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1

羅振希手記

【2004年6月21日】

今天是母親的生日，我煩惱了幾天，終於還是買了份小禮物回家。

不需要提前通知，我甚至期待母親不在家裏。

餐桌上擺滿豐盛的飯菜，帶著餘溫，都是我愛吃的。

燈火通明的大廳地面，散落著來不及打掃的玻璃杯碎片，茶水浸染了地毯。

我很清楚，放任不管的話，汙跡難以清除，卻不敢改變面前的情況。

【2004年6月22日】

最終還是報了警。

警方到達前，一桌冰冷的飯菜和滿地狼藉的大廳，陪我度過漫長的十幾個小時。

【2012年6月17日】

知道母親從事的職業後，寧馨街的人都稱她為“不潔的魔女”。

警方判定母親“失蹤”時，他們都說，“魔女終於消失了”。

我討厭這種說法，就像是說她死掉了，不會再回來似的。

可是，當初最希望她消失的人，不正是我嗎？

外面響起清脆的鈴聲，是今天下午第一節課的預備鈴聲。

羅振希一驚，手中的鋼筆把問號畫成彎彎曲曲的蝌蚪。這蝌蚪式句號活像10年前的自己，在流言蜚語纏繞下，漸漸活成一個扭曲的人。

用盡最惡毒的話語抱怨、詛咒“連累”自己的母親；將自己扮演成最無辜的人，責備她擅自生下自己，怒斥她沒有成為母親的資格。

如今回想起來，兒子對母親說出那些話，是過分了。

可反省或懺悔這種事，已經無所謂。那個也許自己要對她說聲“對不起”的對象，整整失蹤了8年。

持續回響在教學樓內的鈴聲，催促著振希。

振希合上顏色泛黃的筆記本，匆匆抱起課本和講義，轉身之際，不慎將辦公桌面上的玻璃水杯碰倒。

剩下不到一半的涼開水迅速漫出來，振希光盯著覆在桌面上又滴落到地面去的水看，確認沒有弄濕重要的東西，完全沒有註意到殘留水滴的杯子已經滾到了桌子邊緣。

來不及了！

振希腦海裏閃過這種想法，放棄去拯救那個即將滾落下去的水杯。

懷抱課本，呆楞原地，圓睜眼睛，看著玻璃水杯開始自由落體運動……身心仿佛隨著杯子墜落，落入無盡的幽暗……

“砰”的聲響，將振希游離的思緒拉扯回來，重新聚焦的目光移向地面——材質輕薄的玻璃杯重重撞向地板——粉身碎骨。

不祥的預兆。

這次，又會發生什麽事情呢？自己還有什麽寶貴的東西可以失去嗎？

8年前，母親離奇失蹤時，家裏的玻璃水杯，也碎落一地。

從水杯中流出來的涼水，浸染記憶，漫開透徹心骨的冰寒。

“振希，怎麽了？你第一節不是有課嗎？”推開辦公室門的宋鈴，穿一身極顯幹練氣質的套裝，語速很快地詢問。

振希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解釋，不確定回答哪個問題能讓宋鈴滿意，只好輕嘆口氣，轉身走向辦公室門口。

擦身而過時，已經看到滿地玻璃碎片和水跡的宋鈴，微蹙眉頭，朝教室方向撅了撅嘴巴：“快去上課吧，我會清理幹凈的。”

振希抿了抿嘴唇，努力咽下那句沖到嘴邊的話。

“謝謝”，對談婚論嫁的戀人說這句話，意義不大。宋鈴一定早就厭煩了，聽自己對她說“謝謝”這件事。再不擅長察言觀色，宋鈴的這點小心思，振希還是明白的。

宋鈴是自己大學時代唯一的朋友，後來便順理成章地發展為戀人關系。

只是，當宋鈴主動說出“我喜歡你”的時候，自己脫口而出的竟是“謝謝”。擡頭看見宋鈴笑得有些尷尬的臉，才意識到，應該說“我也喜歡你”才對。

可是，比起“喜歡”，自己對宋鈴的感情更偏向於“習慣”和“依賴”。害怕改變，如果拒絕了宋鈴的感情，好不容易適應的世界又會發生變化。

口才好、交際廣的宋鈴，在學生會裏擔任要職，學習成績和社團發展處理得當。沈默寡言的振希，因為和宋鈴出雙入對，沾了些光，倒也被不少人記住了容貌。

偶爾在校道上，會有人對自己揮揮手，熱情地招呼道：“嗨，宋鈴的男朋友，上哪去呢？怎麽沒和宋鈴一塊兒？”

