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節

關燈
來,嬌生慣養的英語老師還是挺重視歷史老師這位淳樸、從不計較她的冷嘲熱諷的室友。說不定,總是傻笑著承受來自她的趾高氣揚和壞脾氣的歷史老師,比誰都了解英語老師。

在父母強有力羽翼的保護下,被愛緊緊包圍著長大,不自覺地表現出優越感,本性其實不差,甚至可以說是不谙世事險惡的純善大孩子。

振希手指不覺地加大力氣捏住信件,望著打扮得如大型號玩偶娃娃般精致的英語老師。心中暗暗猜想,按常理,自己所認識的畢瑤,應該長成像英語老師這樣的女性。這封來自報社記者畢瑤的信件,究竟會將一個怎麽樣的畢瑤展現於自己眼前?

宋鈴伸手招呼英語老師和歷史老師:“來得正好,我準備泡點玫瑰花蜜茶,一起試試?”把兩人迎進辦公室時,發現振希拿到信件後一直杵在原地,忙推他一把,低聲提醒,“快去改試卷吧。”

那位奉命來找振希回去的男老師,早就下了樓梯,不見人影,興許還沒發現振希跟丟了。

振希沈默著邁開腳步,越走越快,夏蟬鳴叫的聲音仿佛催促著他——陷入沈悶得令人窒息的記憶之夏。

0502

2004年的夏日,庭院裏逐漸茂盛的花草叢中,庭院外街道兩旁小樹密密麻麻的枝葉中,陸續傳出夏蟬叫聲。

那一年初夏的陽光特別充足,雨水恰到好處,植物長得尤其翠綠繁茂。久居地下,不見陽光的夏蟬,大概抵擋不住這美好的誘惑,紛紛提前離開黑暗冰涼的世界,在明亮炫目的世界盡情歌唱。

在振希聽來,它們熱鬧歡唱是愚蠢的可笑的,明明是一場開始生命倒計時的演出。

可它們還是用盡生命所有力氣地叫著,一分一秒也不停歇地叫——仿佛和短暫的時間進行賽跑。

振希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被蟬鳴吸引著,快步離開教學樓後,竟然不知不覺繞過小會議室,跑到學校後庭院來。

位於教學樓後面的學校綠化園,種滿高大的樹木。

這些樹木經過數十年的成長,不斷分支、蓬勃生長、延伸新枝、萌生新葉,在半空中交纏編織成墨綠色的遮天大傘。

陽光再強烈,也無法完全穿透幾乎密不透風的枝葉,這個校內庭院便成為最佳乘涼勝地,學校還特意在草地上安裝了幾張長椅。

振希看看手中未拆封的信件,走向一張長椅,準備在這裏把信看了,調整好情緒再回小會議室去。

畢瑤、唐煦、母親、寧馨街5號庭院以及8年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和現在的工作,和宋鈴,都沒有關系。過去的人事,振希只想將他們藏在心裏,現在、到此生結束那天為止,都打算這麽做。

所以,畢瑤以所在單位日報社為寄信地址,倒是消去宋鈴的疑心,大概以為是自己給日報社投了什麽時評稿件,對方回覆的信件。

多給報社寫稿,發表些教學類以外的文章,對以後評職稱或升職有很大幫助——振希隨手投了個時評稿子被報社刊發後,宋鈴經常這樣鼓勵和提醒他。

能寫出被報刊采用的文章,無疑是自己的價值之一。正常來說,絕大部分人會拼命抓住機會,體現自我價值。傾盡全力鳴叫的夏蟬,也許是它們只懂得用這種方式,向世人和大自然展現出土成年的價值吧。

坐下之前,振希伸手捏起那只掉在長椅角落的幹巴巴的蟬。

擡頭望去,樹上還在叫嚷個不停的同類們,是否察覺到夥伴的死?

叫得更加焦躁激烈的蟬,是為死去的同伴哀鳴哭喪?還是為將走向同樣命運的它們提前吟唱葬曲?

