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宋鈴使用自己電腦的原因，邊輸入密碼，恢覆程序正常運作界面。

借報紙給自己的兩名男老師，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竊竊私語不停，振希便也沒有在意身後傳來的細碎聲響，聚精會神地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正顯示的網頁。

“M市二手獨立式樓房”，振希低聲念出頁面上被搜索出來的內容的關鍵詞，還沒反應過來，身後傳來宋鈴有些驚嚇到的聲音。

“啊，你看到了……其實舅舅倒沒說什麽，就是舅媽……還有，表弟今年畢業參加工作，對象也談得不錯。舅舅他們代我父母養大我，也想把我當成自家女兒一樣嫁出去，在表弟結婚之前把我們的婚事辦了。”

宋鈴邊說邊徑直走向飲水機，往洗幹凈的玻璃杯裏倒了些熱水，仔細地把杯子內部燙了一圈，又擡頭詢問振希：“想喝點什麽？花茶？牛奶？”

振希皺了幾皺的眉頭沒有舒展開來，眼巴巴看著宋鈴自說自話“還是花茶吧可以消除疲勞和熱氣”，只能默默接受。

比起花茶和牛奶，自己更喜歡喝綠茶和咖啡。在飲食健康方面，宋鈴從不讓步。沒想到，自己提出房子的要求，她一直放在心上。

振希很清楚，單靠兩人教書的薪水，根本買不起獨立式樓房。即使在鄉鎮交界處購買村屋也很困難，至少還要奮鬥五六年，多存點錢。

為何執著於房子？當宋鈴無奈地提出疑問時，振希才發現，對帶小庭院的獨立式房屋的執著，事實上是對那個屬於自己和母親的家的執念。

在那個家裏，還有很多空隙和遺憾，自己一個人無法填補，所以逃出來了。但他們在那個家的生活還沒結束，8年前母親離奇失蹤，就此無法畫上句號。

宋鈴竟然接納了自己任性的要求，主動尋找合適的房子，倒讓振希覺得心中有愧。

“抱歉，上門拜訪長輩、正式定個日子的事，總是一拖再拖。我是想把房子的事弄好了，再辦婚事。但最近，你也知道，學校的事情比較多……而且，我看了下你找到的房屋信息，價錢不低。”

振希說著，不等宋鈴再說什麽，按了按鼠標，利索地關閉所有相關的網頁。

結婚之後，自己和宋鈴便是一家人。在這個世界上，嚴格來說，他們將成為彼此最親的家人。可就目前來說，他們組建的家，根本無法替代自己和母親生活的家。在消除遺憾、填滿空隙之前，振希不想建立新家。

宋鈴為難地彎了彎眉頭，在其他事情上，振希極少發表意見和提要求。唯獨是兩人結婚後的住房問題，振希稱結婚後不想繼續住學校的宿舍。更令宋鈴匪夷所思的是，振希堅持要找帶小庭院的獨棟房子。

“買房子嗎？我有熟人在做房產生意，可以給你們內部超值價，去看看嘛。”閑著無聊等下班的張老師，熱心地湊過來，咧嘴笑的樣子顯得更猥瑣，瞇成細縫的眼睛不停在宋鈴身上打轉。

振希用厭惡的眼神盯著張老師，正想開口謝絕他的一番“好意”，宋鈴已經露出喜悅激動的笑容答應著：“真的？那麻煩張老師幫我們介紹下？最近我們都可以去看房子。”

宋鈴認為，與其猜測、深究別人的真實想法和目的，倒不如客客氣氣地做好表面功夫，接受他們的幫助和意見。

無論是大學時代的社團夥伴、同班同學、寢室室友，還是現在學校的同事，宋鈴只把他們視為場面上的交際對象。只有在自己面前，宋鈴才會取下那張永遠謙和微笑的面具。

仔細想想，自己和宋鈴其實是同一類人。

只不過，自己連在宋鈴面前，也戴著假面具。因為10年前那場如病毒般侵蝕身心的真話災難，讓自己的世界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如果展現真實的自我，會給別人帶來傷害，不懂得編織謊言的振希只能選擇沈默。

0302

年輕漂亮的女同事接受了他的好意，張老師語調馬上變得高亢得意：“沒問題，那人跟我是老朋友。只要我開口，估計可以談到七折，不，五折應該也有可能！”

