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希從未向自己敞開心扉。這一點，宋鈴很清楚。

0203

擰開水龍頭，被陽光曬著的水管，嘩啦啦流出帶溫度的水，讓宋鈴一怔。少量被曬得暖暖的水，來不及溫暖宋鈴夏天也冰冷的雙手，就變回清涼的水流。

降低溫度的涼水，反而讓宋鈴冰冷的手感到適應。就像喜歡上甚少表情變化、幾乎不對自己溫柔微笑的振希，身邊的人無法理解，這份喜歡的心情卻像戒不掉的依賴。

每天都要戴著“女強人”的面具，振希不能對人展露笑容，自己就要加倍地對周圍的人笑，代替他搞好人際關系。

只是，偶爾獨處，或傻傻等待振希時，宋鈴會覺得身心疲乏無力。就像剛才，興致高漲地翻找出這個喜歡的玻璃杯，帶著它期待地等候下課歸來的振希。從下課鈴聲響起便開始不停往辦公室門口張望，一直到第二節課的預備鈴聲響起，胖乎乎的女老師一臉怪笑地揶揄她是“望夫石”，心裏便充滿不安的情愫。

冷水不斷沖刷著玻璃杯，玻璃杯變得越來越光滑，險些從宋鈴手中滑落到鐵槽裏。

重新握緊玻璃杯，仔細地刷洗起來，陽光和水光包裹下的杯子，美好得有些不真實，讓宋鈴想起小時候吹的肥皂水泡泡，再美也不過是一瞬。閃動彩虹光彩的泡泡成型時，孩子們天真地以為那是屬於自己的最美麗的寶物，被它吸引之後，註定眼睜睜看著它在面前破滅。

宋鈴想起舅母說了不下百次的話：“談談戀愛無所謂，結婚對象還是要找個能讓你過好日子的男人，一輩子的事，要現實點。”

剛才回到校內教師宿舍翻找這個玻璃杯的時候，舅母也打來了電話。對一直沒有正式上門拜訪的振希，舅母早就有所抱怨。宋鈴明白，代替在意外事故中去世的父母撫養自己長大的舅舅和舅母，將自己視如己出，所以才對振希的態度不滿。

通話期間，舅母氣呼呼地告訴宋鈴：“要是那小子沒本事照顧你，沒自信可以給你幸福，幹脆去見一見其他人吧？趁著暑假的時候……”舅母勸說宋鈴不要“吊死在一棵樹上”，希望宋鈴去相親。

舅母已經是第三次提起相親的事，滔滔不絕地誇獎相親對象家族生意多龐大，繼承人將來會有多大作為。宋鈴甚至記住了舅母提到無數次的名字——張守成——年輕有為的上市公司副總經理。

“富二代”，宋鈴聳高肩膀，夾住手機，雙手從櫃子底處翻出裝玻璃杯的白色盒子，嘴角泛開苦澀笑意。

從“守成”這個名字來看，創業的長輩希望兒子能好好守住家業。但至今為止，自己也見過不少富二代。勤懇工作，用心守護家業的，還真是一個沒遇到。

總之，這種富二代的小少爺，不會比振希好到哪去。更重要的是，自己只有一顆心，而這顆心裏，裝滿了關於振希的事情，滿到隨時都會爆裂的疼痛。若自己能割舍、放得下對振希的感情，於己於人，或許都是一種解脫的輕松。

振希不自覺地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直到宋鈴“咯噔咯噔”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匿於走廊盡頭。振希虛脫地癱軟在椅子上，腦袋向後仰去，長長舒展口氣。

辦公室裏靜悄悄，只有陽光下漂浮的微細塵埃讓人感受到時間的流動。時間並沒有靜止，所有人都在長大，所有事物都發生著改變，可過去的一切並沒有消失。

振希慢慢伸出手，抓起被宋鈴留在辦公桌上的盒子，被取走了玻璃杯的空盒子很輕很輕。

記憶中那兩個白色盒子，至今還在振希心裏存放著。即使它們變得格外沈重，常常壓得自己喘不過氣，振希還是無法將它們徹底消除。

小學六年級畢業那天，畢瑤為自己和唐煦準備了禮物，裝進純白的盒子裏，放在他們書桌上。第二個純白的盒子，是初三升學考試前，畢瑤趁著體育課，悄悄塞進自己書包裏，和小禮物一起放進這個盒子裏的，是一張寫著“對不起”的紙條。

