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號庭院。

從唐煦開始質問母親，到他拉著滿臉淚水的畢瑤消失在拐角為止，振希始終如石柱般佇立在庭院門口。

對坦率承認的母親的憤怒、對明天的到來的恐懼、對過去所有建立在謊言和欺騙之上的虛幻美好的憎恨，全部升騰上來，哽咽在喉頭。

振希發不出聲音怒斥母親，也無法回應畢瑤帶著哭腔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那是畢瑤最後一次，大聲地喊自己的名字。

而今過了10年時間，畢瑤就在伸手可觸的地方，用好聽的聲音喚著自己的名字，振希感到如此陌生。

畢竟，他們已經10年不曾好好交談。

10年前，雖然振希沒能及時轉學，繼續留在那所初中學校，可直到畢業前，和唐煦、畢瑤卻沒有任何來往。

升入不同所高中學校，母親失蹤前，振希極少回到寧馨街。畢瑤和唐煦過著怎麽樣的校園生活、與什麽人成為好朋友，振希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振希認為，相對的，畢瑤和唐煦對8年前發生在寧馨街5號房子裏的事情，肯定也不甚了解。

0505

多年以來，畢瑤是如何變得堅強，竟然成為筆鋒犀利、敢說真話的正義記者？而唐煦身上，是否也發生了什麽變化，又會以怎樣的模樣在何時何地與自己重逢？

振希不否認自己對這些關於畢瑤和唐煦的事情懷有好奇心，可仔細想來，縱然三人重聚，圍坐起來細談多年來發生在各自身上、身邊的各種事情。“現在做著什麽事”，“對未來有什麽打算”，就算一一了解，又有什麽意義呢？

不管得到多少答案，知道畢瑤和唐煦多少關於現在和未來的事情，已逝的時光之墻上留下的空洞，永遠無法填補。

想著這些的振希，忘卻此時自我所處的環境，被記憶的漩渦卷入空白之境，連喧雜的蟬鳴也聽不見。

畢瑤的聲音打破了現實與過去的虛空，喚醒振希全部神經，蟬如交響樂團般的奏鳴又一次傳進耳朵。

“其實，莉娜阿姨失蹤時，我很想去找你，小煦一定也是同樣的心情……可最後，我們什麽也沒能為你們做。”畢瑤不得不承認，那時候她依舊是個無法違逆父母的小女生，害怕被卷入奇怪危險的事情中去。

小煦呢，明明視莉娜阿姨為母親般重要的存在，最終還是無法說服他自己心中的那份固執——越重視的人越容不得半點瑕疵。和唐煦認識的時間，比認識振希更長，畢瑤很了解正直單純得如同白紙般的唐煦的想法。

8年前母親失蹤的事情，畢瑤和唐煦竟然都知道？振希先是一楞，但仔細想想，他們會知道那件事也不出奇，畢竟他們生活的城市並不大。而且，母親是在寧馨街5號出事，當時畢瑤和唐煦，說不定還是住在那條街。結果，從那條街逃走的人，只有自己。

“都過去了，我母親的事，在寧馨街的日子。”8年的時光，誰還會真心認為和相信母親只是失蹤了？畢瑤能夠考慮到自己的心情，小心謹慎地用了“失蹤”這個詞，振希已經很感激。而且，畢瑤還清楚記得母親的名字——莉娜——雖然振希懷疑這不是母親的真名。

“這是振希的真心話？”畢瑤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微蹙著眉頭，極其認真地盯著振希宣言道，“10年前的事情，對你和莉娜阿姨的歉意，不是一聲抱歉就能消除。我不想帶著殘缺的心和遺憾過一輩子。”

不止是8年前振希母親一夜之間人間蒸發的事情，還有10年前，自己沒有勇敢地站在振希身邊的事情。

這些事情在振希身上造成的傷害顯而易見，同時也如黑影般侵蝕畢瑤的靈魂。

想變成更堅強勇敢、能夠幫助振希的人，想尋找莉娜阿姨，直到“贖罪”結束那天，在寧馨街5號發生的事情，對畢瑤來說，都不算“已經過去了的事”。

振希固執地留在那所初中學校的最後一年，受盡嘲笑和欺負，嘴角裂開的傷口溢出鮮紅血液，抓著被塗鴉和剪破的書包獨自走出校門的背影；小學時代比任何同齡男生都要活躍地組織游戲，永遠如陽光般明朗的笑容；當這兩種記憶畫面同時浮現在眼前，畢瑤便心疼不已。

