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街左倚懷化街右接明城唯一的書院楚川學府所在的學府街。

這裏，即使是茶樓酒肆，也比別的地方安靜很多，四周裝飾著字畫，花卉，隨時有筆墨紙硯可以取用，在這裏做表演的也不再是宋亦宣這樣的說書人，而是擅長撫琴的伶官一類，終日飄蕩著靡靡之音。

這裏是整個明城最為風雅的地方，受文人墨客的追捧也就算了，竟然在普通老百姓的心目中也頗有些心慕之又不敢近之的意味。

而在宋亦宣看來，不就算學校附近的文具店書店什麽的比較多麽？要說那些學子……只要一想到羅剎軍已經入城，隔壁濰州城被圍的這當頭，這群人還有閑情談論風雅，還有逸致聽個曲什麽，她就對他們沒有好感。

莫道陳後主要做後庭花了，就連她都想對著此情此景吟上一句。

這些書生，太平盛世的時候指責這個指責那個，過著受人尊敬的生活，整天就知道閑扯淡，沒事兒找事兒，等到國家將傾，還沒任何一個農夫管用……畢竟農夫還有一把子氣力，征兵放下鋤頭就能上，書生呢？考個窮酸秀才，就能免兵役了，甚至還會生出生不逢時的感觸，簡直莫名其妙。

已進入長寧街，這裏的人群就變少了，兩邊的花倒是品相好了很多，但是小攤販也少了，就連兩邊的行人，交談聲都不自覺的壓低了很多。

宋亦宣有些意興闌珊，伸手輕輕的打了個哈欠——也只有這時候覺得帷帽有點用了，蚊帳一遮，優雅的不優雅的都能當街做。

街道上慢慢傳來了琴音，節奏很慢，飄飄蕩蕩，像無根的浮萍一樣在空氣中身不由己的徘徊。

倒是真有幾分厲害。

琴聲一會兒就停了，一側的茶樓上立刻響起了叫好聲。

幾個著書生裝，春日就搖晃著折扇的少年走到茶樓二樓邊上，打頭的那個青衫少年動作瀟灑的合起折扇，朝著樓下的街道喊到：“曲帶輕愁，可適合姑娘這樣的韶華女子。不如到樓中來，為我們撫一曲春日宴如何？”

離宋亦宣十餘步外的人群裏傳來熟悉的聲音：“謝公子擡愛，不過民婦是來賣花的並非是來撫琴的，只能辜負公子的盛情了。”

！！！

這聲音，不是歡娘是誰？

宋亦宣忙向人群移動，剛看這裏圍滿了人，還以為是什麽賣吃食的小攤販呢，沒想到竟然是歡娘！

歡娘占了個好位置，恰好在長寧、懷化、學府三街交匯處，視野四通八達，附近七八個茶樓都能看到她所處的位置。

只見她今日依舊做了婦人打扮，卻比往日穩重，選了顏色新嫩的裙衫，頭上只梳了一個簡單的發髻，插了一朵顏色清麗的珠花，看起來小家碧玉，又如春日裏新發的嫩葉般鮮嫩可人。

她的左後方，一只一人來高，長滿青藤綴滿黃花的孔雀正側頭遠眺，頭頸身軀，翅膀尾羽，就連頭頂的花翎都惟妙惟肖。

而其中最引人側目的，自然是那迤邐一地，從歡娘身後繞到身前，將她整個人圈在其中，最後和她裙擺匯聚在一起，在青石路面上鋪陳出一地爛漫花野的尾羽了。

而她右前方，鋪了一塊深色絨布的臺子上，則擺放著只比兩個巴掌大上一圈的石雕小茶幾，一張只有鏡花緣中小人國的臣民能彈奏的小琴橫臥在茶幾上，一株和孔雀尾羽一樣碧綠心形小葉，開黃色小花的植物從茶幾角落的香爐裏蜿蜒而出，一些枝條錯落有致的伏在琴上，一些枝條則已經頑皮的趴到茶幾邊緣，垂下了一小段。

跟時下盆景大相徑庭的景趣，在歡娘的琴曲中，讓人驚嘆的立體綠孔雀中，顯得精巧別致，又妙趣橫生，引人遐想：

不知是哪位撫琴客走的匆忙，落下了這張琴和這香爐。經過了幾多歲月，何種緣法，才生出這樣的花草。大概它早在撫琴客人在的時候就已經修成了精，有了記憶，才會在這個女子撫琴的時候探出身來，或想一起撥弦而歌，或想朝著女子攀延而去。

一些看慣了志怪小說的文人們，已經在腦補了一篇前世今生蕩氣回腸的主仆情了。

樓上的少年領著眾人下了樓來，左右四顧，有些摸不著頭腦：“你賣的花在何處？”

歡娘抿唇微笑，玉手輕托：“我身後的這只孔雀，我身前的這張石幾便是了。”