那張用顫抖的筆跡寫著“對不起”的天藍色紙條，一直和那份小禮物一起安放在盒子裏，小心藏進帶鎖的抽屜。

“小瑤不用道歉”、“根本不是小瑤的錯”，從書包裏取出那份禮物，緊握那張小紙條的時候，很想沖到畢瑤家樓下，將這些真心話大聲告訴她。

全力奔跑到街道拐角處，險些和騎著自行車的婦人相撞，跌坐在地的時候，沖擊和疼痛感喚醒振希的理智。不能去，靠近畢瑤，只會給她添麻煩；和畢瑤說話，只會為她招來難聽話。

這不正是畢瑤偷偷往自己書包裏塞禮物，還寫了“對不起”的紙條的原因嗎？

畢瑤為她的不勇敢而道歉；為她只能遠遠看著自己被欺負被排擠的事道歉；大概還有幾成因素是想代替對自己說過分狠話的唐煦道歉。

小學2年級轉學到新班級，第一眼看到對自己露出友善笑容的畢瑤，振希就決定要和她成為好朋友。

畢瑤和宋鈴不同，沒有經歷過沈痛的事情，從小到大都被家中長輩們捧在手心裏呵護著，猶如溫室裏花朵，受不起半點風霜的煎熬。

所以，當振希母親的謠言被證實，振希被學生們打罵排斥的時候，害怕地躲在角落的畢瑤，總是比振希先掉眼淚。不想看到哭泣的畢瑤，雖然一直說她和唐煦背棄自己，事實上，先逃跑的人是自己。

“我不會原諒你的，羅振希。如果沒有你的出現，我有信心，不會讓小瑤傷心落淚。”用力揪住自己衣領怒吼的唐煦，是流著淚說出這番話的。

那時候，振希從唐煦的眼淚中讀懂，他和自己一樣，都是為了保護畢瑤。唐煦保護畢瑤的方式，是一直陪伴在她身邊；而自己，是必須遠離她，遠到再也見不到的地方。

淚水掉落在升學志願表上，模糊了那所唐煦和畢瑤都不會報讀的寄宿高中的名字。

辦公室門外傳來腳步聲，男老師談話的聲音，振希慌忙擦去眼角的淚水。

轉身望去，走進辦公室的兩名男老師正拿著一份報紙，被報紙上的什麽內容吸引著，完全沒察覺振希也在辦公室一角的座位上。

“女記者叫什麽來著？好像是剛剛調動到我們這邊地方報社的，還真敢說啊……”

“多一些有社會責任感的記者是好事，我看看。”戴眼鏡的男老師從中年禿頂的老師手裏接過報紙，快速閱讀後驚嘆道，“揭露得毫不留情，報道人是，畢瑤……單看名字倒是挺乖順的女性。”

盒子掉落在地，並沒有特別誇張的聲響，還是把專註地看著報紙的男老師嚇了一跳。

“羅老師在啊？”

“羅老師也看看這則報道，這名女記者寫得真好，文風太犀利了。”

振希什麽也聽不見，那個開口朝上方打開的盒子，如被開啟的記憶匣子，急速飛竄出大量記憶畫面，閃得振希睜不開雙眼。

0301

真的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畢瑤嗎？還是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振希從同事那裏借了報紙，仔細閱讀名為“畢瑤”的記者所寫的報道，披露現實問題，發表有力中肯的評論。

自己所知道的畢瑤，雖然心地善良卻個性懦弱膽小。

看到小巷裏有男同學聚集著抽煙，畢瑤一定會拉住唐煦，害怕地搖頭勸說：“小煦不要管他們，也別去老師那告發他們，我們假裝沒看到就好，否則會被揍的。”

從自己口中得到確認，知道關於母親的職業謠言是真相時，畢瑤只是一味哭泣著呢喃：“為什麽是真的，怎麽會真的……”

無法直視醜陋真相的畢瑤，怎麽可能深入采訪報道，寫出這種批判醜惡現實的文章？

如果，她真的是畢瑤，自己是否要再一次逃走？這座城市沒有想象中那麽大，倘若在某處重逢，振希沒有自信能夠假裝不認識地擦肩而過。

“張老師，您說這位畢瑤記者是最近調職過來地方報社的？”振希難得主動向同事借報紙，本來已經對此感到驚訝的張老師，聽到振希又一次破天荒開口詢問，忘記回答，只張大驚訝的嘴巴，連連點頭。

或許地方報社的官方網站上，已經更新了畢瑤的個人資料！振希胡亂把報紙合起來，放回張老師的桌面，匆匆忙忙回到自己辦公桌前，雙手微微發抖地掀開閉合著的筆記本電腦。

振希記得，去教室上課之前，他把筆記本關閉了。但此時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一下子亮起來，是待機的狀態。

知道自己筆記本電腦密碼的人，只有宋鈴。振希微蹙著眉頭，邊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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