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的態度挺冷淡嗎？”有人壓低聲音，語調中有些為宋鈴打抱不平的味道。

馬上有人提高音量，替振希辯解：“辦公室戀情，還是在學校裏，整天提醒我們學生別早戀，他們總不能當著我們面親密無間吧？”

教室裏鬧鬧哄哄，女孩尖利的聲音、男孩變聲期特有的嘶啞，學生們正因為別人的事情而爭論不休。

人為什麽一定要猜度別人的事情？為何那麽好奇他人的秘密？振希不明白，他們是喜歡議論紛紛的熱鬧氣氛？還是期望借以別人的不幸和醜陋隱私來慰藉自我？

刺耳的笑聲，不斷從虛掩的教室門後傳來，如荊棘鉆入振希耳中，痛得耳朵裏要湧出鮮血般。

“錯不了！就是羅振希的媽媽，陪男人喝酒睡覺。我媽說了，那種女人骯臟又下賤，生出來的孩子也不幹不凈。”

“這麽說來，羅振希隨他媽姓羅，是因為不知道哪個男人才是他親生爸爸吧？哈哈哈……”

耳朵轟鳴不止，腦袋漲疼，空白一片，記不清楚從推開教室門後，握緊的拳頭打落在多少譏諷嘲笑的臉孔上。

“羅振希你這個瘋子！下賤女人生的野種！”不堪入耳的咒罵和反擊的拳打腳踢一同襲向振希，身心俱傷。

振希蜷縮在教室角落，死死咬住嘴唇，不讓哭聲溢出。沒有人會同情自己，在那一刻，振希覺得全世界都是他的敵人——包括將他卷入醜聞的母親。

“夠了！事情還沒弄清楚，可能是謠言罷了。”如果只是謠言，那時候還站在自己身邊，向自己伸出援手的朋友，是否就不會背叛和離棄自己呢？

可是，那樣的存在，算得上是朋友嗎？

攙扶起滿身塵土的自己時，唐煦那張靠的很近的清秀臉龐，還透著少年特有氣質的眼睛，分明閃動著猶疑不安的神色。唐煦並不是百分之百相信自己，那些可怕的謠言還是動搖了他的心。

初中時代的唐煦，擅長各項體育運動，擔任班級體育委員一職，更是校籃球隊隊長，在男生群體裏有一定的地位。

被唐煦大聲喝止，挨了振希拳頭的男生們只能強壓內心的怒火和怨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憤憤的回到座位，向受到唐煦保護的振希投去不屑的目光。

“小瑤，小瑤？”

唐煦一手扶著振希，連續喚了兩次名字，呆立在他們身後的畢瑤才回過神來：“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啊，小煦你快帶振希去醫務室。”

那是謠言第一次在學校傳播時發生的事，作為關系最好的朋友，唐煦和畢瑤雖然站在自己身邊，維護和關心自己。但振希清楚記得，畢瑤提醒和催促唐煦帶自己去醫務室的時候，那雙如黑寶石般漂亮的眼睛，一刻也沒有直視自己。

從那天開始，振希變得不敢直視畢瑤，害怕自己向她投去的目光被拒絕。而唐煦明顯帶著質疑的眼神，仿佛無時無刻都在審視自己，讓振希感到恐懼。

唐煦攙扶著自己，緩緩走向醫務室的路上，振希渾身顫抖不已，並不是因為身上傷處的疼痛，而是害怕失去最重視的友情。越是美好的東西越脆弱，越容易碎裂，依稀殘留著美好記憶的碎片又是最鋒利最傷人的。

關於母親職業的謠言，仿若一滴落入純凈水的墨汁，在他們還不夠成熟懂事的心湖裏漫開。

身為本節課的任課老師，振希一手推開教室門後，呆若木雞地神游起來。剛才熱烈議論振希和宋鈴的辦公室戀愛八卦的學生們，驚慌地望著保持沈默的振希。

上課鈴聲已經響了好幾秒，學生們又開始騷亂議論起來，紮著長長馬尾辮的女班長深呼吸口氣，站起來用悅耳的聲音喊道：“起立！”

恍恍惚惚回過神來，振希三步作兩步地跑上講臺，接受已經齊刷刷站立著的學生們的“問好”。

夏日下午的教室，即使拉上窗簾，強烈的陽光還是透過縫隙鉆入。明亮的光芒落在學生們臉上，他們或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或偷偷掩著嘴互相吐舌頭嬉笑，沒有欺負、鬥毆、傷害的痕跡。

看著他們還帶稚氣的臉龐，有心而發的笑容，振希下意識握緊手中的粉筆，轉身寫下本節課要教授的散文標題。擡高手臂，迅速寫下幾個標題大字，無意間瞟見手指沾染了白色粉筆灰，一種安心感驅散了回憶的灰暗。

