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娘家與宋亦宣租住的房子一模一樣，而她一個人住，另外一個房間改成了一間溫室。

外頭看不出什麽，走進去才發現，屋頂上撲了許多水晶瓦片，進到房中，與室外一樣亮堂，甚至因為水晶的折射，好像更耀眼了一般。屋子裏還修了地龍，暖烘烘的，姹紫嫣紅的花草們分不清時節，開的自在爛漫。

歡娘替宋亦宣修剪掉凍傷的枝葉，又澆了點水：“好了，不過還得等一陣子，它的元氣才恢覆得過來。”

宋亦宣一眼不錯的看著她細心仔細的修剪枝葉，動作輕柔如愛撫，全程面帶笑容，顯得極享受這一過程，不僅脫口問：“你應該很喜歡這些花吧，為什麽想賣掉它們呢？”

歡娘像是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一般，呆呆的望著宋亦宣，然後神情一點點暗淡下來，像是籠了層輕愁。

驀然想起劉公子說過，歡娘曾經愛上她的一位客人，才會離開青樓到這裏居住。難道這個問題跟那個男人有關嗎？

宋亦宣有點後悔問這個問題了。

“你問我為什麽想賣花，我卻忽然想起我為何會喜歡這些花來。”歡娘帶著一絲苦笑，像是陷入回憶裏一般，自語一樣低聲道：“我家也曾富貴過，可沒等到我出生，就家道中落破敗了。每年花朝節的時候，娘親還是會按照習慣將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一起去城外郊游賞花。”

“路邊總是有很多賣花的小商販，不少女子都會買上一朵髻在發鬢上。母親從不給我買，她說過不了多久，那些花就會焉，就不漂亮了。其實我知道，她以前是戴過的，父親還曾經做過母親戴花的詩句呢。那麽美好，我即使不表露，心裏也期望著能在人比花嬌的年紀，髻花在鬢，遇上會為我作詩的良人。”

“可惜，沒等到我長到那個年紀，也沒等我等到良人，父親就被構陷下獄，家產被罰沒，我與母親被流放千裏。到明城的時候，母親就已經不行了，我一個人孤苦無依，那時候只覺得人生最苦不過如此，當有人說能帶我回去給我好吃的，給我漂亮裙子，我立刻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家貧的每年新衣都是母親用自己裙子改來的時候，我覺得苦，苦於沒有新裙子，苦於沒有發間一朵花。流放千裏的時候我覺得苦，苦於衙役的呵斥，苦於體膚的勞苦。等到了青樓我才知道，原來還有比那些更累的，苦於……連苦都要笑著去吃，苦於根本沒人稀罕你苦不苦。”

“與何生相遇的時候他還是一個懵懂的不知男女之事的少年，被一幫子趕考的書生拉來喝花酒。他的好友們都玩的不亦樂乎，只有我與他，端坐在角落，仿佛待的地方不是尋歡作樂之地，而是佛堂莊重之處。我給他倒酒，他便喝，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身子一斜，就將屋裏的花瓶撞了下來。瓶中插著幾只妍麗的牡丹，他不知道怎的突發奇想掐了一朵插入我的發中……我那時只覺得或許這就是命吧。”

“現在想想，那即使是命，也不是我想要的那種命。就像我所想的我還是千金小姐，不是什麽青樓女子，我所想的良人定會為我做一首詩，而我每次要他給我作詩的時候……他都面紅耳赤吞吞吐吐，推說自己學問不夠，待以後定給我做一百一千的詩。”

“你知道他話中最讓我心動的是什麽嗎？”

宋亦宣搖搖頭，她哪裏能懂？這種故事她在現代聽的太多了，以至於一聽到書生這個詞，要麽是許仙寧采臣這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豬隊友，要麽是陳世美李甲這樣的渣男。根本無法理解這些女人為什麽會喜歡上這樣的男人。

“因為他說了‘以後’啊，有以後那就是想跟我長長久久的在一起。”

“後來，他給我的花敗了，我終於明白娘親那句話的意思。自何生走後，我便開始養這一盆盆鮮活的花，即便不能髻在發間，但是它們卻會周而覆始的開。只要我精心照料，就能陪我一輩子那麽遠……這才是我想要的以後。”

“只可惜……惜花時無，如今有了，卻已經找不到當年的那種心情。”

“來了這裏以後，我是徹底想告別過去，與何生安安心心的過日子的。我去很多地方找過工作，可不是老板想占我便宜，就是老板娘罵我勾搭她家漢子，做不了三天，就會被趕走。我本想，能到何生考完以後，就隨他離開這裏，走的遠了，到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從新開始。可是竟沒有料到他會舍我而去。”

