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就常年空置著，也怪可惜的。8年前發生在寧馨街的事情，我都知道。但我相信，莉娜搬到這裏之後，將全部的精力和愛傾註在你，還有這片庭院裏。莉娜之所以沒有反駁謠言，沒有澄清，大概是因為她太老實，想承擔多年前的——錯誤。”

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老婦人明顯停頓好一會，似乎猶豫著該用什麽字眼來表達更恰當。

母親所做的事情，絕對不是正確的，用“錯誤”這個詞已算是這位老婦人的仁慈。振希不會忘記那些咒罵母親是“勾引男人的魔女”時，所用的說法是“罪孽深重”。

老婦人在庭院裏蹲了太長時間，站立起來後腰還是微微彎曲，本來就比她高出不少的振希能清楚看到，落在她頭頂的陽光將那些變成白色的發絲照得閃閃發光。

母親比這位老婦人年輕十幾歲，那頭在金黃色陽光下黑得發亮的長發裏頭，不知道是否也開始有悄悄變白的發絲。等到了老婦人這個年紀，母親那頭亮麗的黑發，會變成什麽樣子呢？如果全部變成白色，豈不是成了“白發魔女”？

0705

可是，自己要去哪裏看到那樣的母親？何時才可能見到母親？這種根本無法求證的好奇，實在讓人空虛。不知不覺間，心裏的悲涼就表現到臉上——振希擡起低垂的眼睛，對上老婦人擔憂的目光，才意識到這點。

“那也是身不由己，逼不得已才做的‘錯事’啊。”

振希原以為老婦人是為了安慰自己才這麽說，仔細聽她的語氣，倒像是知道什麽內情，忙追問道：“您是不是知道她當……陪酒女的原因？”

只要母親能有一個半個飽含辛酸的理由，振希覺得自己不僅能原諒她，說不定還會因此自責10年前對她的惡劣態度。

越過校園那面高高聳立的純白色圍墻後，千奇百怪的世事呈現眼前。

表面看來犯了重罪的人，卻很可能曝光出催人淚下的隱情，從而引起社會爭議，甚至以此博得同情。因為說了一句意義欠佳或有所偏差的話，成眾矢之的，被人肉搜索被逼到絕境。

太多的“苦衷”、“無辜”、“委屈”、“真相”、“證據”，再加上圍繞這些人事爭爭吵吵不斷的各種聲音，真假變得更難分辨。

倘若母親不是一臉苦澀笑容地承認謠言是真的，而是抹著眼淚哭泣控訴流言蜚語太過分。且不說寧馨街那些大人們對她的態度會不會有所改變，至少唐煦和畢瑤一定會相信她，不會從帶給他們歡聲笑語的庭院逃走。

振希滿懷期待的目光，得不到老婦人的正面回應，她慌忙低下頭，吞吞吐吐起來：“不，不大清楚呢，關於那件事。只是常識來說，沒有女人喜歡墮落成那種人……莉娜更不像是品行不良的人。”

“結果才是最重要的，做了‘品行不良’的事情，一旦被發現，好不容易重新擁有的假象就會消失不見。”母親帶著自己來到寧馨街，誠懇地請求老婦人將這房子低價賣給她，是為了展開新生活。

可惜，被大家發現她過去所做的事情，肥皂泡泡破滅，陽光映照在上面的彩虹也跟著消失。

這麽想來，8年前，母親會不會是為了再一次重新開始而離開？只不過，這一次她沒有帶上自己，因為自己也知道了她不光彩的過去。如果繼續留在寧馨街，或繼續帶著自己一起生活，她就無法真正地重新開始。

倘若真是如此……

老婦人見振希一副愁眉不展的表情，忙轉移話題，伸出幹瘦的手指了指庭院裏隨風輕輕搖曳的花草：“還好，這些家夥的根，緊緊紮在土地裏。最初看到這個荒蕪的庭院，真想不到它們能重新萌發新生命，還能長得那麽好。這樣一來，你們回家的時候，這裏不會光禿禿那麽難看。”

“我已經不需要這個家，，今天之後不會再回來，您要收回去也可以。反正，母親付的款額，本來就遠遠不夠買下它吧？”

0706

今天，原以為推開庭院生銹的鐵閘門，關於寧馨街5號和母親的記憶，會隨著荒涼死寂朝自己湧來，將自己吞沒。任由情緒爆發出來，大哭一場，用眼淚填補8年前留下的空隙；接著，再燒毀母親的一切物品，用毀滅的方式消除遺憾。

