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這種地方……真的有糧嗎？”

許安和仇大豪是錚翼軍前鋒營裏的探子，跟著李將軍入濰州城又出濰州城，在山上待了些時日，深知軍中糧草的緊張。一聽說城裏有糧，主動請命，屁顛屁顛就下山來了。

結果到地兒一看，這裏既不是什麽糧店庫房，也不是什麽富戶宅院，竟然……是一片墳地？？

這……難道這糧食是人家的隨葬品？

雖然他是沒法理解幹嘛要用糧食這種存不久，還愛招老鼠的東西隨葬，但是聽說古時候的王侯，在坑殺活人的時候，確實有將糧種放入墓穴，以期望死後還會有奴隸繼續給他們種地的事兒。

不過……眼前的墳地看起來就像是鄉下人隨便堆砌的土包，怎麽看也不像王侯大墓啊。

難道是明城這邊的風俗？

夜風打著璇兒從兩人身旁吹過，春夜的風，浸染著墳地特有的陰冷寒氣，吹的兩人一哆嗦，汗毛都立了起來。

許安縮了縮脖子：“這地方邪乎的很，咱們還是走吧。”

仇大豪也想走，可是：“山上糧草缺的緊，咱們這樣空著手回去，怎麽跟將軍交代？”

“交代個屁！”許安是個暴脾氣，“三皇子的人剛上山，將軍就說山下有糧食了，這消息肯定是他叫人遞上山來的。你說他能籌到糧食嗎？我可聽說他連逃命都是李毅柒帶著他跑的。平時高傲成那副樣子，現在窩在一農婦家中，被人當面首一樣養著。如今李將軍脫困，明知道我們會起兵濰州城，怎不見他來投？定然是怕了，這樣膽小如鼠的人竟然還妄圖蹭軍功。指不定糧食的事兒就是他信口胡謅，叫我們一通好找，沒找到就說是咱們沒能耐。到大軍得勝歸來，還能厚著臉皮用自己籌糧的事兒做些文章。”

許安是農戶出身，被苛捐雜稅逼的沒法子，才投了軍，只因為軍戶可以省稅，還有軍餉可領。比起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發生的戰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丟的腦袋，總沒有已經空落落的瓦甕，餓的直哭的弟妹來的叫人絕望。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許安就恨透了朝廷，恨透了坐在最高位的皇族。雖然後來他離了家鄉，走的地方多了，也知道皇帝老兒沒有他所想的那般荒唐，那些能逼死人的苛捐雜稅皆是他家鄉那一地的官員貪得無厭所致。但是那些官員不就是朝廷委派的麽？那朝廷不就是皇帝老兒的麽？

許安覺得自己恨他們一家沒錯，所以從霍鈺淩一到軍營，他就看不順眼對方。在他看來，霍鈺淩就是去軍中蹭軍功的潑皮無賴。

當然，三皇子也不稀罕他看的起看不起，兀自高貴冷艷的端著架子，從不與人親近。即使是李將軍委派去照顧他的李毅柒，那麽長時間的朝夕相處，也得不到三皇子的一個笑臉，更讓將一切看在眼裏的將士們對他觀感低至谷底。李毅柒也曾在將士中替霍鈺淩說好話，可惜他無論說什麽，在三皇子破壞力驚人的冷臉下都毫無用處，反而讓將士們越發不待見霍鈺淩。

這樣一個什麽都不會，什麽都需要別人照顧的霍鈺淩簡直就是一個巨嬰。

這樣的三皇子，籌糧？最後別讓他們拿糧食去農婦家中贖人就算不錯了！

“即使你不信三皇子，總要信咱們將軍吧？下命令的是咱們將軍，自請下山的是咱們自己，可不是人家求著咱們來的。”相較而言，軍戶出生的仇大豪，從小聽著父親講戰事長大的，對上面來人蹭軍功已經不以為意了。相反，有這麽個皇子在這裏，朝廷必然不敢放棄他們，也挺好的。要不是這次行動必須隱蔽，甚至連糧草都不缺的。

想到這裏，仇大豪踢了踢一臉不樂意的許安：“趕緊的，再找找，今晚月色這般好，趕明兒咱們打燈籠也未必能看的這麽清楚了。”

許安這才不情不願的拍拍屁股站起來：“那東西是怎麽說的來著？”

“說是一座鋪滿枯草的墳，下面長滿尖角葉的野堇菜（紫花地丁），開紫花……說是看到了一眼就能認出來。”

清明剛過，有人祭掃的墳已經被清理幹凈，墳上新培了土，只有那種無人祭掃的墳塋才會殘留著去年秋枯萎的幹草無人打理。這樣的墳不少，也十分好認。他們剛剛已經來回將這片墳場這樣的墳塋翻找了好幾遍了，可草下別說是“長滿開花的野堇菜”就是一顆開花的野堇菜也沒有啊。

