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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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紙杯向前飛去。杯中的茶水隨著紙杯向前流動,在大家驚慌的尖叫聲中,灑在桌面那疊正在批改的作文試卷上。

剛剛寫下去的紅色數字,在熱水的浸染下,迅速蔓延開來,滿眼殷紅充斥振希的視野。

“羅老師!你手指都紅起來了!趕快去醫務室處理下。”毫發無損的女老師,心懷愧疚地提醒呆望著作文卷上糊掉的紅色數字的振希。

女老師誤以為振希擔心學生的作文卷被熱水浸染太久,字跡會變得模糊不清,影響改卷工作,主動承擔責任:“羅老師放心去醫務室,這幾本弄濕的作文卷由我來擦幹。”

幾乎是被女老師推出小會議室的振希,分明聽到他們竊竊私語著“宋老師知道了鐵定心疼”。

振希快步離開,朝著和醫務室相反的洗手間走去。將泛紅的手指伸到沖出冷水的水龍頭下方,“嘩啦啦”的冷水不斷沖洗陣陣刺痛的手指。

火辣辣的疼痛感,從指尖傳遞過來,藏在身體深處的心臟仿佛連也受到連累,刺刺地疼著。

“魔女的孩子,本來也應該被處以火刑吧?念在同學一場的情分上,我們可是手下留情了哦。”學校裏出了名頑劣的幾名男生,不斷撕裂振希的書冊和筆記本,破碎不堪的紙張如雪片般飄入火紅燃燒著的火堆裏。

不知何時開始,寧馨街的大人們向他們孩子灌輸“5號房子住的女人是魔女”這種思想。總是穿紅色長裙、抹著艷麗紅色唇膏、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母親,倒是有幾分像圖畫書和小說裏描述的魔女。

當然,那些用鄙夷和輕視的目光打量母親的人們,他們所指的“魔女”,並不是擁有魔法的神秘魔女。

“瞧她整天打扮得像個紅辣椒,原來是為了勾搭寧馨街的男人們。”

“她們那種女人都練就了魅惑男人的魔力,可怕的魔女啊。”

寧馨街的大人們,散播這種關於“魔女”的全新定義,輕易改寫了孩子們一知半解的“魔女”形象。

男生們不斷從振希被奪走的書包裏掏出物品,扔進火堆。火炎燃燒得更旺盛,他們的情緒也變得更瘋狂,大喊著“燒掉”、“把這些臟東西燒掉”!

振希不顧火炎苒苒,拼命想沖過去搶回自己的東西。課本和筆記本都無所謂,但是那本隨身攜帶的日記本裏,記載著許多重要的片段,還夾著兩張照片。

一張是自己和畢瑤、唐煦的合影;另一張,是母親抱著剛剛誕生不久的自己拍下的照片。

穿著鮮紅色裙子,抱著用紅色毛毯包裹的嬰孩,那樣的母親,看上去高貴美好。

“瘋子!這可是你自作自受,不關我們的事!”眼看振希校服衣袖燒了起來,被焰火熏得通紅的手緊緊抓住邊角變黑的日記本,男生們露出嫌惡的表情,咒罵著逃離。

操場水槽就在旁邊,擰開水龍頭,急速沖湧出來的冷水,瞬間澆滅衣袖的火苗。只是,無論振希把燙紅的手放置於冷水中沖刷多久,那種錐心的疼痛感有增無減。

直到10年後的今天,刺在心臟上的痛感,始終不曾消失。因為,自己雖然從燃燒的火堆裏搶回日記本和照片,卻沒能從未知的黑暗中找回母親。

0403

母親失蹤的8年間,振希努力假裝不在意,甚至對宋鈴也絕口不提母親的事情。每次宋鈴小心打聽振希家裏人的事,振希都輕描淡寫,用“父母的事不想提”、“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這樣的話敷衍過去。

唯獨在誰也無法窺探的夢境裏,母親出現的頻率是最多的。

而振希夢見母親的夜晚,幾乎都是驚嚇得滿頭冷汗,叫喊著從夢中醒來的。

因為,夢中,母親長長的紅裙子燃燒起來,火紅的炎火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匪夷所思的是,在火中的母親沒有呼救,更沒有哭喊,依舊對自己露出好看的笑容。

從噩夢中醒來,只不過讓振希陷入現實黑暗的恐怖——8年前,母親是不是真的被誰抓走,被燒死了?

寧馨街的婦人們,還有不懂得何為死亡的小孩子們,確實惡毒地詛咒過:“住在5號的魔女,真該抓去燒死。像魔女一樣,在火中凈化骯臟身體和靈魂。”

那些人只是嘴上狠毒,應該不至於喪心病狂地放火殺人。就像燒毀自己書本的男生們,看到自己沖向火堆,不也害怕得逃走了嗎?