“傻瓜，原來畢瑤變成那麽傻的女人。已經8年了，還有意義嗎？至於我的事，你大可不必再自責，我早就忘得一幹二凈。”面對表情嚴肅的畢瑤，振希輕笑著搖搖頭，站起來準備離開——從這場讓他措手不及的意外重逢裏逃走。

不過是從小學2年級認識，陪伴彼此成長到初中的朋友。說到底，自己和母親對畢瑤來說，只是外人。就算不是自己和母親，畢瑤、唐煦也會遇到其他朋友和長輩，居然到現在，她心裏還記掛著母親的事情。

0506

振希匆忙要走，手裏的信來不及塞回信封裏去，從畢瑤身邊大步走過的時候，突然被她拉住還抓著信件的那只手。

小時候，畢瑤倒是經常主動而又突然地抓住自己和唐煦的手，然後拉拽著他們滿校園滿大街亂跑。

此刻，又一次被畢瑤拉住了手，力氣並不大，振希卻瞬間震住，再也邁不動腳步。

“最近，夏蟬鳴叫的特別起勁呢。”畢瑤的目光落在被振希用力抓得皺巴巴的信紙上，“嚴格來說，我逃避現實那麽多年才選擇勇敢面對振希和過去的事，和鉆進地下的蟬的情況有所不同。但我們的心情是一樣的。蟬之所以忍受漫長的黑暗，是因為堅信等待之後，會有面朝光明的希望；我也是懷著和振希、小煦一起找回莉娜阿姨的希望……”

“蟬所做的事是徒勞的，那點希望很快就會被絕望吞噬。在它們無法鳴叫，掉在地上死去時，那一瞬間，它們將陷入更漫長更深邃的黑暗。”振希眼神黯淡下來，聲音又低又冷，和周圍充溢的夏日熱氣極不協調。

懷抱希望，眼睜睜看著希望之火被掐滅的人，只會徹底淪陷於絕望深淵。

如果8年來，自己任憑內心深處最真實的願望，瘋狂地滿世界尋找失去蹤影的母親，現在的羅振希，不是成為精神病院裏的長久居留者，就是意志消沈地落魄流浪著吧。

鎖上寧馨街5號庭院鐵閘門，拖著行李箱離開那個家和那座城市，振希便決定將那份遺憾和失望永遠藏於心底。那麽，至少關於8年前那一夜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自己不會看到不願意知道的殘酷真相，不會絕望，僅僅是失望。

懷著失望的心情，自己還能迷茫地跟隨宋鈴的步伐，過著別人眼中正常人的生活。

倘若8年前那夜，母親是以自己無法接受的方式離開，或者，母親真的已經消失在某處，振希沒有自信能夠坦然面對和承受這些尚且模糊不清的可能性。

一旦絕望，自己大概會失去現在所擁有的一切。自己的未來會變成什麽樣子，振希完全不敢想象。

振希越是想逃避，畢瑤越要打開他拼命關上的心扉：“振希真不會說謊。我知道的，你心裏比誰都清楚，莉娜阿姨她，不會丟下種滿花草的庭院，更不會拋棄你。雖然後來知道了那些秘密，發生了不愉快的事，但她是一位偉大的好母親，這點，我和小煦從來沒有否定過她。”

畢瑤近乎任性的執著精神，從以前就讓振希和唐煦屢屢投降。

“小瑤，如果我堅持母親她是‘深愛著我、絕不會輕易丟下我’的信念，反過來說，不正是說明她極大可能發生意外、遭遇不測嗎？所以，就當成她厭倦了照顧我這種任性的孩子，逃跑了，去尋找新生活吧。”振希輕輕推開畢瑤拉著他的手，幾乎用懇求的語調說出這番真心話。

“我認識的振希才不是這種懦弱的膽小鬼。”畢瑤嘟噥著，見振希甩手要走，還想說點什麽，便被樓上傳來的聲音打斷。

“振希。”從上方的窗口探出腦袋喚振希名字的宋鈴，聲音雖然不大卻失了平日的溫婉柔情，隨風擴散的聲音像是提高了好幾個分貝，把底下的兩人嚇一跳。

見兩人的目光都轉移到她身上，宋鈴先對畢瑤露出客氣的笑容點了點頭，再用略帶責備的口吻對振希皺眉：“你怎麽還在那裏偷懶呢？語文組長會不高興的。”

完完全全的親密對象的語調和關心。

畢瑤仰頭望著宋鈴，用輕的要被蟬鳴聲淹沒的聲音呢喃：“今年的蟬，說不定出土的太遲了。”

振希身邊，已經有那麽端莊美麗的女性。更重要的是，她是從何時開始認識、陪伴著振希的呢？這些年來，振希發生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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