蟬對短暫生命的覺悟,一定比人類了解的更深刻。

就像母親徹夜未歸的那個夏夜,振希獨坐在大廳,直通庭院的大門敞開著,清楚聽到院子裏的蟬鳴蟲叫。

那一夜,庭院裏的蟬叫得格外賣力,吵得振希腦袋轟鳴混亂。

0503

第二天,晨光初落,給庭院的花草蒙上一層薄薄金粉的時候,振希走到院子裏,想學母親的樣子為花草澆點水。踏入庭院青蔥草地時,腳下傳來脆弱東西被踩碎的聲音。

振希用手指捏起那只被踩爛身體的蟬,驚恐地發現草地上零散落著好幾只蟬的屍體。自己不知所措地等待母親的整夜,這些蟬為自己演出它們短暫生命中最後的歌唱。雖然它們並不知道雜鬧的鳴叫聲,讓自己度過一個多麽焦慮煩躁的夜晚。

然而,當所有炒熱夏夜氣氛的蟬停止歡叫、安靜死去後,振希不安地發現——死寂和寂寞才是最殘酷的。

就像讓自己感到羞恥、莫名生氣、焦躁的母親,從那夜之後不曾出現在自己面前,原來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為了更好地長大,蟬一生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地下,受自然界的保護和滋養。長達幾年或十幾年的黑暗生活後,蟬毅然選擇鉆出地面。暴露於陽光之下的成年蟬,壽命最短的甚至只能活幾天。】

【振希,10年前的畢瑤是鉆進地下的蟬。現在,她已經足夠勇敢,從黑暗中逃出來,直面陽光。】

信的內容,讓振希感到意外——就這樣?手指顫抖著撕開信件封口時,曾經嘗試想象信封裏的內容是什麽,腦袋卻一片空白。而現在,展現在眼前的,竟然是關於蟬的資料?

不,畢瑤在蟬的相關資料後面,用深色水筆重重寫下的那句話,才是她寄來這封信的真正用意。這是畢瑤對自己的宣言嗎?

可事到如今,她如脫離黑暗的蟬,勇於直面真相,又有何意義呢?至少,已經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充其量便是不再當膽小懦弱的溫室花朵,成功升級為受人稱嘆的強勢女記者,如此而已。

更何況,就算現在的畢瑤和10年前完全不同,即使她不是像那位英語老師一樣嬌慣的千金小姐,振希也不打算和她見面。

或者說,自己還沒有做好和她見面的心理準備。

所以,當聽到腳步聲,擡頭看到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向自己露出明朗笑容時,振希全身僵硬得無法動彈。

“信的內容,已經看過了?抱歉,沒有事先通知一聲,單方面追到你們學校來。終於見到你了,振希。”畢瑤烏黑清亮的大眼睛依舊那麽動人心魄,此時更因激動而淚光閃閃。

不等振希開口說話,畢瑤伸手輕輕抹去眼角溢出的淚水,保持明朗的笑容自我責備道:“真是的,明明對自己說過千萬遍,再見的時候絕對不能哭。”

因為自信足夠勇敢,才敢調職到振希工作的城市,像這樣無法抑制“想見他”的心情,擅自出現在他面前。

0504

將那封信寄出之後,畢瑤的心沒有一刻能夠安定下來,每分每秒都忐忑著猜想著振希收到信件,知道她也來到這座城市工作,會有怎樣的想法。

振希會原諒10年前的畢瑤嗎?她寄托在信件中的心意,能夠順利傳達給振希嗎?

懷著不安的心情,畢瑤實在坐不住,采訪工作也延遲了,臨時改了行程,來到振希任教的高中學校。

“振希,這些年,還好吧?沒想到,你會成為一名教師呢。”畢瑤努力展現最自信的笑容,故作輕松地挑了老朋友久別重逢時該說的話來作為開場白。

畢瑤嘴角的笑容漸漸僵硬,因為從她和振希的視線對上後,自己一味地裝成熟悉的老朋友的樣子,振希卻用覆雜的目光久久瞪著她。

驚惑、不滿、無奈,還有更多畢瑤無法完全參透的情緒融合在他眼中,而振希就用這種讓畢瑤尷尬的眼神,將她視為不禮貌的闖入者來審視。

那麽一瞬間,畢瑤甚至懷疑是不是認錯人了。

錯不了的,近在咫尺的那個年輕男子,微微顫抖的手還拿著她寄來的信。曾經如陽光般,總是歡笑著,帶領大家一起游戲,向封閉自我的唐煦伸出手的男孩,他清澈的眼睛、好看的鼻梁和薄薄的上唇,畢瑤絕對不會忘記。

可是,始終沈默的振希,置身於大片樹陰下,樹影幾乎籠罩了他全身,讓他渾身散發著一股森涼的氣息。

10年前和8年前所發生的那些事情,已經奪走了振希所擁有的陽光嗎?

畢瑤這麽想著,心疼地彎了彎眉頭,正想伸手去觸碰坐在長椅上石化般的振希,冷冷的聲音阻斷她懸在半空的手:“畢瑤,我們還是當陌生人比較合適吧。準確來說,從10年前開始,我們就已經是陌生人。”

初二那年,母親曾經從事陪酒女職業,和數不清的男人發生過買賣關系的事情被證實後,唐煦拉著畢瑤的手逃出了寧馨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