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撒嬌。

在母親充滿愛意的眼裏，這孩子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甚至比天使更美好；而小男孩單純的心思裏，教會他生活和游戲、陪伴他成長的母親，必然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重要到從未想過，自己會有永遠失去她的那一天。

隨著母親搬到寧馨街5號的年紀，和眼前的小男孩相仿。

那時候，母親從早到晚照料著小庭院新生的花草，一副幸福的樣子，讓自己也覺得擁有種滿花草的小庭院就是幸福的象征。

0303

“小希醒了？快過來，看看這些向日葵！”母親臉上洋溢的笑容，像一朵永遠不會雕謝枯萎的花。

剛剛睡醒的振希，用小手揉了揉眼睛，覺得院子裏花草仿佛在一夜之間長大，而自己卻饑腸轆轆，鼓起腮幫抱怨道：“媽媽，我餓了。”

到底是自己吃飽喝足重要？還是那些花花草草長高開花重要？在那種幼稚得可笑的年紀，振希竟然不知不覺吃花草的醋，覺得母親將更多心思放在那些不會說話的花草上面。

細細碎碎的金黃色粉末從樹葉縫隙間灑落，在母親高高挽起的烏黑頭發上、紅色衣裙上，繡出無數靈動的金色蝴蝶。

母親慢慢站起身來，帶著那些撲扇翅膀的金色蝴蝶靠近赤腳站在門口的振希，閃耀得讓振希惺忪的睡眼快要睜不開。

“今天的早餐是小希最喜歡的煎蛋哦。”再次看清楚眼前的時候，滿臉笑容的母親已經來到面前，漂亮的手指上沾著泥土，不敢像平常那樣撫摩自己的腦袋。

母親修長的手指，塗抹顏色鮮艷的紅色指甲油，卻不願意戴上手套去料理花草，堅持“用雙手的溫度去呵護花草”這種聽起來過分煽情的做法。

明明是個重視外表和裝扮的人，每天夜裏都仔細修指甲、重新上好指甲油；白天還是愉快地將白凈的雙手伸進泥土中，拔草、除蟲、松土，弄得臟兮兮。

母親的做法多麽矛盾，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振希都無法理解。

可是，唯一能夠肯定確信的是——這麽做的母親沈浸在幸福中——每天都由心而發地笑著。

振希失神地佇立在別人家的小庭院門外，現實中這對母子的影像和記憶中自己與母親的樣子重疊在一起。

被往事拉著沈溺進去的振希，如水底求生者般使勁推開面前緊閉的門，翻開一頁頁已成過去的畫面。

滿滿的都是母親笑著的面容，鮮紅色的指甲油和裙子，輕柔地喚“小希”的聲音。

母親哭泣的臉、母親的眼淚，哪裏也找不到。

為什麽母親不在自己面前表現出悲傷？好幾次分明瞟見她眉眼中透露出憂愁神色，薄薄的嘴唇卻還是拉開好看的弧度，對自己擠出勉強的笑容。

“看它們長得多結實，到夏天的時候，就能開出大大的花朵。然後，一年一年，將生命延續下去。”母親將香噴噴的煎蛋放在自己面前，坐下來，托著腮從敞開的窗戶望出去，眼裏閃動希望的光彩。

“我們會一直住在這裏嗎？到小學畢業為止，我不需要再轉學吧？”暑假到來之前，母親突然宣布搬家和轉學的決定。

“只要小希喜歡，到初中、高中畢業，我們都像庭院裏那些花草一樣，紮根在這，好嗎？”母親用清洗得幹幹凈凈的手，輕輕撫摸振希埋頭吃早餐的腦袋。

從另一座城市搬到寧馨街5號，時間倉促，只允許振希整理好心愛的玩具，來不及和相處了一年的小學同學道別。

僅僅是一年的時間，活潑爽朗的振希已經和班裏所有男女生成為好朋友。所以，當轉入新學校新班級後，遲遲無法跟孤僻的唐煦成為朋友，振希骨子裏那股倔勁被激發出來。

好不容易在畢瑤的幫助下，振希總算勉強成為唐煦的朋友。但他們的友情世界僅限於三個人，唐煦只願意和畢瑤、振希兩人來往。

性格陰沈的唐煦，幾乎不曾展現笑容，哪怕在作為朋友的畢瑤和振希面前。

習慣將學校裏每天發生的事情告訴母親的振希，從母親那裏得到好提議：“帶他們來庭院吧？看到綻放的鮮花，聞一聞清香的花草氣息，會讓人心情愉悅。”

