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的空氣一瞬間仿佛凍結住了一般，呼吸都顯得突兀。

良久，宋亦宣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對不起。”

霍鈺淩張開嘴，又合上，宋亦宣猜想這人可能一開始是想罵她的，不過最後她聽到他這麽說：“沒關系，反正是要拿給你的東西，你可以決定怎麽處理它。”

聽起來完全不像沒關系，更像是氣話啊。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都沒看清是什麽東西……”

霍鈺淩回想起自己大晚上不睡覺點著油燈折騰，不知道手指上劃了多少傷口，數都數不過來，才做好的東西，還沒來得及被誇獎，就被人折斷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終究是意難平。

“你是傻子嗎？還沒看清是什麽東西就敢出手，萬一側面有棱刺你的手就廢了！”

宋亦宣聽的一楞一楞的，這究竟是在罵她嫌棄她，還是在關心她提醒她啊？

她也很委屈啊：“正過招呢，你突然摸出個兇器，我又不是死的，是人就會抵抗一下的啊，哪裏像的到會是在這種東西？至於棱刺，手受傷總比被戳在臉上好吧！”

霍鈺淩氣急敗壞：“你覺得我會害你？”

宋亦宣趕緊搖頭，心說重點不在這裏吧，那是人的本能反應啊。裝可憐道：“我也很難過啊，那麽漂亮的簪子，如果是別人的也就算了，你都說準備送我的，那我還會最難過的人啊。”

霍鈺淩斜瞄她一眼：“你真的覺得好看？”

宋亦宣趕緊點頭：“對啊對啊，你好歹是京城裏的人，只從審美上來說，就不知道高出了我們這些鄉下人一大截，看這雕工，看這紋樣……”

不仔細看不知道，一仔細看嚇一跳，刀工疏漏，即便她這個外行都能看出起承轉結之間的生澀，雕花更是莫名其妙，女人家的簪子都不是漂亮的花卉動物之類的麽？這簪子上竟然頂著一把斧頭！這是什麽鬼？！！因為她是鄉下人所以需要斧頭砍柴嗎？

宋亦宣賠笑的臉瞬間僵住了，但是嘴巴還是按原計劃恭維道：“真的是好特殊哦，我相信全天下都找不出另一只一樣的簪子了吧？大巧若拙的雕工更是把簡約精煉的美發揮到了極致，每一刀都能看出雕刻者的匠心至純，這一定花了他很多心思和功夫吧，真的是太可惜了。”

“你不覺得雕的是武器殺伐氣太重了嗎？”霍鈺淩似乎快被她說服了，漂亮的臉龐染上得意，語氣也變的輕緩起來。

宋亦宣再接再厲：“哈哈，怎麽會呢，這是送女子的吧？女子陰氣重，武器主殺伐正好可以祛邪避諱啊，很配的呢！”

霍鈺淩楞了一下，他根本沒有想過這種問題。他本也想雕花卉，奈何他本來就對花卉無感，幼時教他書畫的老師擅繪山水，他便也只學了些山水技法，都沒認真觀察過花與花之間究竟有什麽不同，一上手，就只能模糊想起花瓣的形狀，花蕊花葉，全然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本想找些花卉來比照著雕，豈料寒冬臘月，鄉下地界，沒有暖房更沒有溫泉莊子，外頭連株梅樹都沒有。想雕鳥雀也是同理。

眼瞧著離年越來越近，他這才覺得什麽未雨綢繆什麽有備無患是多麽的重要。

不得已，只好撿自己最擅長的，記憶最深刻的來下刀，於是就有了這支斧頭簪子。

當然，並不僅僅只有斧頭簪子而已。

他耳廓泛紅，從袖袋中又掏出幾樣東西，遞給宋亦宣：“給。”

宋亦宣定睛一看，頓時無語凝噎：“……”

刀槍棍棒，原來斧頭君還有兄弟姐妹的啊……

宋亦宣慢吞吞的結果簪子：“你這是哪裏買的啊？”誰的審美這麽奇葩啊，簡直是浪費木頭。

霍鈺淩咳嗽一聲，別開了臉：“我自己雕的。”

宋亦宣楞住了，宋子真宋子齊的話從記憶中翻滾出來：

“買了一塊木頭！”

“才巴掌大，就要了二兩銀子！”

忽然覺得手上的輕飄飄加不起不知道有沒有二兩重的簪子變的好重了怎麽辦？

宋亦宣慢吞吞的問：“這……是上次給你的二兩銀子買的木頭雕的？”

“你怎麽知道……是了，一定是那兩個小鬼跟你說的，”霍鈺淩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然後又化作趾高氣昂的神情，說：“雖然是用你給我的銀子買的，但是簪子是我雕的，我……”

霍鈺淩還沒說完，驀然被人抱住了。

少女柔軟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頸，已經開始發育的胸脯貼在他胸膛上，能感覺到一些他從未體會過的柔軟，還有落在鼻尖的發絲，散發出少女特有的馨香。

