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這件事，對自己來說，一天沒有結果，心底那個結就永遠打不開。可在外人看來，身家不清白、人生經歷覆雜的陪酒女的失蹤事件，連報紙上的八卦欄目都不屑刊登。

掩嘴竊笑的主婦們、目光如鼠般鬼祟的男子們認為：耐不住寂寞，裝不了純良婦女，甩了這個拖油瓶的兒子，回去重操舊業了。

看著唐正每天按時來到寧馨街5號，屋外路過的人時不時停下腳步竊竊私語幾句，振希開始害怕這種仿佛無法結束的狀態。

可是，沒有人會一直陪著自己等待下去。母親的事情，終究要在他們的生活中做個了結，哪怕是結局不清不楚的落幕。

母親出於何種理由離開，是被壞人帶走？或是自願而去？母親去了哪裏，如警方推測的那樣在某處被殺害？還是像那群看好戲的人所說的回去當陪酒女？

獨自面對空蕩蕩的屋子，庭院裏缺少水分和照料而漸失光彩和鮮嫩色澤的花草，還有屋外傳來的冷嘲熱諷和惡言惡語時，振希打從心底怨恨丟下自己的母親。

振希坐在直面敞開的客廳大門的椅子上，蒼白修長的手指緊緊交叉在一起，骨骼時而發出“咯咯”的聲響。

屋外陽光格外耀眼，嚴重缺水的花草暴曬在不夠溫柔的陽光下，花盤和葉尖奄奄一息地垂喪著。

0608

“啊”女人尖細的聲音驚呼起來，振希猛地聚集渙散的眼神，緊盯著傳來聲音的庭院門口。

緊繃的神經如細利的琴弦“砰”地斷開——不是母親。

分分秒秒都是難熬的漫長，記不清多少次湧出渴望的欣喜後只換來失望的冷清。

屋裏悶熱的讓人心口堵得慌，振希雙手卻冰冷得刺骨疼痛。

每次門外傳來細微的騷動，振希都會迅速地集中精神，睜大眼睛，從陌生的嘴臉裏搜索熟悉的笑臉。

恨不得，下一秒母親便穿著一襲紅色長裙，邊說著“借過借過”邊從庭院門外的人群中擠進來，向自己露出歉意的笑容，解釋她失蹤了整整7天的原因。

然後，自己又該用什麽表情面對她呢？坦率地哭出來，抱怨她沒有及時聯系自己，把事情弄得一團糟？還是像個男子漢那樣，輕輕抱住已經比自己矮小的母親說“沒事就好”？

初二那年，面對滿天飛的謠言，母親毫無保留地向自己、唐煦和畢瑤承認謠言屬實，對她曾經從事陪酒女一職的事“供認不違”。

要說母親做的那些被世人視為“骯臟”、“下賤”的事沒半點錯，不算罪過，振希覺得在大多數人心中是不可能的。所以，用“供認不違”來形容母親坦白承認不光彩的過往，振希覺得並無不妥。