少年訝異道：“這花生的如此靈性，竟成鳥雀之態，祥瑞至極，只怕是送入宮中也使得的，你竟然舍得這般當街出售？只怕……整個明城也沒幾個人買的起吧？”

歡娘笑道：“公子誤會了，這翠屏草並非天生如此，而是民婦用了些手段將它固定成這番模樣。”

翠屏草，也是金錢草的別稱。

“哦？”那少年頓時生出好奇心來，問，“不知道方不方便告訴在下是如何做到的呢？”

歡娘點點頭，擡手撥開孔雀表面的藤蔓，露出其下用於定型的鐵架子。

“我托鐵匠做了鐵架子，將翠屏草的小花盆置於其上，翠屏草根莖纖長，最善攀伏，待它們長出來，便是這般模樣了。”

少年擊掌嘆道：“姑娘當真奇思妙想，李某竟然聞所未聞，諸位終日沈浸書本，怕是也沒見過如此奇法吧？”

同伴紛紛搖頭稱未見。

少年忽又蹙眉道：“倒是我先前思慮不周，姑娘這般奇法，隨口就問了，姑娘竟也坦然說了，倒叫我不小心得了姑娘秘法，這可如何是好？”

歡娘擺手道：“公子不必介懷，要是大家都像公子一樣以為這是天材地寶價值非凡，只怕民婦今日的花就賣不出去了。何況這法子也並不難，有心人稍加琢磨，便能想明白其中關竅，所以無需守口如瓶。”

“姑娘心胸闊達也非常人也，”少年讚嘆道，“不知姑娘這奇思孔雀如何出售？”

歡娘抿了抿唇，這孔雀她跟宋亦宣所想，很招人眼球，圍觀的人大半都是沖著它來的。按照計劃，孔雀售價高昂，或許今天未必能賣出去，那樣就可以惹眼一整天了，簡直是活字招牌。

而現在……宋亦宣看不出來，歡娘卻迎來送往多年早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那公子衣衫價值幾何，腰上玉佩價值幾何，只一眼就能在心裏得出數目來。

孔雀的售價，這人若是真想買，絕對是掏的出來的。

這半日不到，就把孔雀賣了，她下午要拿什麽撐場面？

歡娘心下遲疑，往宋亦宣那邊看了一眼。

宋亦宣趕緊點了點頭：賣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一看少年領頭羊的姿態，就知道他爹的身份地位肯定不低，沒辦法，這時代也看拼爹嘛。再沒有什麽宣傳推廣比上行下效更為有效了，就連現代不也講究名人效應，打廣告喜歡說明星同款麽？

而且書生也愛顯擺，得了什麽奇珍也愛邀請人到家裏品鑒一番。她依稀記得古代某個名垂千古的大人物得了一方好硯臺，邀請他另外一名同樣名字響徹古今的好友共賞，結果那友人對硯臺一見鐘情，心知好友不肯割愛，提出把硯臺借他用上一用的請求，好友自是不舍，兩人一番拉扯，最後還寫下了借據，才將硯臺借出，豈料那位借得硯臺的好友竟然帶著硯臺連夜跑路了。直至他死時，好友拿著借據上門，找他兒子討要硯臺。

大意是這樣的吧，宋亦宣已經記不清楚細節了，最終討沒討回硯臺她也不得而知，但是那方硯臺因為這則逸事名聲大噪身價倍增，就連她這樣對文房四寶沒愛好也沒研究的人，忘了兩位古人的名字，忘了硯臺的名字，卻都知道它的存在。

即便這個少年買回去不顯擺，不開什麽品鑒會，這麽高的價錢賣出去，也值得流傳上一陣子了，對於她們的定價是很有幫助的——沒見那誰誰誰這麽貴買的麽？你還好意思嫌貴，不就擺明了窮麽？

歡娘自從見了宋亦宣棋盤棋子的那套景趣後，就對宋亦宣十分信服，見她帷帽上下翻動，知道這是在點頭應允，就不再多做猶豫，報出了孔雀的價值：

“三千兩。”

這，真是某敗家爺們敗掉的銀兩。

四周響起一片抽氣聲。

這樣的價錢，可以在明城最繁華的地段買上一棟小樓，偏僻點的，甚至可以買上一條街！夠尋常百姓一家吃穿不愁的過幾十年了！！

歡娘微微一笑，又道：“不過公子是我第一個客人，若是公子喜歡的話，兩千八百兩即可。”

兩千八百兩也不是什麽小數目啊。

一些本來只是打這兒路過，對花草琴曲新媳婦不感興趣的人也圍攏了過來，只為了看一眼兩千八百兩的東西究竟長什麽模樣。

他們得看仔細咯，回去以後跟家裏人好好說道說道，讓大家夥兒都跟著長長見識！

一時間本來寂靜的街道頓時如同加了滾油的開水一般。

甚至還有人呼朋引伴的吆喝起來：

“快來這裏，這玩意兒竟然要兩千八百兩！”

“哎喲，這到底是花還是鳥啊？莫非跟前陣子飛上天的打老虎一樣，成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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