“也是我想多了，他無論如何生澀，也清楚一個青樓女子不能娶做妻子的，天下只有一個曲雁娘，也只有一個顧公子。”

“這些花或許是喜歡吧，只是我自己除了伺候人，並沒有一技之長，如今也只能賣掉它們換些家用了。”

“並非沒有一技之長啊！”宋亦宣握住歡娘的手道，“你不是會養花了麽？這麽貴，為什麽不開個花店？”

“花店？”歡娘一楞，“我倒是有信心能侍弄好它們，可是且不說珍奇的花草難尋，花期也是有限的，我若是有能力找尋花草足夠開店的人脈，也就不至於去賣花了。”

宋亦宣不讚同道：“奇花異草並不一定需要去尋，你可以自己栽啊！我看你那邊，就有不少是分盆分出來的小苗，待過兩年，它們可不就長成了麽？而且，奇花異草雖貴，但是買的人也不多吧？”

歡娘深有同感的點點頭，要不是買家難尋，她也不至於一聽說宋亦宣的男人在找，就眼巴巴上門去問了。

“若是價錢便宜了，肯定會有更多的人願意買吧？”

“不可，”歡娘急忙道，“這些花即使分盆，也需要很多年才會多起來，賤賣哪裏能賺到銀子？”

“我並不是說把它們便宜賣啊！”

“那是賣什麽？”

“漫山遍野，不多的是花花草草麽？”

“啊？”歡娘被逗笑了，“那些隨處可見的花草，哪裏會有人傻的掏錢來買？”

宋亦宣嘚瑟的彈了個響指：“關鍵在於包裝上！”

“包裝？那是何物？”

宋亦宣努力的去回憶她去過的那些花展細節，那些被擺成各種大型雕塑一樣的花，那些用奇形怪狀的器皿裝飾的花，那些被賦予了許多吉祥含義的花。

“可以從種花的器皿上下手！比如可以用繡花鞋種花！”似乎看過用皮鞋種花的，可漂亮了。

歡娘愕然，然後搖搖頭。

“那，用破陶罐斜著種些綠色藤蔓植物，讓它們爬出來！”用木頭石頭各種各樣的舊東西，甚至有用舊沙發不能騎的自行車種花的，帥氣又自然，還帶著一點懷念和覆古，也很有感覺的。

歡娘失笑，又搖了搖頭。

怎麽還不行啊？宋亦宣放大招了：“那，用鐵架子弄一個巨大的鳥雀的形狀，然後上面放滿一模一樣的花草，這樣從外面看，就是一個花草的鳥雀……”宋亦宣比劃著，“你想想，想象一下……”

歡娘皺著眉，表示無法想象，又搖了搖頭。

“……”宋亦宣沒招了。

跟一個老老實實用漂亮花盆種漂亮花草的古代人將這些跨越了幾年前的東西，也確實太難為古代人的思想了。

“要不，我先做一個給你看看，或許你看到實物，就會有感覺了。”

歡娘笑了笑，笑容中含著對胡鬧小孩一樣的包容，看的宋亦宣頭疼不已，可這個時候估計她是磨破嘴皮子也不相信這花店能開起來吧。

但是她真的覺得，既然有人願意買花，那就是有市場，那肯定就能做生意的！無論生意是大是小，最終能不能修煉成霸道總裁，讓歡娘衣食無憂總是可以的吧。

當然，她是要參股的，讓她賺點錢總行的吧！

宋亦宣滿腦子官司的回了家。推開院門就看到霍鈺淩抄著手，站在屋檐下，雷公一樣的看著她。

向來神經大條，完全沒有意識到風雨欲來的宋亦宣看看霍勞動力鈺淩，看看還沒搬完的花花草草，眼睛一亮，像召喚小狗一樣的招招手：“來，幫我把這些花草統統搬到歡娘家去！”

宋亦宣率先去搬了兩盆，一左一右夾在腋下就不敢多搬了，這可是幾百兩的東西啊，摔壞了她都沒地兒哭去。

見霍鈺淩沒動作，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的問：“怎麽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霍鈺淩哼了一聲，心說你倒是舒服了，爬起來就往人家家裏跑，你明知道她是做那一行的，你竟然，竟然還敢去她家，不怕遇到下一個劉公子嗎？

宋亦宣見他這般不合作，頓時垮下臉，好吧，殿下喊不動了，還是苦命的農女自己搬吧。

踢開院門走了兩步就被叫住了。

霍鈺淩的聲音極其不甘的道：“等著我。”

說完也抱起兩盆走到了她身邊。

宋亦宣樂了，露出一個八顆牙齒的爽朗笑容，嘚瑟道：“我告訴你，幸好這次我從你敗家的行為中發現了商機，要不然，你這樣的敗家爺們，我一巴掌能打的你屁股開花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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