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木梳從上而下摩擦著發絲的聲音；聽不到梳妝盒的活動鐵扣打開的聲音；裝指甲油的小玻璃瓶互相碰撞的聲音，半點聽不到。

振希邁入母親死寂的房間，連空氣都是靜止不動的。從7年前自己最後一次打開和關上這道門開始，這個房間的聲音就死去了。

母親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原來的位置，只不過都蒙上一層灰白。

8年前，警方雖然認為母親發生了不好的事情。但母親離開寧馨街5號的時候還是活著的，甚至她是被騙出去的，基於這一點的判定，警方並沒有在母親房間裏花太多工夫去取證。

母親打扮的東西齊全卻不多，振希將她為數不多、清一色鮮紅的衣裙放進紙箱時，耳邊突然響起老婦人說的“莉娜存著的錢都是為了撫養你”。

0802

逢年過節，就連入學紀念日，振希都能收到母親買來的新衣服新鞋子，母親她倒是幾乎不添新衣服。那時候還相信了她的謊話，“反正媽媽的新衣服還是紅色連衣裙，跟身上這件沒差”。

母親明明和其他人的媽媽一樣，省吃儉用，給孩子最好的東西，自己無法心懷感恩。因為，自己是被那些母親出賣尊嚴、靈魂和肉體的錢養大的孩子，身心都被侵蝕。

東西比想象中要少，除了一些怖客燒毀的東西，只剩下一小本相冊和幾件衣服。

找一個大鐵桶，還是直接在庭院空地堆起柴火來？關於這個問題，昨夜大腦完全進入睡眠狀態之前，振希就在腦海中不斷想象、模擬了好幾次。

母親咧嘴大笑的面容在火光中漸漸消逝……鮮紅色的裙子在火焰中燃燒時如翅膀著火的血色蝴蝶瘋狂掙紮……

灰白色的煙霧冉冉上升，彌漫籠罩整個庭院，振希皺著眉，連連咳嗽幾聲。

和想象中不太一樣，煙熏得眼睛酸楚，卻沒有特別悲傷的情緒被煽動起來。燒掉之後，母親存在這個家的證據就消失了，連一絲不舍都沒有，振希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紅色裙擺剛剛碰到火苗，迅速燃燒起來，像一只受到驚嚇的紅色幽靈。逃離不了火焰的裙子，最終安定下來，漸漸變得面目全非。

手中的相冊是最後一件物品，隨手翻開，照片上的母親永遠是一張明朗的笑容、全身鮮紅的裝束。

和記憶中的母親重疊在一起，突然變得異常鮮活，仿佛母親正站在自己面前，聲音清亮地笑道：“小希快來！雛菊的新芽長出來了！”

“為什麽一直笑著？為什麽總是一副快樂的樣子？你的人生，其實根本沒有一件事值得開心吧？”肯定也包括生下自己這件事吧？沒有一件好事情，就連失蹤事件也是讓人覺得莫名其妙、亂七八糟。

振希使勁搖晃腦袋，將母親真實的聲音和影像驅逐出去。

就算回到寧馨街5號，自己也不再是需要母親牽著手上樓梯、任性地扯著忙碌於園藝的母親衣角撒嬌的振希。不能被過去束縛在這裏，振希咬了咬下唇，使出全身力氣將相冊丟進火焰逐漸微弱的火堆裏。

只要這個家裏令自己牽掛的氣息——母親的氣息徹底消失，就不會再有任何留戀了吧？

相冊外皮的塑膠燃燒時飄散出來的氣味，比剛才燃燒融掉的衣服發散的味道還要難聞。

振希看著早已變成黑色的煙霧，心急地盯著相冊看，希望它快點燃燒殆盡，免得引來周圍的住戶。

要說這輩子最不想看到誰的臉，大概就是寧馨街的這些鄰居。就算他們現在看到自己的時候，不再用嫌惡的目光打量自己，不會揚起蓄滿嘲諷的嘴角議論“你們猜那野孩子的父親是什麽人”，在自己眼中，他們一定還是那副猙獰的模樣。

紅色的塑膠皮在火炎中燃破，破開的小洞邊緣的黑色不斷擴散，在塑膠皮裏面，一張年輕男人的臉被火光映照成橘紅色！

0803

顯然，這張照片是被刻意藏進相冊封底的塑膠皮裏，母親小心翼翼藏得如此嚴實的照片……

感受到右手上的皮膚火辣辣的疼，振希才丟下從火中搶救出來的燒了大半的相冊，用左手擰開庭院裏的水龍頭。

泛紅的右手在清澈的冷水持續沖洗下，痛感隨著熱度一起消散。

重覆同樣的錯誤，受同樣的傷害，感覺糟透了。重蹈覆轍的人生，越想改變，越是繞不出那個圈子。到底從何時開始，自己已經被死死圈住？

“該死！”振希擰緊水龍頭，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索性坐在草地上。

藏著照片的相冊，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振希雙手使勁按在草地上，直到掌心紮得刺痛，終於伸出手，緊緊抓住相冊。