那些讓人害怕得瑟瑟發抖的聲音，永遠封印在10年前。

0103

辱罵、欺負、打壓過自己的同學，肯定早就忘了“羅振希”這個人。就算是唐煦和畢瑤，說不定也記不清楚曾經的好友的面容了吧。畢竟，從自己逃到寄宿類高中，和他們念不同所高中後，一直到大學畢業2年後的現在，沒有任何聯系。

振希慶幸這些年來，從未在紛繁的街市或任何場合和他們兩人重逢。那將是多麽尷尬的場面，不難想象。

該用怎樣的表情去面對用看待毒瘤的目光望著自己的唐煦？該對小心翼翼躲避自己眼神的畢瑤說點什麽？振希很清楚，倘若此時面前站立的是唐煦或畢瑤，自己絕對無法保持這般冷靜。

被點到名字，站立著斷斷續續回答完問題的學生，試探著詢問：“羅老師，我可以坐下了嗎？”

“恩，下次做好預習，答案可以組織的更有條理性。”面無表情，只是輕輕牽動嘴角作出評價，再伸手示意學生坐下。

原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還是被機靈的女班長發現了。

下課鈴響起的時候，自己不自覺地長嘆口氣，大概也被她發現了吧？看著跑到講臺前面堵住自己去路的女班長靈動的大眼睛，振希心裏有一絲絲慌亂。

“羅老師，上課發呆可不是好習慣啊，小心被那些壞心眼的家夥寫投訴信。”女班長甩了甩馬尾辮，笑嘻嘻地對振希眨巴眼睛。

如果沒有遇見自己，不曾聽到那些流言蜚語，高中時代的畢瑤，應該也是個鬼靈精怪、單純快樂的女孩。

當自己陷入可怕謠言的漩渦，被一張張猙獰的面孔圍攻的時候，那個渾身顫抖，躲在遠遠的角落，不敢擡頭看自己的女孩，心裏很難過吧？被狠狠推倒在冰冷地板上，拳頭如雨點落在身上的時候，從傾斜的角度仰望，依稀可見低垂腦袋的畢瑤，蒼白的臉上布滿淚水。

“班長，下課時間還一直粘著羅老師，會被當成狗腿子哦。對了對了，小鈴子也會吃醋的。”嘴角翹起的男生坐在課桌上，嬉笑著挑釁女班長。

“臭小子，小鈴子這種昵稱是你喊的嗎？看我不幫羅老師好好教訓教訓你！”

振希在教室門口停住腳步，稍微回頭望去，吵吵鬧鬧鬥嘴的學生們，看起來關系很好的樣子呢。

雖然互相吐槽馬尾辮不入流、不可能拿到校花電話號碼，氣氛卻是快樂的，周圍“觀戰”的學生們也情不自禁地發出爽朗笑聲。

曾經，11年前，不，更早更早之前，自己、唐煦和畢瑤也享受著像這樣簡單的友情。

課間休息時抱怨作業太多、科任老師太嚴肅、放學後打掃衛生很麻煩；放學路上湊足買零食的錢，買一份世界上最美味的爆米花，在公園裏邊玩耍邊分享。

三人手牽手，趕在夕陽完全沈沒西山前，哼著最流行的曲子晃悠悠地回家。

那時候，他們所知道的“未來”，只有回家後豐盛的晚飯，只有第二天早讀課要互相抄作業的約定。

可原來，“未來”是無法預測，更不會受到約定的束縛。

0201

未來是悲喜無法知曉的潘多拉之盒，過去便是裝滿雜亂記憶的廢鐵匣子——沈甸甸令人窒息。

振希知道，如果自己非要打開“記憶的匣子”，伸手進去摸索，註定只能滿手鮮血，留下傷痕累累。

可那些稱之為“過去”的記憶，就像不可切斷的紐帶，緊緊聯系著現在。只要還活在當下，還想走向更遠的未來，就不得不背負起裝滿“過去”的記憶匣子，無論有多沈重。

“高一5班的馮涓同學請留步！仰慕你的少年有話要說！”從教室裏冷不防沖出來的小個子男生，險些一頭撞在振希身上。

追趕他的是一名高挑的男生，俊秀的眉眼緊蹙著，焦急地拉拽小個子的手臂，低聲喝道：“別鬧了，又不是小學生！”

小個子腦子一轉，迅速繞過振希，借著滿頭霧水呆楞在原地的振希作為擋箭牌，邊對神色惶恐的高挑男生做鬼臉，邊拿著一張小紙條跑向那名被他喊住的漂亮女孩。

從小個子手裏接過紙條的馮涓，白皙的臉頰微微泛開粉色水彩般夢幻的紅暈，擡眼望向急得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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