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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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進來的陽光已經變成橘紅色。

畢瑤轉身而去後,自己也朝著相反方向回到小會議室,埋頭加緊期末試卷的作文部分的評分工作。忘記一切煩惱的最好方法,就是將自己和忙碌的工作捆綁在一起。用學習、考試和工作將大腦填的滿滿,就沒有多餘的空餘可以思考其他事情。

顧不上手上燙傷的地方還隱隱疼著,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誇張地步,語文組長不僅不好意思計較振希跑得不見人影的事情,反過來勸說他“飯還是要準時吃的”。

振希仿佛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大家便各自散去,該午飯的吃午飯,該休息的休息。

手中的紅色水筆沒有停歇的空隙,時而快速圈畫出錯別字,時而勾出使用不當的標點符號,時而面無表情地給優秀作文寫出“50”的高分數或給空白卷寫上完美的“0”。

不知何時已經變得空蕩蕩的小會議室裏,只剩下筆尖在作文試卷紙上“刷刷”飛馳的聲音。

最後一份作文卷,振希手中的紅筆停在試卷上方,久久不知道該如何評分。

【盲人的世界,大概還有黑色填充。我的世界是空白的,無望的空白,沒有任何顏色。】

女孩特有的娟秀纖細的字,大小正好地填滿作文試卷的方格子。明明是最後一份試卷,只要恰當地給個分數,就能結束今天必須完成的任務。

輕嘆口氣,索性將紅色水筆放下,腦海空白一片,不知所措。

振希害怕把這份作文試卷批改好後,這件能麻木思想的事情結束後,自己將迷失得更深。在學校庭院裏和畢瑤分別後,在宋鈴疑惑不安的註視下逃到小會議室,振希害怕從這裏走出去。

有些時候,不停做著談不上喜歡的事情,卻害怕這件事突然結束;聽著一個乏味漫長的故事,暈暈欲睡時,故事宣告完結,講故事的人突然離開。

習以為常的事情毫無預兆地發生改變,身心已經習慣的某種東西被抽離,頓時空出一片蒼白。

這種感覺,8年前深刻體驗過後,一直讓振希畏懼。

“快看,住在5號房子的孩子。名聲那麽臭,還敢留在學校,幸好跟我家小孩不同班級。”

“長得跟那女人一點不像,不過也不一定像某個男人,說不定是和數不清的男人相像。”

振希低垂著頭,努力不去看那些醜陋的嘴臉,不堪入耳的聲音還是無法阻擋地傳入耳中。緊緊抓著書包背帶,咬緊牙關,告訴自己:只要再忍耐一段日子,很快就能離開這個人間地獄。

都是母親的錯,做過那種讓世人唾棄的骯臟事,還敢理直氣壯地承認所作所為。害自己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在學校裏受欺負被排擠,她卻不願意離開寧馨街5號,不肯放棄滿園的花草。

0603

氣呼呼地推開庭院的鐵閘門,一眼對上蹲在花草叢間的母親的笑臉。振希忍無可忍,大聲質問她為什麽不搬家、不幫自己辦理轉學手續,為什麽還要留在這種地方受盡嘲諷和蔑視。

“太可憐了,我們當然可以隨時搬到其他地方生活。但是,紮根在這個庭院裏的花草樹木,就這樣被遺棄的話,會死掉的。”母親輕輕挑出花葉間的蟲子,擡頭微笑。

曾經自豪地認為,母親爽朗明媚的笑容,是全世界最美的。

這個笑容在淚水中變得模糊,似乎還變得驚慌,振希不顧一切地拼命踩向那片郁郁蔥蔥的花草。直到母親用身體去保護花草,振希才轉身跑進屋裏,將自己鎖進房間。

離開寧馨街5號,搬去寄宿學校之前,振希每天都無法抑制地爆發情緒,對母親說出各種難聽的話。

溫馨和歡笑無處可尋,母親對自己展露的笑容變得勉強、膽怯、惶恐,只有在庭院裏照料花草時,她臉上才會露出輕松幸福的笑容。

個性開朗的母親是個話癆,喜歡拉著自己說東說西。那之後,除了提醒自己多吃點、早點休息、記得穿大衣,幾乎不敢和自己說雜七雜八的話。

“向日葵的種子很難找到呢,我找了好幾家店,打聽到……”“這棵小樹苗是特意為小希買回來的,周末的時候,由小希親手種下來吧?”

