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

“阿姨就像聖母一樣呢。”唐煦敬愛地望著母親進屋裏去準備糕點的背影，輕聲呢喃著。

那時候他們正熱衷於各種西方讀物，一知半解地喜歡把西方文化掛在嘴邊。

所以，唐煦這麽形容母親的形象時，振希並沒有覺得好笑，反而露出自豪的笑容。

聖母瑪利亞——偉大的母親——所有人心中慈愛之母的象征。

男孩子哭嚎著“我的飛機”，他的母親邊安慰著“媽媽明天給你買新的”邊牽著男孩往屋裏走。

橘紅色夕陽將他們漸漸消匿的身影拉長，那灰黑色的影子仿佛一直朝著自己延伸過來。

黑影快要到達自己黑皮鞋前段時，振希猛地清醒過來，往後退了幾步，險些撞上跑過來拉他去看房子的宋鈴。

“你怎麽了？從剛才開始就盯著這戶人家的院子發呆？”宋鈴往空無一人的庭院張望，只見一架摔在地上壞掉的飛機，還有滿園茂盛的花草，微笑道，“你堅持要買帶庭院的獨棟式房子，是不是也想擁有這樣的小花園？”

振希茫然地回頭望著宋鈴，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沒有說話，輕輕點了點頭。

這樣的花園，自己已經擁有了，就在寧馨街5號。

0401

學校各年級相繼進入期末考試階段，校園裏安靜的時間變長。每次到重要考試階段，學生們之間的氛圍、教室裏的氣氛，和平日截然不同。

穿著校服的學生們，明明做著更符合他們身份的事情——認真學習多做題多看書少說話不玩鬧。可這樣的學生們，和學校領導經常掛在嘴邊的“我們要以考大學為目標”、“不妨把自己當成高考機器人”一樣，讓振希心裏堵得慌。

就連振希授課的班裏性格最活躍的男生，也只不過低聲嘟噥著“討厭的考試啊比上吊還累”。隨即被前面座位背英語單詞的女班長吐槽道：“你試過上吊嗎？當真以為上吊的人還能要求先喘口氣再慢慢吊？”

平時兩人定會你一言我一語地笑鬧起來，帶動全班輕松歡快的氣氛。在期末考試火燒眉毛的關鍵時期，男生朝女班長紮著馬尾辮的腦後勺吐了吐舌頭，便閉緊嘴巴，皺眉和練習卷上的物理題繼續鬥爭。

事實上，振希比他們更討厭這個階段，連這些孩子們都不拘言笑，自己的生活仿佛緊閉在黑色空間。

不過，期末階段結束後，即將到來的漫長暑假，更讓振希心生畏懼。

前些日子，在張老師的熱心介紹下，本來自己和宋鈴只是懷著“敷衍”的心情去看房子。沒想到那棟帶小庭院的獨立式房屋，不僅內部結構和裝修好看，價錢也是再找不到第二家的實惠。

看完那棟獨立式二手房回來，振希看得出來，宋鈴很心動，甚至再次提出自己反對過一次的“向她舅舅借錢”的想法。宋鈴並不是因為張老師和中介人的慫恿而動搖，她是希望盡快把拖延兩人婚事的房子問題解決了。

“覆習和考試就要開始，房子和結婚的事，不如等暑假再商量吧？”振希這麽說的時候，眼睛始終盯著染了些塵的鞋頭看，不敢正視宋鈴。不用看也知道，宋鈴臉上的表情變化，浮現在她臉頰和眼裏的興奮、期待神采，肯定隨著自己的話語漸漸消失。

振希感激宋鈴，沒有為難他。關於購買獨立式二手房的事情，還有結婚的計劃，從那天持續到開始期末考試，宋鈴再也不曾提起。

語文科的考試在第一天上午便結束，接下來，語文組既要組織集體評卷，還要按學校的安排參加監考工作。

今天恰好是學生們放假自習，準備明天兩門科目考試的日子，校園裏出奇的安靜。走出教師宿舍，經過學生宿舍、操場，都能看到學生們抱書苦讀的身影，隱約還能聽到背誦英語單詞的細微聲音。