如果沒有宋鈴的存在，自己的顏色一定是透明的，自己的世界也將蒼白死寂。

2年前，大家煩惱著畢業就職方向的時候，也是托了宋鈴的福，振希才不需要為這個問題頭疼犯愁。

宋鈴拿著兩張教師報考申請表，對振希說道：“一起參加這所學校的招聘考試吧。”按宋鈴制定的覆習大綱學習，和宋鈴一同參加筆試面試，順利進入現在這所高中學校任職。

“還是買個不易摔碎的杯子吧？可專家說用玻璃杯飲水最健康……”掩上辦公室門的時候，還能聽到收拾玻璃碎片的宋鈴自言自語。

只要聽宋鈴的，跟著宋鈴走，人生就不會再有任何意外。

“聽我的準沒錯”，這句話幾乎成了宋鈴的口頭禪，當然說話的對象一般都是振希。振希相信，宋鈴會為自己挑選最健康的水杯，會替自己計劃最平凡幸福的家庭生活。

只要跟著她走，自己就什麽也不用去想，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的事情。

振希下意識抱緊懷裏悄悄下滑的課本，擡眼望去，空蕩蕩的走廊向遠處延伸。乍看之下，盡頭的樓梯口猶如虛無的黑洞，令人畏懼，卻又牽動心底莫名的沖動。

想逃，無時無刻都想逃。在前方出現幽深黑暗的誘惑時，振希心底總有一個渴望的聲音呼喊著“逃吧沖出去吧”。

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事事為自己打算的戀人，差不多準備結婚，組織新的家庭。眼下自己所擁有的，就算在別人眼裏顯得平庸乏味了些，也沒有可以指責的瑕疵。

為什麽那些未知的事情，還會讓自己如此心煩意亂，產生動搖？警方早就放棄追查母親的下落，自己對她8年前的不告而別再怎麽耿耿於懷也沒用。

不斷告訴過自己，母親是感到厭煩疲憊，才從那個家逃走，拋棄了自己。警方和周圍的人雜亂的議論，多年來始終頑固停留在大腦中，難以消抹。#####這是一本關於母愛及家庭的懸疑作品，也描寫了幾代人不同愛情及生活觀，希望大家喜歡。

0102

警方根據現場遺留的證物——滿桌子豐盛的飯菜、匆忙離開時或與人爭執期間打碎的玻璃杯子——推斷母親極大可能遇害了。

他們分析得頭頭是道：用心烹飪兒子喜歡的料理的母親，不至於那麽無情地丟下孩子不管。家裏一絲不茍的擺設，幹幹凈凈的地面，可見母親不是個任由玻璃杯碎了一地，茶水在地毯留下汙漬的人。

由此得出結論：振希回家前，母親在家裏和誰發生了爭鬧，被抓走，在某個隱秘的地方被殺害了。

“我們會盡力找回屍體”、“有想起什麽可疑人物就告訴我們”，警察拍著自己的肩膀說這些話的時候，振希拼命搖頭。

母親並沒有死，她只是放棄了，逃走了。

因為，自己先從她身邊逃走，她生氣了；每天都準備一桌子自己喜歡的飯菜卻盼不到兒子，她等累了。

所以，這只是母親和自己開的玩笑，對自己的小報覆。

8年前，振希是這麽想的；8年後的今天，振希仍然堅持這個想法。

可是，歷時8年的迷藏游戲，太漫長太煎熬。

預備鈴聲不知何時停了，上課鈴聲很快會響起。學校明文規定，任課老師必須在預備鈴聲之後盡快趕到教室，上課鈴聲敲響時端正佇立於講臺後開始授課。

高一3班的教室門虛掩著，推開這扇門後，自己必須扮演好“教師”的角色。

2年時間，讓振希學會如何把握“年輕男教師”這個角色的。順利完成教學任務，和學生們保持恰當距離。就像自己在宋鈴面前，只需要演繹她所期望的“凡事依賴她聽從她安排”的男友角色。

這扇門後面的世界，全在掌握之中……

振希伸出手，手指碰觸到冰冷門板之前，教室裏寧靜的氛圍被一個誇張的呵欠打破。

“哎……這節課是羅老師的語文課？我絕對會犯困打瞌睡！”

“你們男生不懂得欣賞羅老師的優點罷了。我啊，只要看著羅老師那張俊朗的臉，無論他說話多無力、表情多僵硬，都不舍得打瞌睡。”

“拜托，別犯花癡了！羅老師和小鈴子可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你們？快照照鏡子，蘿蔔腿大餅臉，跟小鈴子差多了。”

“聽說他們大學那會，是宋老師主動追求羅老師的。不覺得羅老師對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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