害怕和她一起承擔惡果，自私地選擇寄宿高中，先從這個家逃走的人，是自己。事實上，自己想逃避的不僅僅是蔑視的目光和難聽的話語，還有總是對自己強顏歡笑的母親。

無論自己對她說出多麽任性的話，做出多麽無力的責備，母親從不生氣，也不會在自己面前委屈地哭，始終保持笑容，周到地照料庭院的花草，還有暴躁如小野獸的自己。

看著那樣的母親，振希覺得，所有惡和悲都隨著血液流動到自己身上，而母親卻自私地保存著跟她從事過的職業不符的善和喜。

自己只是對這樣的母親感到莫名生氣，想逃避，給自己平覆情緒、找回正常自我的空間。

出行的船之所以勇敢揚帆，航行於茫茫大海，是因為知道終有一天會回到出發的港灣，是深信在歸屬之地永遠有燈塔指引著他們。

港灣不見了，燈塔消失了，船只便註定漂泊流浪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中。

那種無法停靠，回不到故土的心情，隨著母親失蹤日子的增加，振希漸漸感受到了。

“唐隊長，關於那宗搶劫案的事，還有聚眾鬥毆的案子，局裏少了您不行……”唐正皺眉擋住趕來通知他的年輕警察。

“我們不會放棄追查的，直到有結果為止。”唐正這麽保證的時候，聲音不再充滿堅定的力量。最後低聲說的那句“對不起只能暫時這樣了”，振希聽得格外清楚。

事實上，他們基本認為母親存活幾率不高，除非母親如街頭巷尾流傳的說法“回去重操舊業”。作為執法人員，唐正和其他警察刻意無視這種可能性。

警笛聲漸漸遠去，庭院外圍觀的人無趣地散開。振希想著，應該關上庭院鐵閘門了，走到門口，伸出手的時候，有涼涼的水珠落在手背上。

初夏的第一場雨，在天空拉開灰白色舞臺背景後，開始以各種姿態落入人間，從“滴滴答答”到“嘩啦啦”。

振希站在庭院中間，一動不動地仰望天空，仿佛聽到誰悲傷哭泣的聲音，有點像畢瑤的怯怯的哭聲，又有點像唐煦痛苦失望的哭喊聲。

難過的情愫像下個不停的雨，一點點、一點點積累起來，最後到處都是水，無法流動，變成一層層的積水。積起的雨水沒過振希拖鞋鞋底，滲入腳底，冰涼透骨。

“啪嗒”，落在作文試卷紙上的淚水，正好將學生作文中端正的“顏色”兩個字覆蓋。

振希匆忙伸手去擦掉，情況變得更糟，那兩個字周圍的字也被牽連進來，變成黑糊糊一片。

竟然對著學生的作文試卷，回想起那麽久遠的事情，還丟臉地哭了。

振希擦去眼角和臉頰上的淚水，重新握緊紅色水筆——必須結束——今天的試卷批改任務和8年來的痛苦。

用端正的紅色數字，給最後一張作文試卷作出恰當的評分，一個由自己親手決定的結果。

與其躲在遠處靜觀其變，不斷忍受著希望落空的折磨，倒不如親手去掐滅讓人割舍不斷的希望之火。

校道兩旁亮起的路燈照亮小會議室靠窗邊的座位，黑漆漆的角落裏，振希已經收拾好作文試卷本，抱起那疊得出結果的試卷，走出小會議室。

0701

夜自習開始之前的半小時，校園各處彌漫著難得的輕松氣息。

認真覆習了一整天的住宿學生，選擇在晚飯後放下書本，將身體放逐到光線不足的操場中盡情放空大腦。

男生之間大聲地說笑，女生們親密地挽著手臂說悄悄話，通過這小段美妙時光，將疲憊不堪的自我重新調整到全力以赴的最佳狀態。

教師辦公室基本上都是黑漆漆，夜自習的當值教師還未到位，振希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辦公室亮著燈。

“振希，今天的評卷工作終於完成了？”宋鈴的笑容，掩蓋不了期盼等待太久的疲倦神色。

振希微微一楞，隨即歉意地點點頭，抱著大疊作文試卷走到辦公桌前，就勢蹲下，將卷子暫時放進櫃子裏保管。站起來的時候，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桌面那份婚慶店寄來的婚禮籌辦參考資料吸引。

質地光滑的資料紙，不曉得被滲出手汗的雙手重覆展開、折合、翻轉了多少回，變得皺皺軟軟的。

宋鈴過分緊張，手心就會出汗的生理反應，從大學時代開始，一點沒變。雖然，能讓素日沈穩的宋鈴緊張到手心出汗的程度的情況，認識她以來，僅僅只有幾次。

自己第一次牽起她的手時候；自己不留神摔下樓引起骨折的時候；還有這次，大概是在意自己和畢瑤見面的事情。

“你一直在這裏等我？”振希輕輕牽住宋鈴的手，“該不會還沒吃晚飯吧？”

“沒關系，等你一起吃，我不餓。”宋鈴的笑容柔和起來。

振希主動向自己表達體貼和溫柔，單憑這點，宋鈴心裏的冰雪便融化了。沒錯，對振希過去經歷的事情不夠了解，不清楚他是否還有像今天在學校裏出現的女性那樣的朋友，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現在就在自己身邊，自己面前的振希是真實存在的。

“宋鈴願意再等我一次嗎？期末考試結束後，我想去個地方，把一些事情做個了結。然後，可以讓我見見你舅舅和舅媽嗎？”振希伸手去取桌上那份被手汗弄得皺巴巴的婚禮籌辦資料，遞到宋鈴懷裏，“在那之前，參考資料先交給你保管，然後我們再好好商量和決定下來。”

振希能夠清楚感受到，宋鈴被他緊緊牽住的手又開始條件反射地冒汗了。

“太好了！解放了！”

“簡直就是重獲新生！”結束期末考試的學生們歡呼著，恨不得背後馬上伸展出翅膀來，飛離學校。

振希拿著一堆放假須知的通知單，腦海裏不斷浮現剛剛記熟的“放假前班會內容”，在教室門口聽到這些歡樂的聲音，不禁苦笑起來。語文組的評卷工作已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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