振希按照宋鈴的飲食規定，到學校教師食堂吃了白粥和煎蛋，來不及回辦公室泡杯花茶，便被語文教研組組長緊急召喚到小會議室，開始緊張的評卷工作。

“只有今天可以全員集評卷，明天又要參加監考工作，大夥抓緊啊。”語文教研組組長是個做事一板一眼的中年男子，高一年級的語文老師在他的帶領下，團隊工作向來不輕松。

集體改卷還是按傳統的做法：由一位老師專門負責一項內容的評分。

在看不到學生班級姓名等信息的前提下，這樣可以避免因不同老師的主觀差異而導致評分標準不同。

雖然在學校任職已有兩年，但和在座其他語文老師相比，論資排輩，振希還是算新人教師。幾乎每次集中改卷，振希分配到的任務都是最繁重的——全年級的作文。

從語文組組長手裏接過沈甸甸的作文卷，振希便自己找了會議室角落較為清凈的位置，翻開第一本裝訂著的作文卷。

大部分學生只能用稚嫩的文筆來寫作，甚至有些內容離題千萬裏，這些不可置疑的“低分作文”，卻往往有新奇的亮點吸引著振希。

對振希來說，審改學生的作文，最大的樂趣，不是看到中規中矩的“高分作文”，反倒是學生暢快淋漓寫出真實心理的這些跑題之作。

這篇標題為“顏色”的命題作文，學生們會如何發揮，考試進行期間，振希已經開始期待。

語文考試的時間整整兩個半小時，學生們紛紛埋頭思索、答題、寫作，百無聊賴的時候，振希便在剩下的草稿紙上隨意塗寫。待到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圍繞著作文題目，在紙上寫滿了“鮮紅色裙子”、“學紅色指甲”之類的文字。

紅色是母親的象征，在振希記憶裏，所有關於母親的畫面，幾乎都出現了紅色。

母親衣櫃裏清一色都是鮮紅的衣裙，數量不少，但由於顏色相同，款式也差不多，不知內情的人會以為母親每天都穿著同一件裙子吧？何況，長及腳裸的紅色裙子，總覺得過於招搖。

為什麽母親喜歡紅色衣物到如此地步？簡直像個對紅色著魔的奇怪癖好者。振希曾經好奇地追問並提議過：“偶爾換個顏色吧？”

“知道嗎？紅色對女人而言，包含著神聖和愛的重大意義。”母親仔細往嘴唇上塗抹鮮紅色唇膏，笑瞇瞇地告訴振希。

母親的答案，對十幾歲的振希而言，太高深難懂。

0402

當宋鈴將寶貴的第一次奉獻給振希、當明白孩子誕生時身上沾染著母親的血液，振希才開始理解母親將紅色視為至高信仰般的執著。

對母親那種人來說，從她們身體裏流出的紅色液體，更是她們身為女人最純粹的時刻吧。而且，大部分和母親同類的女人，根本沒有第二次流出聖潔血液的機會吧。她們並不適合成為母親，一旦選擇成為母親，她們要承受的艱難將比普通女性更多更沈重。

振希希望，母親身體裏第一次流出鮮紅液體，是將她最聖潔的身心獻給父親的時候。雖然這種可能性極低，因為，從事那種職業的母親，第一次流出聖潔血液，便意味是無盡墮落的開始。

自己最初降生時，紅嫩的身體一定沾染了母親的血液，那些血液是她承受無比巨大的疼痛的證據，是神聖偉大的。

可是，自己身體血管裏流淌著的血液呢？繼承了母親骯臟的血脈的自己，流動著的鮮血肯定散發著一股惡臭氣息吧。

不，自己除了繼承母親的因子外，也延續著父親的血脈。說不定自己的基因更偏向於父親，倘若父親是擁有地位、名譽或財富的成功人士，自己是否能夠活得驕傲些？

竟然期望沾上那種拋棄親骨肉的男人的光，腦海裏萌生這種可恥的想法，讓振希自覺臉上熱起來。

感到莫名的心虛，慌忙埋頭盯著作文卷審閱批改，害怕被人發現自己走神遐思。

事實上，除了一位女老師正用一次性紙杯為大家泡茶，其他人都各自顧著批改所負責的內容。誰也沒心思理會別人在做什麽，更不可能看透自己的內心活動，這就是所謂的“作賊心虛”吧？

振希精神不夠集中，憑借豐富的作文批改經驗，紅色水筆快速圈出作文中的錯別字，在病句下方畫出紅線，通篇閱後在空白的分數欄裏勾畫出紅色數字“35”。

“羅老師喝點水吧。”用小會議室裏的一次性紙杯為大家倒了茶水的女老師，邊低聲說著邊將紙杯遞向振希。

筆尖還停在紅色“5”收尾處，冷不防聽到背後傳來聲音，猛地擡起手，手肘朝著倒滿茶水的紙杯而去。

女老師被嚇一跳，條件反射要保護自我不被冒著熱氣的茶水燙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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