張老師極其熱心，邊口沫橫飛地向宋鈴保證價錢絕對最優惠，邊用辦公桌上的電話聯系他的熟人。

“不急不急”，宋鈴也被張老師的過分熱情嚇到，笑容變得有些苦澀，低頭和座位上的振希對視一眼，無奈地搖搖頭。

張老師笑得露出滿嘴黃牙，連連擺手表示“這是舉手之勞”。

“餵，是我啊。”對方接聽了電話，張老師道明致電緣由後，似乎得到對方熱切的回應，愉快地答應道，“那太好了！反正接下來我們都沒課，學校也快下班了，我帶他們一起去！”

事情發生了令振希和宋鈴意外的飛躍性進展，振希心裏是千萬個不願意，張老師卻重覆強調“不麻煩真的不麻煩我帶你們過去啊”。

宋鈴悄悄使了眼色，意思是“盛情難卻”，振希會意地點點頭，簡單收拾公文包。

辦公桌上的花茶，還飄散著熱氣和淡淡的花香。

離開座位的時候，初夏午後難得的微風送來的淡雅香氣，讓振希恍惚置身那片熟悉的小庭院。

不過，那個庭院裏每一株植物，都是母親珍視的寶貝，她不舍得用親手栽植的花泡茶。

平日總是笑嘻嘻的母親，只有在自己想摘取花草的時候變得嚴肅，認真地告訴他：“花草必須紮根在泥土中，不能離開孕育滋養它們的泥土，不要隨便奪走他們努力活下去的權利。”

院子裏百花齊放，家裏的花瓶卻永遠是空的。對振希而言，母親這種近乎頑固的做法，至今也是個謎。

“振希，可以走了嗎？張老師先去停車場等我們了。”宋鈴催促著呆楞在辦公桌前的振希，擡手指了指樓梯口方向。

張老師負責駕車，帶振希和宋鈴到他朋友在電話裏提及的地方碰頭。

一路上，張老師充分發揮八卦精神，連振希和宋鈴存了多少錢來置辦房業這種私人問題都提出探討。

“當房奴不容易啊，不過，羅老師和宋老師全靠自己奮鬥，供樓買房已經很了不起。”全校師生都知道，張老師娶了個有錢人家的老婆，比別人少奮鬥20年就買上高層公寓和小汽車。

車程不遠，振希沈默地望著窗外，累計第十四輛紅色汽車進入他視野的時候，張老師還沒盤點完他家中收藏的名畫和古董，便看見路口一位穿橫條襯衫的男人使勁朝他們揮手。

“等你們好久了，哈哈！老張介紹的，只要房子看中了，價錢絕對可以商量啊！那套二手房看起來還很新，占地面積不大，勝在小庭院可以種種花草……”橫條襯衫男和張老師不愧為“好友”，同樣是不打草稿也可以滔滔不絕說得口沫橫飛。

建起一棟棟獨立式房屋的這條街，名為“永馨街”。

橫條襯衫男熱情地向宋鈴解說，宋鈴擠出滿意的笑容附和：“真是好名字，住在這樣的街道，一定很舒心吧。”

振希放慢腳步，走在最後面，迫不及待地左右張望。

相似的名字，幾乎一樣的建築格局，足以讓踏入永馨街的振希回想起熟悉的寧馨街。

“到了，就是這棟房子。主人一家準備移民，急著出手，只要我和他們商量下，肯定能以最低價買到。”

生意人的口氣，慣用的推銷手法，宋鈴心裏明白，臉上還掛滿感激的笑容連連道謝：“太感謝您和張老師二位的熱心幫忙了，我們會好好考慮的。”

張老師和橫條襯衫男默契地用質疑的目光望著宋鈴，張老師更是不客氣地咧嘴嘲諷道：“你們考慮？我看，這事還是宋老師你決定就行吧？要等羅老師那溫吞的性格來定奪大事，好房子都被買走了。”

連見面不到十分鐘的橫條襯衫男，都一副“絕對是這樣沒錯”的表情，使勁點頭。宋鈴並不覺得神奇，因為振希完全沒把看房子的事情放在心上——表現得太明顯了——進入永馨街後就一直自顧自地神游。

此時，當宋鈴跟著張老師他們到達要參觀的房子前面時，振希竟然停佇在對面住戶的小庭院前面，眼神發直地盯著小庭院裏那對母子。

假如那名穿著運動裝在庭院裏拔草的女人不是已為人母的婦人，而是一名年輕可愛的女孩，明天學校每個辦公室大概就會流傳“羅老師當著宋老師的面盯著美女看得目不轉睛”這種無聊八卦了。

戴帽子的小男孩高舉手中的飛機玩具，清亮的童音高喊著“媽媽快看快看”，奔向俯身拔除野草的婦人。

笑容清澈美好的小男孩，盡情向慈愛溫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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