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霍鈺淩並沒有走遠。

就像宋亦宣不知道他能去哪裏一樣，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裏。

於是出了家門就旋身上了屋頂，這才有宋亦宣後腳追出門連人都看不見的事情發生。

宋亦宣拎著燈籠去歡娘家尋找的時候他也跟了過去，心裏暗罵，呆子，大半夜的他怎麽可能往歡娘家裏鉆，那豈不是自找麻煩嗎？

等到宋亦宣又拎著燈籠慌慌張張從歡娘家中跑出來的時候，他就跟在宋亦宣身後，只是宋亦宣心神大亂，竟然沒有發現有人跟著她。

寂寥的夜晚，天空中無星無月，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唯有少女手中的一盞燈如螢火微光，始終指引著他的方向。讓他即使行走在黑黢黢，如深淵鬼蜮一般的道路上，也覺得安心，心中平靜。

霍鈺淩仍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內心深處那個唯利是圖的自己，仍然不知道該以何種臉面出現在宋亦宣面前，他只希望這條路能一直這樣走下去，一直走到凡間盡頭，一直走到地老天荒才好。

倏地，前方傳來一聲輕響，隨即眼前的燈火就不見了。

霍鈺淩心裏一慌，趕緊跑了過去，卻聽得黑暗中響起少女咬牙的聲音：“霍鈺淩！”

霍鈺淩立刻被點穴一般，站住不敢動彈了。

少女卻自顧自的道：“你最好祈禱不要被我找到，竟然學會離家出走夜不歸宿了，要是被我找到，我非打爛你屁股不可！！”

原來，這只是少女的發洩，她並沒有發現跟在身後的霍鈺淩啊。

霍鈺淩苦笑著，故意將腳步放重，朝少女走了過去。

黑暗中突如其來的腳步聲，讓宋亦宣聯想到一些不好的東西，即便她不信鬼神，黑暗中的惡人也遠比鬼怪更嚇人。

少女渾身都做好了進攻的準備，只待那人動手，變會雷霆出擊。

那人卻在離她不遠處站住了，蹲下身來，發出笑聲。那笑聲低沈，仿佛四周的空氣都隨之震動起來，悅耳極了。

“不是說要打爛我屁股嗎？”

笑聲戛然而止，因為少女已經追隨著聲音撲到了他的懷裏，嚎啕大哭起來。

“你跑到哪裏去了？我還以為你被羅剎軍抓走了，擔心死了。”

霍鈺淩哼哼兩聲，煞風景的笑道：“不是直道我是離家出走夜不歸宿嗎？不是要把我的屁股打開花嗎？”

“你竟然偷聽？！”宋亦宣的臉頰紅的像滴血，還好黑夜很好的幫她上了妝，讓她可以躲在安全的軀殼裏繼續叫囂，“你說說你，怎麽現在學的這麽壞了呢？竟然連小姑娘說悄悄話都要偷聽，我簡直痛心疾首，把以前那個單純可愛的霍鈺淩還給我～～”

“嗯哼？不是說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嗎？”霍鈺淩道，“怎麽還坐在地上，是扭到腳了嗎？”

宋亦宣含糊的嘟囔了兩句，霍鈺淩沒聽清，但也知道肯定不是什麽好聽了，然後才聽到她道：“還不都是你，突然出現腳步聲，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遇到山精鬼魅了呢。嚇的我都手軟腳軟，沒力氣了。”

“……”霍鈺淩無語，這少年真不是一般要強，好賭不說，就連這種問題都要把責任推卸到別人身上。而最不可救藥的是，他竟然還覺得這樣蠻不講理強詞奪理的少女也可愛到讓他想將之藏在懷裏。“過來吧，山精鬼魅來背你回他老巢去，將你養的白白胖胖的，過年燉著吃。”

宋亦宣一點不虛，手腳並用的爬到他背上，勾住了他的脖子：“哈哈哈，別還沒到過年，我就把你吃的要去街頭賣藝。”

霍鈺淩心說，又被騙了。瞧著手腳利落的，還有摟住他脖子，生怕他把她丟下去的手，哪有一點“手軟腳軟沒力氣”的樣子？嘴裏沒好氣的道：“誒，你這麽一說還真是，那家女子能有你這般能吃，還瘦的跟柴火一樣的。肉這麽少，真不劃算，我還是另外去找一個吃的少還會長肉的姑娘吧。”

說著，霍鈺淩就松開了兜在她腳上的手。

宋亦宣的雙腳頓時落地，僅憑雙手掛在他脖子上，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掛脖毛絨玩具一樣被拖著走。

“誒，你這就不知道了吧，那種是肥肉，你最好少吃點，肥肉含動物性脂肪特別高，可高達90.8％，多吃肥肉易使人體脂肪蓄積，身體肥胖，血脂升高，以致動脈硬化！而且人體血液中的脂肪含量太多了的話，堆積在一起，還會造成血栓等其他的血液凝固疾病。”