這些絮絮叨叨的話,以往母親纏著自己說個不停時,振希也會覺得有些煩人地撅嘴道:“知道啦知道啦。”可是,當母親不再自然而然地拉住自己說話,振希雖不願承認,心裏還是被一種名為“寂寞”的情愫充滿。

面對自己緊閉的房門和心扉,母親她只能對著花草自言自語。在她離開寧馨街5號前,一直如此。

“小希就要到寄宿高中去了,你們也覺得寂寞吧?不過,在那裏的話,小希會比較開心吧。恩,等小希回家的時候,你們正值花期,要好好長大,開出漂亮的花朵。”

拖著行李箱,堅持獨自到車站去搭乘汽車的振希,在庭院圍墻外停下腳步,輕聲說“再見”的時候,清楚聽到母親滿懷期待的聲音。

重新邁開腳步,頭也不回地離開寧馨街時,振希是這麽想的:母子分開生活一段時間,盡量不要見面,也許是更好的選擇。待自己接受了母親曾經從事過那種職業這個事實,待到那些不好的事情統統成為可以心無芥蒂的“過去和往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到母子關系恢覆原來的融洽時,母親又會滿臉歡喜笑容,拉著自己到庭院裏,指著那棵冒出嫩綠新芽的小樹說:“小希種的樹長得老高了。”

振希從未想過,他們母子兩人的生活和故事,會在2014年夏日那個平常的夜晚,被強行畫上了很可能代表結束的標點符號。

自己還沒徹底原諒母親,還沒來得及和母親重新開始幸福的生活,甚至,連為母親準備的生日禮物也未送出。

入讀寄宿高中後,雖然回家的車程也不過一個多小時,振希卻幾乎沒有回過家,連寒暑假都申請留校。

那天,是母親的生日。

0604

母親像是鼓足勇氣,在電話裏第一次提出“回家吃個飯”的請求。

想象母親準備豐盛菜肴,敞開廳門和庭院鐵閘門,翹首期盼許久不曾回家的兒子的身影的場景。若最終獨自等到飯菜涼掉,夜色濃郁,自己也不見人影,這樣的生日,未免太淒涼了。

腦海裏浮現這樣的畫面,振希覺得有些不忍心,便向班主任告了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的假,帶著早前買下的花種禮物,搭上久違的回家的公共汽車。

寧馨街5號門牌,在6月初的夕陽照耀下,閃爍刺眼光彩。傍晚時分的微風送來庭院花草香氣,振希不由得停住腳步,豎起耳朵,緊張地傾聽。

沒有母親踩著高跟鞋來回走動的聲音、沒有母親對著花草傻傻說笑的聲音,自己緊貼著的庭院圍墻內,寂靜得讓人心慌。

鐵閘門緊閉著,沿著庭院內鋪設的石頭小路望去,盡頭的房子大門也緊緊關閉著。

母親不在家?

院子裏不少花正值花期,優雅綻放的花瓣上沾著水珠,看來母親下午為它們澆過水了。

母親在家。

擡手看看手表,想著這個時間,母親應該在廚房裏忙碌著。振希皺了皺眉,不打算按響門鈴去驚動她,邊走向大門邊往書包裏摸索很久沒用的家裏的鑰匙。

打開眼前這扇門,即將看到可能還是會讓自己心煩不悅的母親,說不定又會耍性子對她說出難聽的話,但久違的“回家”,還是讓振希情不自禁地感到期待。

“媽媽”,嘴唇張合著,發出輕如耳語的聲音,得不到任何回應。

大廳的地毯,正被破碎的玻璃杯中流淌出來的茶水浸染。被茶水染濕的那部分地毯變成臟兮兮的深黑色,周圍零星散落著玻璃碎片。

餐桌上豐盛的料理,仔細覆蓋好而保持溫熱,揭開蓋子的時候,香味隨著熱氣一起,微微飄散出來。

母親一如往常地在下午給花草補充水分;因為事先給自己打過電話提出希望今天回家的請求,準備了很多自己喜歡的食物;母親平時出門最喜歡穿的帶花瓣裝飾的紅色高跟鞋不在鞋櫃裏;她打碎的玻璃杯和茶漬還沒清理幹凈。

振希獨自坐在大廳一角的椅子上,手裏握著鑰匙,推想自己回家之前,母親在這間屋子裏做過什麽,又為何匆忙地外出。

使勁攥緊拳頭的時候,鑰匙的齒輪紮疼手指,在指肚上留有紅色的印記。疼痛感刺激著振希的神經,讓他不受控制的思緒不至於隨著漸漸昏暗的天色而變得混沌。

最後一絲紅光被完全吞噬,夜幕如簾,鋪天蓋地地傾落。

房子的大門、庭院的鐵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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