但母親是被誰的憎恨和怒火殺死的可能性,並不是絕對的零。被奪走希望的人,陷入絕望深淵的人,或者處於極度憤怒,喪失理智的人,都有可能在沖動這種情緒的驅動下,對母親產生殺意。

8年前,接手查處母親失蹤案件的警察,曾經推測過,母親可能是在家裏和誰發生爭執,繼而被帶走和殺害。

大門沒有被撬開的痕跡,屋裏的打鬥幾乎沒有,除了那個碎落在地的玻璃杯,並無其他物品損壞。

如果母親真的被害,顯然寧馨街5號房屋不是案發現場。母親極大可能出於自願跟著那個人離開,踏出家門的時候,她心底一定期待著回家和自己共享餐桌上豐盛的料理。

穿著她最愛的紅色連衣裙,踏出寧馨街5號房的時候,她從未想過,這一別便是8年,或者,還會更久,甚至,永遠。

不費勁地騙走母親的人,肯定是母親信任的人。

那時候,振希懷疑過唐煦。當然,在告訴任何人這個荒唐的想法之前,振希就在心裏否定了自己的滑稽猜測。

無論當年已經17歲的唐煦長得多高多壯實,他也不可能下手殺死曾被他視為“第二位母親”,曾讓他敞開心扉、真心痛哭兩次的女人。

母親在唐煦心目中的形象,大概就像照射在他封閉自我的陰暗角落的晨光,暖度光亮度恰到好處,不過分耀眼和刺激,能夠溫暖他失落的心。

所以,謠言如無孔不入的病菌般滲入人心時,焦急著想向母親求證的人,不是缺乏勇氣的振希,反倒是憤憤不已的唐煦。

自己何嘗不想大聲質問母親,然而,無論母親如何回答,振希知道,自己的世界都無法恢覆從前。

第一句謠言傳入耳中,自己的心就動搖了。母親否認,只會加深自己心中的疑惑;母親肯定,15歲之前母子共築的幸福家園便成謊言之城,崩離坍塌。

記得初次帶畢瑤和唐煦回家玩耍,自己懷著某種得意的心情,興奮地跑在最前面,沖進庭院,趴在母親背上喊:“媽媽,我帶朋友回來了,給我們做好吃的吧。”

在十多年前的時代,像母親那樣喜歡化妝、擅長打扮的女人並不多。母親最大的興趣是照料庭院的花草,其次是烹飪很多鮮見的糕點、料理。

參照著圖書館裏借來的西方文化畫冊,振希覺得,母親就像過著高雅生活的貴婦人。所以,振希自信,母親擁有值得自己炫耀和自豪的美貌、才能。

那個讓自己感到驕傲的母親,被烏煙瘴氣的流言籠罩時,振希退縮了。

唐煦大步走在最前面,沖進庭院的時候,正好對上拔完草的母親擡起的臉。

唐煦開口之前,回望一眼,眼裏有明顯的輕視神色——大概是看不起躲在庭院門口不敢進去的自己。

母親雙手沾滿泥土,微笑著告訴他:“被發現了呢,是啊,阿姨我以前是當陪酒女郎的。你們還是孩子,本來不應該告訴你們這種事呢,哈哈……”

根本不是什麽好笑的事情吧?除了母親,沒有人笑得出來。

畢瑤瑟瑟發抖地往庭院門口退去,唐煦緊咬著嘴唇雙手握拳。

振希知道一切都結束了,他們三人的友情,還有他們要一起考取實驗高中的約定。

“事實就是事實,阿姨不想再對你們說謊。如果傷害到你們了,阿姨向你們道歉……”母親終於發現氣氛不對勁,收斂了笑容,焦急地伸手想為滿臉淚水的畢瑤擦拭。

塗抹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沾滿汙泥,還未碰觸到畢瑤的臉,就被唐煦狠狠拍開:“太臟了,你,太臟了!”

沖母親大吼後,唐煦迅速拉起呆楞的畢瑤,逃出曾經是他們最喜歡的小庭院。

唐煦心中的絕望,或許比自己想象得更幽深。對唐煦而言,爽朗愛笑、會給予他溫暖懷抱的母親,和他家中抑郁癥的母親不同。

尤其是小學五年級那年,唐煦母親郁郁而死後,在他心裏,“母親”的愛,大概是唯一的慰藉。

傷的太深的地方,如果嘗試用手去撫慰,非但不能治愈受傷的人,相反會讓他痛得更深。這也是振希害怕和畢瑤、唐煦重逢相聚的原因之一,他們心裏的傷口,至今還如黑洞般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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