記憶裏不再充滿讓人介懷的空隙和遺憾，自己就能完全放下往事，停止猜測母親失蹤的謎。

已經沒有時間再繼續——這場盼不到結局的迷藏游戲。否則，苦苦等待自己歸去的宋鈴，太可憐了。

然而，庭院裏本該枯萎雕零的花草，竟然奇跡般地重生。自己該如何重獲新生？連根拔起，毀滅過去一切，是否就能重新開始？

“我也想重新開始，可是，該怎麽做才能真正獲得新生？真羨慕這些花草，沒有自我的意志，只需要傻傻地紮根在這片泥土裏，永遠沈睡於黑暗或重新長出花草。”

不需要煩惱該怎麽做，也不會執著於做的對不對，只需要沈默地等待。要說自己為什麽選擇了宋鈴，大概就是她能為自己做出選擇和決定。

接收到振希求助般的目光，這一次，老婦人沒有躲閃，微笑著告訴他：“按自己的想法去生活吧。只是，不要忘記，這裏永遠是你和母親一起生活過的家。”

直到老婦人步伐遲緩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振希始終保持彎腰鞠躬的姿勢，目送她被陽光映照在水泥地面的影子。

明天、後天，她還會來照料庭院裏的花草——這是臨走前老婦人向振希承諾的。

“明天，可能要後天。等局裏忙過這陣子，我會再來的。你母親的案子，不會就這樣置之不理。”唐正起身離開寧馨街5號的時候，也曾經信誓旦旦地保證過。可是，他被院子外路燈拉長的黑色影子完全消失後，就再也不曾出現過。

事到如今，回想起這種讓人心裏不舒服的事情，沒有任何意義。何況，在那之後沒多久，自己也離開了這裏，到今天為止，一次也沒有回來。

對別人的承諾早就不會心懷期待和信任，因為母親也失信了。

“從今天開始，我們要一起在寧馨街5號生活。到小希小學畢業、初中畢業、高中畢業，結婚生子……”明明說過這種話，卻擅自離開了8年。

0801

鑰匙合適地插入孔中，發出令人懷念的熟悉聲響。

大廳的門被推開的瞬間，沈默的陽光竊喜地從振希身後照射過來，和室內久未曬過陽光的灰塵交融起舞。

地毯的茶漬，沈郁地附著在上面，經過8年時間，早已變成深深的黑色汙跡。不，看起來並不是礙眼的汙漬，倒像是一種記憶的標記。

空蕩蕩的房子，只有散發腐臭黴味的粉塵在陽光下如群魔亂舞，全沒了庭院裏感受到的生機。

振希用手捂住口鼻，蹙著眉頭，想繞開陽光下旋轉舞動的灰塵，殊不知那些被塵封在這個房子裏的塵粒，早已如怨靈般附在他身上。

踏上木材質地的樓梯，木板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我自己可以到樓上去的。”一直到小學畢業典禮之前，母親都不放心振希獨自上樓梯，理由是“吱呀吱呀響的樓梯不夠結實”。

母親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頑固地緊握著振希屢屢想要掙脫的小手。

振希停在樓梯中間，低頭俯視，從這裏掉下去的話，確實危險。

那時候，如果樓梯真的突然崩塌陷落，母親會怎麽做？應該說，她堅持要牽著自己的手過馬路、上老舊的樓梯、下斜坡的時候，大概早就在心裏下定決心——發生意外時要怎麽做——以母親的身份。

當自己還好好地生活在母親身邊的時候，她尚且處處擔心和警惕。倘若8年前從這個家無聲無息失蹤的人是自己？振希無法想象，自己仿佛人間蒸發的8年時間，母親會變成什麽樣子。

剛剛搬進來的時候，母親打算把她臥室的房門粉刷成鮮紅色，振希強烈抗議後，改成了粉紅色。時間將那層粉嫩褪去，蒙塵的門板泛著寂寞的白。

振希不自覺地在門外停住腳步，屏住呼吸，豎起耳朵，靜默了半晌。

小時候，最喜歡把耳朵緊貼在粉紅色的門板上，任由並不覺得難聞的油漆味飄進鼻子裏，被刺激得要打噴嚏的時候就迅速捂住嘴巴。

不能發出聲音，被房間裏的母親發現，這個振希十分熱衷的游戲就要宣告結束。

不為母親察覺地躲在門外，通過聽到房間裏傳來的各種細微聲響，判斷母親正在進行怎樣的裝扮——這便是讓振希莫名著迷的游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