霍鈺淩又哼哼了兩聲聽她一本正經的胡言亂語。

宋亦宣被拖的難受，腰一用力，腳就夾在了霍鈺淩的腰上。霍鈺淩的腰極其敏感，猝不及防被那麽一下，險些繼承少女為完成的謊言，腳軟栽倒在地。

“你幹嘛？下來！”霍鈺淩氣急敗壞！

“不下！”宋亦宣大聲道：“你這人，連當山精野魅也沒信譽的很，竟然還想退貨，沒門！駕，快走，把我背回去，外頭冷死了。”

黑暗中，霍鈺淩悄無聲息的翻了個白眼，恐嚇道：“那我可把你背回京了。”

少女在她背上笑的花枝亂顫：“嘻嘻嘻，你這麽說，我會當真的哦。”

像是被她的笑聲蠱惑，霍鈺淩也情不自禁的笑道：“那你就當真吧。”

這會兒的宋亦宣只覺得能跟霍鈺淩在一起，即便是京城，是皇宮那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都敢去闖上一闖了：“那你得多備幾雙鞋，一路背著我，我才去哦。”

然後睡一覺起來，兩人都清醒了。

尷尬的堂屋對望。

“昨晚我說的那些……”

少女善解人意的擺手：“哈哈哈，昨晚你有說什麽嗎？我都忘記了，應該都是些玩笑話，沒什麽重要的吧？”

霍鈺淩再一次感到深深的無力。

他可以將少女帶回京，但勢必會引起很多人的不滿；他不怕那些人的不滿，但他唯一不能忍受少女的安全也得不到保障。所以，少女主動將這是件事情抹過去對他而言再好不過。可是……

霍鈺淩衣袖裏的拳頭緊了又緊，緊到好像要把自己捏碎一樣。

他多麽希望，自己能大聲的反駁少女，告訴她那些都不是玩笑，其實他是認真的，他想帶她回去，見過他的父親母親，上拜高堂，下拜天地，與她共白首。

可是不行。

他現在還只是一個無權無勢，連朝中大臣都輕瞧的三皇子，他還沒有那個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

他也想讓少女等他，終有一天，他要爬的比誰都高，再也無人能對他指手畫腳。

但是他也不能，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到達那樣的高度，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個漩渦裏活到什麽時候，他不能自私的用一句空口白話，將少女拴住。

他唯一能做的就算將這些全部的感情捆束在心中，激勵自己，快一點，再快一點，在少女忘掉他之前，一定要回到這裏！

歡娘的店開張了。

宋亦宣花了大功夫在裝修上。

爬了好幾天山，從山上找了一株株型纖長美好的野葡萄藤，在店前搭了架子，將它纏繞其上。現在它才開始萌發綠芽，等到盛夏才能見到濃蔭碧綠，綴滿紫色葡萄的美景了。不過白天的時候歡娘開了店，就可以將一些綠蘿常春藤一類適合垂掛觀賞的綠植，或者一些設計來懸掛的小盆景掛在上面的架子上權做展示。

店內宋亦宣則采用了現代化的簡約明亮風格。大片的雕花門取代了整個前臉和連接後院的墻壁，這些雕花門還都是可以折疊推開的，內裏用水晶鑲嵌成墻。

雖然現在的技術做這樣大塊的玻璃硬度上不夠，而水晶找不到這麽大的，而且難免有雜質，只能一塊一塊，就像哥特式教堂那樣，拼接而成。雖然不如整塊純色玻璃通透，但是采光是足夠了。而且因為拼接的緣故，折射不一致，從外面看裏面會產生扭曲的圖景，煞是有趣，倒是另一種吸引人的法子。

大堂裏，屋頂用兩層巨大的白色麻布遮頂，等到賺錢了，宋亦宣準備換成白色絹布，並繡上顏色清淡雅致的花卉。

前後隔了玻璃，就只剩下左右兩道墻了，統統抹了厚厚的石膏，是可惜宋亦宣只能買到藥用的石膏，似乎經過了一番炮制，有些發黃，不如她預期的白凈。

說著這個……因為這兩堵墻，生生把明城的石膏價格都擡上去許多。無論屯藥材還是屯糧食，都是很敏感的東西，為此還引來了羅剎軍的目光，直到他們親眼瞧見宋亦宣將石膏往墻上抹，才帶著滿臉“城裏人真會玩”的震驚走掉了。

八卦總是比什麽都傳播的快，接受的快，在人們都還不知道宋亦宣的店是幹嘛的時候，那兩堵墻就已經出名了。引來了一波一波的人圍觀。

這時候不想方設法往外地逃就已經不錯了，這時候開店的人真沒有！於是，娛樂生活極度貧瘠的明城人簡直把這家店當旅游景區來刷了！單單看著他們奇奇怪怪的裝修方式，就樂此不疲。

當然，也會有人猜測這家店是幹嘛的。

其中被人讚同最多的，就是藥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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