許安又從鼻孔中噴出一聲笑：“這還不到野堇菜開花的時候吧？何況，這糧食難不成不是剛埋下去的，而是人家隨葬的？隨葬的，埋了這麽久，還有的吃麽？早被附近的蟲鼠收刮一空了嗎？若是新埋下去的，那應該是寸草不生的新墳才對，怎麽可能就長滿野堇菜。除非是菩薩顯靈……”

許安忽然像是被人掐住喉嚨，發不出聲音來，身體顫抖的盯著前方不遠處，去扯仇大豪的衣服。

仇大豪撥開他的手道：“你別扥了，我娘給我做的衣服可就剩這最後一件了！”

“不是，大豪，你看那裏……”許安聲音都在抖，好像見鬼了一樣。

仇大豪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頓時嚇的跌坐在地上：“我的媽呀，怎麽真有啊！菩薩，菩薩真的顯靈了？”

“大豪啊，你確定是菩薩不是妖魔鬼怪？我們剛剛看過那邊的吧，我記得沒有的啊……”

許安抓住仇大豪的手將人拽起來問：“過去看看？”大約是仇大豪跌倒的姿勢太丟份兒了，有人比他還害怕，還怕成這個樣子，許安忽然覺得自己就沒那麽怕了一樣。

“去看看……”

仇大豪緊拽住許安的手，兩人相互攙扶著走了過去。

那是一個沒有墓碑的墳，跟周圍木料做的墓碑在風雨侵蝕下腐朽消逝後的墳堆沒有什麽不同。墳堆上鋪著的枯草不知道怎麽被撥開了一塊，一叢開著紫色小花的野草露出一個角來。

清淩淩的月光下，枯草暗淡的顏色將那點零星的紫色襯托的額外光鮮亮眼，仿佛某種吸食月華正在修煉的妖物一般。

“這，這才一棵，不是說開滿了麽？安子，你去瞅瞅，看下頭還有沒有。”

說著，仇大豪將許安往前一推，許安身不由己的跑出去兩步趕緊剎住車扭頭又跑了回來：“你咋不去？”

兩人你推我，我推你，僵持半晌，最後決定兩個人一起過去，一人伸一只手。互相督促著走到墳前，戰戰兢兢又慢慢吞吞的伸出手，掀開幹草的動作卻快的連殘影都看不到，好像那是什麽會咬人的猛獸一般。

幹草被剝開的瞬間，兩人只覺眼前一亮，頓時被一塊野花織成的地毯占滿了視野。

即使是那樣尋常的野花，這樣密集整齊的生長，這麽早的綻放也是讓人無法想象的，簡直就像……

“菩薩真的顯靈了……”

許安吞了吞口水：“趕緊挖挖看下頭是不是有糧食！”

糧食自然是有的。

宋亦宣還大出血的用歡娘暖房裏準備拿來做下一件“雕塑”的紫花地丁給貢獻出來做標記了。

這些花當然不是直接種在墳塋上的，而是用一個個裝了草木灰的紙盒子種上，再擺在墳塋上的。草木灰可以看做低配版的鉀肥，能夠將已經在暖房催出花苞的紫花地丁進一步提前花期。至於上面的幹草，則是為了保溫，為了不讓花朵被凍傷。

蓋滿枯草的荒墳再常見不過，枯草也很好的掩飾了新土的顏色，於是，即使墳地邊緣忽然多了一座墳塋也不會有人想太多，可謂是偽裝的天衣無縫了。

就是太天衣無縫了一些，以至於經驗老道的探子都險些錯過了。

兩人用隨身的匕首刨開表面的泥土，終於看到了內裏的東西。

兩人都覺得有點蛋疼。心說偽裝到這份上了，何必多此一舉，竟然真埋的是棺材！！

只是一看這棺材就是新的，而且棺材下面還疊著棺材，一看就不像是埋死人的，否則他們非得嚇死不可。

仇大豪叉腰喘著粗氣：“看來人三皇子還真籌到糧食了，你怎麽說？”

躲在地上歇息的許安鼓著氣又爬了起來：“不行，我得看看棺材裏到底是什麽，萬一是空的，咱們不是瞎折騰嗎？”

仇大豪搖頭失笑：“你怎麽還嘴硬啊。”

臨近醜時，仇大豪將墳塋恢覆原貌，領著許安將附近的環境摸查了一下，就回山覆命去了。

見許安垂頭喪氣的樣子，罵了句臟話：“你就算跟三皇子有仇，有了糧食也是好事兒，你這模樣我可不樂意看！”

許安搖搖頭，喃喃自語道：“真是菩薩顯靈啊，竟然那種人也能籌到糧食。”

仇大豪笑了笑，忽然覺得他這位夥伴太過固執了一些。有立場是好事兒，可在大戰迫在眉睫的當口竟然還把個人情緒帶進來，就有些不太好了。

他思考著，看是不是找個機會換個夥伴，他可不想什麽時候被拖了後腿死的不明不白的。

家裏阿爹阿娘還等著他回家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