霍鈺淩腦子刷的一下變成了一片空白，手足無措，渾身僵硬的像塊石頭。

“謝謝你霍鈺淩，我很高興，很高興你會送我禮物，嘿嘿。”

宋亦宣自己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麽，片刻前還嫌棄的東西這會兒忽然變的無比順眼，她想，以後這東西完全可以當傳家寶傳下去的嘛，以後跟自己小孫孫講故事，告訴他你奶奶年輕的時候可是救過曾經的三皇子如今的某王爺的喲，那時候奶奶不僅支使他下廚下地，他還給奶奶雕過簪子的喲～

豈不是美滋滋？

“也……沒費什麽心思，就是隨便弄一弄。”

“嗯！”

宋亦宣很快就松開了懷抱，霍鈺淩忽然覺得有些悵然若失，她該不會真的接受了這個說法，覺得我沒有很用心在做吧？頓時後悔起自己的謙虛來。

“其實，我也有用心……”

宋亦宣又是重重的一嗯，甜美的笑容讓霍鈺淩瞬間晃了神，再想不起其它。

良久霍鈺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胡亂道：“喝酒吧。”二話不說，就拿起酒壺將之前只淹沒碗底的酒添成了滿滿一碗。

宋亦宣雖然覺得霍鈺淩態度轉變的奇怪，卻也沒有多想，反正酒討到了不就好了？竊喜的端起碗抿了一口。

不多的酒液劃過舌尖，像刀鋒一樣刮過喉嚨，從沒有喝過這樣“粗糙”的酒，宋亦宣瞬間難受的面色都變了。

霍鈺淩本就偷偷關註著她的一舉一動，見她變臉，立刻想起她一個女孩子，想來是第一次喝酒，緊張的問：“怎麽了？”

宋亦宣皺起五官過了兩秒才松開，隨即展眉大笑道：“哈哈哈，痛快！”

霍鈺淩又是無奈又是松口氣：“女孩子家，竟然如此貪杯。”

“還不是你拿酒出來招惹我。”

“我是拿出來應景，讓你喝一點就是了。”

“那難道這碗裏的酒是我自己灌滿的嗎？”

“……”

兩人一邊擡杠一邊喝酒，宋亦宣抖了抖酒壺，發現裏面已經沒酒了，正想問霍鈺淩屋裏還有沒有，才發現對面的人已經趴下了。

漂亮的眼睛閉著，眉頭卻不安的蹙緊，大概是姿勢不太對，還發出了小呼嚕聲。

睡著的人沒了白日的冷清孤傲，連臉上的線條都好像柔和了許多，顯得有些孩子氣。

宋亦宣不知不覺就支著腦袋看了許久，情不自禁的發出傻乎乎的笑聲。

笑聲在空蕩蕩的屋中徘徊，傳入她耳中的時候莫名帶了些許寂寥。

“每逢佳節倍思親……”

宋亦宣小聲念叨著，慢慢就笑不出來了。

現代並沒有值得她懷念的親人，那時候的她腦子裏只有任務，只有活著，就連自己銀行卡裏的存款數目都記不清楚。按理說並沒有什麽可值得她思念的。

可是現在畢竟用的是別人的身體，住的別人的房子，養著別人的弟弟。就連眼前趴在桌上睡著的家夥，她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自己救下的，因為這人吃的用的，都是用別人都是用別人的身體賺來的。

她也只是一個房客而已，是沒有立場和權利收留別人的。

宋亦宣捂住了臉，良久後推開條凳站了氣力，腳步略有些不穩的走了出去。

不知何時，天空又下起了雪。

望著眼前因為能看見飄飄揚揚的雪花而讓人意識到並不是徹徹底底的黑，而是一種深沈的藍色的天空，仿佛透過這亙古不變的景色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過去。

“可是想念你的父母了？”

宋亦宣回過頭：“你怎麽醒了？”

“凍醒了。”霍鈺淩吸了吸鼻子。

宋亦宣笑了：“那去屋裏睡吧。”

“我若是去睡了，豈不是留你一個人守歲？”霍鈺淩搖搖頭。

“我並不信這些，等到我困的時候也就去睡了。”

霍鈺淩依舊搖頭不應：“那就等你困的時候，我再去睡。”

宋亦宣無法，只好隨他去了。

兩人靜靜的站在屋檐下，看著大雪飄搖的姿態，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

霍鈺淩忽然道：“你將來，可有什麽打算？”

“好好活著，好好種地，好好賺錢，將子真子齊拉扯大。”

霍鈺淩有些嫌棄：“就沒有遠大點的志向？”

“活著已經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何況還要好好活著，還要負擔另外兩個人的生活。”

“等李毅柒回來，光是那些銀子，就足以養你們許多年了。”霍鈺淩的眼神更嫌棄了。

宋亦宣痛心疾首：“你年紀輕輕怎麽會有這般好逸惡勞的想法？坐吃山空是最要不得的，太平年間倒還好，若是遇上戰亂或者天災人禍，糧食價格飛漲，更甚至有錢也買不到糧食。到底還是要手中有糧心頭才不慌！”

手中有糧心頭不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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