昨夜做的噩夢，果然是不祥的預兆。

夢中，自己拼命奔跑，想逃離身後如海潮般湧來的黑暗。眼看快到下一個轉角，原以為那裏有新的轉機，出現在轉角後面的不過是另一片幽深無邊的黑暗。

捏著照片下角，從燒壞的相冊塑膠皮下抽出來，並不是一張男人的照片，而是一張合影。

照片上的男人，表情略微羞澀，母親依舊是一身搶眼的鮮紅色連衣裙，不同的是，緊緊挽著男人手臂的母親，臉上展露的笑容流溢著無法隱藏的甜蜜和幸福。那是自己不曾看過的笑容。

記憶中母親美麗臉龐的表情永遠是笑著的，雖然笑容有爽朗、開心、驚喜，也有苦澀、擔憂等不同元素。

唯獨從未出現過這種如戀愛中女子般甜美的幸福笑容。沒有丈夫，獨力撫養兒子的女人，確實不可能露出那種被心愛的男人萬般呵護著的女人所有的表情。

這張照片上的母親，無法掩飾她墜入愛河、正和她身邊這個男人戀愛著的心情。她和所有品嘗著愛情甜果的少女一樣，不經意地流露出只對那個人持有的感情的笑容。

振希搜遍記憶，和母親共同生活的時光中，母親如熱戀少女甜蜜幸福的笑臉，沒有被映入記憶畫面中。

但合影中的另一張臉，雖然多了幾分難為情的神色，卻和振希記憶中的那張臉完全重疊一致。

這個讓母親曾經露出那麽幸福笑容的男人的臉，從8年前漸漸升溫的夏日開始，振希就不曾忘記過。

不，嚴格來說，應該是更早之前就將那張臉記住了。

和唐煦變得熟悉起來，常常一起在足球場玩得滿身大汗，跑進離學校更近些的唐煦家休息時，險些撞上匆匆離開家的男人。

擡頭仰望那個邊用大手掌撫摸唐煦低垂的腦袋、邊用富有磁性的嗓音叮囑他“晚上睡覺前記得關好門窗記得讓你母親吃藥”的男人時，那張英氣十足的男人面容就深深印在自己腦海中。

因為，他的形象完全符合自己所憧憬的“父親”。

自從知道唐煦的父親是名警察，振希就打從心底裏羨慕他。自己對他擁有那麽優秀的父親的羨慕之情，絕不亞於他羨慕自己有性格爽朗愛笑的母親。

當然，振希絕不會把這種想法告訴唐煦。

0804

“我一個人也能照顧好媽媽！你不想回家就永遠不要回來！”唐煦生氣地繞開摩挲他腦袋的手，頭也不回地沖進屋裏。

患抑郁癥的唐煦母親，常常獨坐在窗前，目光渙散地望著家門口喃喃自語：“還要逃避問題到什麽時候？為什麽做錯事的人反而可以逃得遠遠？”

那時候，年紀還小的振希並不理解“逃避問題”是怎麽回事，顯然唐煦也不懂。

他們都沒有辦法回答這些令人費解的問題，持久的靜默氣氛，蓬亂頭發覆在青灰色瘦削臉頰上的女人便會陷入瘋狂。

唐煦紅著眼眶沈默地望著開始砸盤子、杯子的抑郁癥母親；振希也只能忍著運動後極度口渴的難受，同情地望著唐煦，還有滿地狼藉的碎片。

零碎的玻璃、陶瓷最傷人，越是藏在暗處，沒能及時清理的碎片越容易弄傷人。

振希顫抖的手握著唐正和母親的合影，猛地擡頭，循著從敞開的廳門直射進屋裏的陽光望去。壓著地毯的沙發椅子的一腳，猶如鉆石般耀眼的光忽閃忽閃。這張被母親小心藏起的照片，就像8年前沒有被發現的玻璃杯碎片，毫無預兆地刺進眼睛。

終於明白，當年唐正對自己那麽關照，不理會其他人的目光，盡力幫助自己尋找母親。原來不是念在自己是他兒子的朋友的情分上，也不是出於一名正氣凜然的警察想全力破案的責任心。而是，他和母親之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關系！

從照片上看來，唐正和母親合影的時候，兩人應該還很年輕。穿一身帥氣制服的唐正看上去大概是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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