母親悉心打造的庭院，給自己帶來了什麽？振希不曾用心思考過，無非就是每天醒來便能聞到清新的花草香味；每次經過庭院都會不經意看看哪些花朵含苞待放，哪些已經爭艷怒放，還有哪些悄然枯黃雕零。

這個能夠讓人見證到整個生命過程的庭院，真的會讓唐煦發生改變？

最初，振希對母親的提議並不抱希望，單純想著帶畢瑤和唐煦到家中玩耍也不錯，便在某日放學後提出邀請。

一味搖頭，不願意到振希家去的唐煦，聽說是振希母親的邀請，遲疑了會，竟然點頭答應了。

現在想來，母親傾註滿滿的愛栽培的花草，確實讓那個小庭院擁有神奇的魔法。至少，對小學時代的唐煦來說，母親的庭院是具有魔力的樂園。

10年前爆發瘟疫似的真相，在那之後，載滿關於母親的記憶的庭院，對唐煦而言，是否成了人間煉獄？

如果不曾帶唐煦和畢瑤踏入那片庭院，走進母親的世界，後來發生的事情，他們一定會迅速遺忘，當成毫不相幹的陌生人的事情，不受困擾。然而，和沈痛的記憶一起，同時烙印在他們心底的，肯定也有曾經暢快歡笑的畫面。

畢瑤和唐煦後悔了嗎？認識自己，和自己成為朋友，像自己一樣蹲在母親身邊辨識花草種類，共同制造四重奏般的歡樂笑聲。

倘若時間之輪逆轉，他們會做出不同的選擇，舍棄痛苦的同時也放棄歡喜嗎？

0304

這些猜測，也只能是自己腦袋裏胡亂編織的可能性答案。

可以肯定的是，縱然在這個城市再次重逢調職到此的畢瑤，或者游走其他地方時偶遇唐煦，自己不會像小學2年級轉學時那樣，熱情主動地跑向他們。

極大可能會裝成陌生人，盡量繞開、遠離彼此，以最快的速度逃開吧。

“孩子，你叫什麽名字？”母親面帶笑容，徑直走到停步在庭院門外的唐煦身邊，拉住他緊張地縮成小拳頭的手。

“唐……煦……”唐煦的聲音輕細得仿佛被風一吹便消散無影。

“真是好名字啊，為你取名字的人，一定希望你像太陽那般耀眼。”母親笑得特別溫柔，輕輕捋順唐煦額前被風吹亂的細軟劉海，“可是，如果連太陽都灰暗無光，又怎麽能給大家帶來光明和溫暖呢？不要浪費了這麽好的名字哦。”

總是抿緊嘴唇，冰冷著面孔的唐煦，第一次表現出同齡孩子的模樣，在母親懷裏放聲痛哭：“是我媽媽，幫我取的。媽媽她生病了，可我治不好她……”

被血紅色殘陽籠罩的庭院裏，畢瑤和振希終於了解唐煦終日郁郁寡歡、沈默孤僻的原因。

唐煦剛入讀小學不久，他的母親便確診患有抑郁癥。

父親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呆在家裏的時間越來越短，母親像是為了報覆逃避她的父親，開始連精神科醫生開的藥也不吃，病情更是每況愈下。

每次唐煦追問父親“為什麽不多回家陪陪母親”，父親總是以“警察局裏事情多”為理由，或者幹脆說“大人之間的事你不懂”來敷衍他。

“父親”這個稱呼，是振希的憧憬和向往。只是，母親給予自己滿溢的愛，振希便將那份渴望暗暗藏在心底。

振希無數次想象，自己的父親會是個怎樣的人。自己長得並不十分像母親，由此，振希推測自己和父親長得相像。

父親從事什麽職業呢？和母親是怎麽相識相愛又為何分手？這些問題，母親閉口不談，無論問多少次，怎麽旁敲側擊，母親永遠不會透露“父親”的信息。

振希懷疑，母親懷上父親的骨肉這件事，父親是否知曉？不，他一定不知道母親懷上他的孩子，更不知道那孩子現在已經長大成人。

當唐煦談及他的父親是警察時，雖然振希覺得唐煦的父親冷落患病的妻子這種做法不對，但還是無法抑制地羨慕唐煦能有一位當警察的父親。

那天之後，三人常常被母親硬拉著一起照料庭院的花草，比起滿臉不情願的振希、怕弄臟新裙子而小心翼翼的畢瑤，唐煦總是最樂在其中的人。

振希看得出來，唐煦在母親爽朗的笑聲裏找到精神寄托，感受到在自家找不到的母愛的溫馨。

那輕揚的紅色裙擺，永遠不失愛意的笑容，在唐煦眼中變得比振希在現實中看到的母親還要美，甚至還微微泛著神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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