎麽知道哪邊兒會贏？”

若說之前石老板只覺得宋亦宣聰慧，憑借蛛絲馬跡推斷出濰州城有驚無險，那麽宋亦宣換了地沒多久，濰州城就打了起來，這也實在是太巧了，巧到讓石老板不得不多想一些。

頓時露出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道：“宋先生說笑了，酒仙樓離絕對安全，我也是心想著咱們大慶的，你就透露點給我老石吧。”

“上來的時候你也瞅見了，這才剛開打，濰州城的地價就開始漲了。”石老板表情誇張的指了指樓下，“下頭那一層裏，我估摸著有一半，都是在商量買賣濰州城的地兒呢。你說我手上拽的這些……你不給我個準信我安不下心啊！”

宋亦宣搖搖頭：“石老板，我實在無能為力。別說我沒有什麽可透露給你的，就算有……戰場上風雲變幻，歷史上以少勝多出奇制勝的還少了嗎？除非塵埃落地，誰能拍著胸脯保證戰事必勝呢？”

“何況……”宋亦宣話頭一轉，“你莫要忘了，我早就把明城的地都給你了，如今所有的家當都投進濰州城裏去咯。”

石老板一錘掌心，仿佛豁然開朗般道：“宋先生對錚翼軍如此有信心那我就放心了！”

“別！”宋亦宣連忙伸出爾康手，“石老板切勿以為我這是在暗示你什麽，我也不過是抱著賭博的心態。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你看我，一百多畝地換了那麽多糧食，還有三座山五百多畝良田，簡直一本萬利。我說打仗你以為我不肯跟你言明，說做生意你總能領悟了吧？越是高回報的生意，風險就越大，到底能不能賺到銀子，那全看老天爺，你說是不是？”

“這……”

石老板頓時又遲疑起來。這時候戰局剛剛開始，無疑是換地最好的時機，等過陣子戰局開始明朗，無論是偏向哪一邊，換地都沒有如今劃算了。

可無論再劃算，這時候濰州城的地，總不可能跟明城的地一個價，更不可能跟其它更後方更安全的地方的地一個價。

他本以為宋亦宣是知道了什麽消息，才會在戰事開始之前就有了換地的舉動，本已經從她的這種行動中得到了錚翼軍必勝的信念，興匆匆將人找來，不過是想進一步安自己的心。豈料，宋亦宣竟然跟他說，她也是在賭博。

宋亦宣家小業小賭的，他卻不敢輕易去賭，那是石家上下主支旁支牽牽連連幾百口人的生計啊！

到底是趁著現在有人願意換地，拼著家產縮水也要換些地出來，還是抱著濰州城的地契，等濰州城收覆後，再來置換呢？

戰爭一開始，局勢就變的緊張起來。

明城開始戒嚴，守城的羅剎軍變的不好說話了，每天進城的人越來越少，即便是城裏人，走在街上也縮著脖子，好像這樣可以讓自己從街面上消失掉一樣。

宋亦宣和歡娘才建好，營業沒幾天的花店也關了門。

因為某次有熱血青年當街跟羅剎軍扭打起來，宋亦宣是不知道他哪裏來的勇氣，一個人，什麽武器都沒有，就對著四人一組手持大刀的巡街羅剎軍發動襲擊，可結果……讓更多的人失去了勇氣。

事情發生的地點就在花店門口，門口的架子被撞塌了兩根立柱，傾倒下來將門遮住了半扇，歡娘何曾見過這般血淋漓的場景，當即就嚇暈過去，渾渾噩噩躺了好幾日，終日噩夢不得解脫。

文華閣也關門了，不過有老主顧要來喝茶，可以從後面的小角門進去，反正前門是不敢開了，宋亦宣也因此失業，閑賦在家。

就離文華閣一個路口的石老板的糧店被羅剎軍搶奪一空，好在石老板早有準備，店裏的糧食只是他很小的一部分，但是隨之而來的糧食漲價，他卻沒法再拿出糧食來賺一筆了。為此他還特意去拜訪了一次宋亦宣，倒也沒說什麽，就是嘮嘮叨叨發了一通牢騷。

宋亦宣插科打諢顛倒是非很有一手，開解人倒是不會的，只好嗯嗯嗯嗯的應著，表示自己聽到了。送走了石老板，帶上同樣暫時沒了工作的霍鈺淩熬的香菇粥去看歡娘。

在歡娘門口卻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背影。

歡娘剛從床上起來，披頭散發，面容有些憔悴，外頭披著一件顏色也不知道是紫色還是棕色的鬥篷，虛弱的打開門道：“進來吧。”

宋亦宣進去後順手關上門問：“你剛剛有客人？”

歡娘搖搖頭：“沒有。”

宋亦宣頓時不樂意了，指著院子裏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幾個一看就是禮物的盒子，埋怨的看著她：“那這是什麽？”

歡娘竟張口就說：“幫我丟出去吧。”

宋亦宣一楞：“盒子上的花紋是城南桃李齋的吧？那可是城南桃李齋的點心？！”

歡娘沒好氣的道：“你又不是沒吃過。”

宋亦宣撇撇嘴：“就是因為吃過才知道有多貴多難買多好吃啊！你這都舍得丟，莫非……是剛剛我瞧見的那人送的？你的追求者？”

歡娘不理她，搶走她手裏的竹籠打開，兀自坐在桌邊喝了起來。

宋亦宣搖搖頭，看歡娘這姿態，只怕是朵爛桃花啊。

沒兩日，再次給歡娘送飯的時候，宋亦宣就見到了那朵爛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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